《半截春山》听序眠

19、梦里殇

　　阿姐曾经告诉过我，“阿舒，在这世上，不是每个人都能如愿的。”
　　她是对的。
　　是我天真，这世上多的是我这样的人，对世界失望，对人生失望，对情感失望，我为聊聊众生之一，凭什么就能如愿呢？
　　但我又想。
　　凭什么是我呢？
　　凭什么是我被辱骂、被践踏，凭什么是我卑微到骨子里，凭什么是我不配生活不配活着不配实现那一丁点儿微薄的愿望呢？
　　我们明明是一样的人，一样的生而为人，所有人都一样，芸芸众生没有人是例外，可努力坚持的人没有好结果好下场，这又究竟这是个什么道理？认真生活的人被踩进泥土，浑浑噩噩人云亦云的人却活得好好的，原来这就是人心吗？
　　人心原来这样复杂。
　　我遇到的，为何又都是恶的？
　　其实我能忍下去的。
　　一直这样我也没有关系，谩骂、孤立、冷漠、欺凌没有关系，浑身是伤没有关系，被所有人冷眼观看评论没有关系，折磨、践踏、侮辱、贬低也没有关系，这些都没有关系。
　　我想——
　　只要我能熬下去就好，只要我熬过这段艰难的、痛苦的、逼不得已的时光。
　　只要我走出这里，我就可以拥有全新的生活，我就可以不必忍受孤寂与冷漠，我就可以实现我自己的梦想有自己的家而不必经历风吹雨打世俗目光。
　　只要我熬下去。
　　可是，可是，我低估了他们的恶意。
　　我被他们关在厕所，为首的女孩居高临下，弹了弹漂亮精致的指甲。
　　“把她衣服脱了。”
　　她身边的人立刻行动起来，我挣扎着护住自己的衣领，“你们干什么？！”
　　她们恼羞成怒，几个人一齐按住我的手脚，“敬酒不吃吃罚酒。”
　　我被强制扒了衣服，她们踩着我的膝盖，鞋子碾压着骨头与皮肤。
　　“咔嚓——”
　　她们畅快而肆意地笑起来，我被裸露着躺在地上，双眼赤红瞪大，绝望而无力，世界开始崩塌粉碎，她们的恶意铺天盖地。
　　我的目光对上其中一个女孩。
　　她看着我，眼里露出不忍与怜悯。
　　我边哭边笑，嘴角咧开，眼泪汹涌，宛若疯魔。
　　那个女孩在周围人满意的大笑中，在她们肆无忌惮的点评中，在我晦涩冰冷的目光里，静静地、愧疚地、不忍地移开了目光。
　　她们拍了的裸/照匿名发在了学校论坛上，帖子飞速转载，轰动整所学校，管理员立马删帖控评，然而无济于事。
　　我成了他们眼中的下贱胚子，成了不知羞耻、人人可/操的婊/子，每个人看我的眼神都鄙夷且嫌弃，带着震惊与难以置信，仿佛我是什么恶心的脏东西一般，身上散发着腐朽的臭味，无论是谁接近我都会变得不幸。
　　我真的没力气了。
　　我躲在家里好几天，以生病为由说服了母亲，她依旧照常上课，却会收到许多恶心又肮脏的短信，但她没办法，她必须撑下去，她是唯一的经济来源，无论如何，她都不能倒。
　　一周后，班主任把我叫到办公室，母亲、校长、主任、副主任，他们都静静的凝视着我，母亲泪流满面。
　　看到我，母亲发疯一样冲上前来，用尽全力打了我一巴掌。
　　我捂着脸，火辣辣地疼。
　　杨宁老师拉住母亲。
　　“孩子妈妈，你别冲动。”
　　母亲哭着说：“路舒！你这是做什么啊！我把你送到学校来就是让你作贱自己的吗？！你之前明明答应过我……你会好好读书，会努力学习，你答应我的你忘了吗？？！路舒，你究竟——”
　　“我没忘。”
