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8、梦里殇 ...

  •   一辈子,我都忘不掉那些被欺凌的日子。
      无止境的羞辱、憎恨、唾弃,永远的有口难言、众口铄金,伤疤、疼痛、谩骂,我生活在众人异样的目光中,得不到应有的尊重,而且,根本无人相信,无人信我,关于我的不平,我的冤枉,关于甩也甩不掉的谣言。
      我恨那些年,刻在了我的骨子里。
      我站在人来人往的校门口,这所学校有些旧了,到处都在翻新,掉落的绿色油漆、生锈的栏杆、枯萎的花坛,还有新建的教学楼、新栽种的玫瑰与花树,形成了强烈的对比,如同腐朽与精致的交汇。
      今时不同往日,我早已不是当初的那个人,可是,我竟然还是怕的。
      我深吸着气,压下指尖的颤抖。
      我走进大门,保安拦住我,“你是学生家长?家长这时可不能进校门。”
      “不是,我是这个学校以前的学生,我回来看看。”我掏出手机,翻出我以前的照片与毕业证,“这个是我,应该认得出来吧?”
      保安人至中年,眯着眼看,好半晌,他对我笑起来,慈眉善目,“好好,你进去吧,难得你还回来看看。”
      我弯唇,“谢谢。”
      “去吧去吧。”
      我转过身,听到保安在后面念叨,“96届学生,这么多年了,怎么模样都没变,还是那样稚嫩……”
      背对着保安和学校大门口,我的笑意尽然消失,内心骤然变得很平静,平静得升起了一股子让我想吐的苦涩味。
      对这所学校的每一寸土地,每一个人,每一粒尘埃,即使无人知道、或许他们早已经忘记之前发生过的事生活得心安理得,我仍旧感觉到恶心,无比的厌恶,甚至于我始终无法和解。
      我曾被逼着吃过花坛里的泥土,也曾流着泪舔掉地上攒满脏污的口香糖,满是羞耻与憎恨地、无能为力地反抗,我的苦痛被他们视为畅快的玩笑,他们肆无忌惮地看着我开怀大笑,那时的我吞咽下的,是对整个世界的恶意。
      我走到一面旧墙之前,墙上的刻字早已磨掉,边上放着油漆桶,半边白色,半边灰黄。
      我伸手触抚,这里,时隔这么多年,我依旧记得曾经这里写了什么。
      稚嫩的笔触。
      恶毒的言语。
      “路舒是贱人,路舒不要脸!”
      “路舒,垃圾。”
      “路舒发/骚犯贱!!”
      纹路依旧在,昨日已不复。
      我曾站在这面墙前隐忍着恶意与疼痛,腾腾的恨意翻滚如火,灼烧着我的肌骨,我不曾做错过什么,一直以来,我都认真、努力、上进,我相信天道酬勤,我也觉得努力就能改变命运,可是偏偏,一切都是假的。
      两点半了,学校上课的铃声响起,我一直愣愣的发着神,待到施工的师傅叫我,我才回到现实中来。师傅手提着油漆桶,拿着板刷,“小姑娘站在这干什么?”
      “我……我只是来看看,是这所学校以前的学生,”我给师傅让位,“许久没来,学校都变了好多,连墙都翻新了。”
      师傅不自觉地念叨着,“学校领导说是这面墙涂得花花绿绿的,影响不好,这不是最近要评重点高中嘛……”
      “这面墙,以前我还在的时候可是学校的表白墙呢。”
      师傅爽朗地笑起来,我发觉他的面部很僵硬,有一层青白,像是死人一般,声音也很苍老,“学生可都爱搞这些。”
      我也笑,“是啊。”
      “那我就不打扰师傅你上工了,我就先走了啊。”
      “好嘞。”
      他们正上着课,学校不似方时一般人来人往,显得有几分冷淡与凄清。
      这所学校人愈发的少了,无论宣传多么地用力,前些年的辉煌终究早已不在,几年都没出一个清华北大的高材生,学校也急了起来。
      更严格也更苛刻,这里头贪钱克扣奖学金助学金的上头人可不少,能翻新也算是一个不可多得的奇迹。
      大概他们也知道,这学校如果在这么颓败下去,他们也捞不到什么油水了。
      我此次前来,连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只是想着,都过去这么多年了,我总归还是应当来看看的,即使没什么用,可我想,说不定来一次便能放下了呢。
      我漫无目的地走着。
      阳光落在我身上,我不曾感受到暖意,只有一股灼烧的刺痛感,我却没那么在意。
      走廊尽头远远走来一个人,我看不清是谁,姿态却是让我很熟悉,我正想着她是谁,走进了我看着她的轮廓,我才骤然发现。
      她是我曾经的老师。
      那个唯一的、曾经帮助过我的、给过我仅有的希望的老师。
      她后来不再为我发声,对我也似乎是避之不及,我并不怪她,只是一直念着她的好,这些年来每一次过年每一次节日我都会给她发一个新年快乐节日快乐,这是我们之间最后的接触。
      她已经走到了我的面前,即将与我擦肩而过时,我叫住她。
      “杨老师!”
      她停在我身旁,转过头来,面容微讶。
      “你还记得我吗?”
      “我是你曾经的学生。”
      她打量了我一番,面露歉意,“抱歉,我实在想不起来了,请问你是?”
      我嘴角露出标准的笑容弧度。
      “我是路舒。”
      她一瞬间抿紧了唇,面色苍白脆弱,眼睫颤动,好半响,她抬起眼,温润的眼睛里充满了泪水,映衬着阳光,显得她眼睛很亮,一如既往的良善与淳柔。
      她笑起来,尾音颤抖。
      “我记得你。”
      .
      办公室的老师大抵都去上课了,只有杨宁在。
      我坐在杨宁面前,杨宁递给我一杯热水,温度触及了我的指尖,我迅速缩回了手,动作幅度很大。
      她看着我,“怎么了?”
      我说,“没什么。”
      指尖却是被烫得发抖,温度似乎是灼烧了我的灵魂。
      杨宁温婉笑道,“许久未见了,这么多年过去了,你倒是变了很多,似是更沉稳了”
      她停顿了一下。
      “面容倒是没怎么变。”
      我真心实意地笑起来,“是吗,谢谢老师,老师过奖了,这些年过去了,老师你一如既往的漂亮。”
      她垂下眼,语调很轻也温柔。
      “莫开玩笑,老师已经老了。”
      “哪有。”
      她不再与我客套,只定定地注视着我,她怅然开口,“十年前,是老师对不起你。后来我没有信你,是我的错,后来我也没有出手帮你……”
      她骤然落泪,“我很抱歉。”
      我不曾想过她会如此,一瞬间倒是无措了起来,我连忙扯出纸巾递给她,“没关系的老师,没关系,都过去了。是我应当谢谢你才对,我一直就记得你之前的相信与帮助,所以才仍旧走到了现在,我如今回来再看,其实我是放下了。”
      “当年你……