　　我很平静，“可是我想这样的吗？”
　　母亲忽然住了声。
　　“我也有脸。”
　　我看着他们，心里有什么东西逐渐碎裂开来，一寸一寸的崩塌，信仰消失殆尽，我崩溃出声，“是我想被人欺负，想被人辱骂，想被人拍照片的吗？！想被万人所指，不得安宁的吗？！”
　　“是我想吗？！”
　　母亲捂着嘴，满脸泪痕。
　　“路舒，你的这件事，给学校带来了非常恶劣的影响。”校长斟酌着开口，“非常抱歉，后续处理我们已经告诉了你母亲，我们希望你能转学。”
　　我看着校长。
　　他是叫周润，带着眼睛，大腹便便，头顶秃了一块，仍旧倔强地穿着白衬衫，西装裤，黑皮鞋，似乎是想让自己光鲜亮丽一些，倒是有几分说不出的适得其反，显得滑稽而可笑。
　　“那拍照片的那些人呢？”
　　“……什么？”
　　“我说，”我一字一顿，“拍照片的那些人呢？”
　　“我会处理的。”
　　主任急道，“路舒你放心，但是你看，他们都还是孩子，曝光对他们影响很不好，他们还有那么长的时间，他们还有大好的光阴，再者他们都知道错了，也愿意给你道歉，并且他们父母都准备了赔偿金，只要你原谅他们，到另外一个学校你也能有好的生活。”
　　“他们……都还是孩子？”母亲喃喃重复，杨宁扶着她，亦觉得荒唐不已，连说出这话的主任都觉得羞愧。
　　“他们都还是孩子。”
　　母亲痛哭出声，将我抱紧怀里。
　　我察觉到她的身躯在不停地颤抖。
　　“他们都是孩子，那我的孩子便不是孩子了吗？！！你们为人师表，教书育人，怎么能说出这种话！不觉得羞愧难当吗？！阿舒初始便被欺凌，你们为什么不制止？明明一开始就能解决的问题，你们为什么要等到现在？！如今一切都不可挽回，你们便满意了吗？为何你们也配当老师！你们简直……简直是荒唐！”
　　办公室陷入了沉默，我转过头，看着杨宁，“老师，你觉得是我的错吗？”
　　杨宁似乎是很难过，“不是，不是你的错。”
　　我喉咙梗塞。
　　“妈妈，那你呢？我错了吗？”
　　她瘦弱的身体抱着我，泣不成声，只一味地摇着头，精神状态隐隐有崩溃的形势。我心里很是疲倦，抬眼看向其他的人，“校长，主任，你们是觉得，我错了吗？”
　　校长摇头。
　　主任艰涩道：“对不起，不是你的错。”
　　我面容露出不解，一如既往的顺从，只是心里厌世憎恶的情绪疯长，看见他们便真真是恶心得要命，我直视着他们，“那既然不是我的错，为什么付出代价的是我？”
　　狭小的空间又陷入了诡异的沉默之中。
　　我真的只是纯然的疑惑，这些年我一直安安分分，认真学习，努力上进，我什么都没有做，却换来别人的不顺眼与莫名其妙的欺凌，将我的生活硬生生地撕裂，弄得鸡零狗碎乱七八糟，我朝命运低头，终于还是一败涂地。
　　“孩子，”校长说，“你没有错，但有些事情，你终究是不明白。”
　　“离开这里，是为你好。”
　　“你以后会明白的。”
　　“我以后会有一个公道吗？”
　　周润僵硬了一下。
　　“会有的。”
　　我艰难地朝他笑了笑，挺直了脊背，扶住母亲，“……我们走吧。”
　　我们一步一步离开这个地方，留给他们一个背影。走出那里时，我的嘴里仿佛还有泥土的味道，身上的伤口隐隐作痛，膝盖骨似是粉碎一样的疼痛，我面色一寸一寸变得苍白，依旧未曾弯下腰。
　　那是我最后一次在这里。
　　.
　　从回忆中醒神，我和杨宁的状态都不怎么好。
　　杨宁捧着装满热水的玻璃杯，她问我，“你过得好吗？这些年里。”
　　我想了想说，“挺好的，至少我都放下了。”
　　“你真的放下了吗？”
　　我忽然又开不了口了。
　　“不曾后悔？”
　　“我后悔。”
　　杨宁叹了口气，温柔地问：“阿舒，告诉我，还你有什么不甘心的？”
　　“不甘心？”
　　“对，不甘心。”
　　我皱了皱眉，随后又舒缓开来，“……我不知道。我只是想回来看看，看看这个曾经葬送我的地方，现在变成了什么样。也许谈不上是甘心还是不甘心，我只是觉得，如果没有当初那些不堪入目无法挽回的事情发生，想必我也是过得不错的。”
　　“我会像个普通的人一样，过着材米油盐酱醋茶的生活，和我的母亲一起，这是曾经幻想过的，最美好的结局。”
　　我有些失落，“只是可惜，都无法实现了。”
　　她沉默许久。
　　“都会好的。”
　　“也许。”我有些不相信，确切来说，我不再相信，“曾经那些人……结局是什么样的？”
　　那日走后，我再也没有回来过，心里失望透顶，早已不报有什么期待，到最后竟然也悔恨自己究竟为什么会存在于这个荒唐无理的世界上，有什么意义呢？
　　我不明白。
　　杨宁喝了一口水。
　　“阿舒，公道自在人心。他们最后都收到了惩罚。”
　　“什么样的惩罚？”
　　“他们经历了和你一样的事，大概都知道你是无辜的。你不曾回来，你也未曾关注，所以你不知道，你不知道后来他们的结局，自食恶果，这是他们应当的。”
　　“有人信我？”
　　“信你。”杨宁说，“大家都信你，这个世界上，终究还是好人占多数的。”
　　“你骗我，他们从来都不信我的，他们只会嘲笑我，讽刺我，只会看不起我的家世，只会说我活该。”
　　“我没有骗你，真的。”杨宁翻了翻手机，好像在查找着什么东西，好一会儿，她亮出手机给我看。
　　“你好好看看。”
　　我觉得奇怪，“这是什么？”
　　杨宁说，“通报书。”
　　“……”
　　“他们最后都被做了退学处理，记了大过，并且公开检讨道歉，付出了他们应该付出的代价。没有人偏袒他们。阿舒，请一定相信，这世上好人终究是占多数的。”
　　“真的吗。”
　　杨宁笑起来，“当然是真的。”
　　我的心突然变得很宁静，像是向日葵晒着明亮的太阳一样欢愉，我弯起眼，“老师，我能再在你这儿看会儿书吗？”
　　“当然可以。”
　　杨宁带我到书架，我抽出一本，看向她，“就看这本吧，东野圭吾的……《恶意》”
　　她愣了一下。
　　“好。”
　　看书的时候我完全沉浸，构成了自己一个世界，和当初一样，我恍惚觉得，一切都还没有发生，我依旧是那个充满激情的、一直向上的、永不放弃的路舒，我依旧少年，一切都没有变。
　　倘若一切都没有变，那该有多好啊。
　　我合上书，在书的结尾，他说，“最后，我衷心祝你手术成功。不管怎样，我都希望你能够活下来。因为法庭正在等着你。”
　　那些人，曾经伤害我的那些人，也上了法庭吗，人心的法庭。
　　我看向杨宁，她已经睡着了，面容宁静温和，我才发现，其实她也老了，眼角有了细纹，常年的担心与熬夜让她的脸变得很憔悴。
　　我的身体逐渐变得透明。
　　记忆回归，我终于想起来——
　　我早就已经死了。
　　死在风雨飘摇的天台，死在母亲和杨宁面前，死在众目睽睽之下，死在世人的眼光中，死在荒唐的恶意里。
　　十层高楼，我一跃而下。
　　结束了本来美好如向日葵的生命。
　　时年，十五岁。

作者有话说

　　东野圭吾的《恶意》，推荐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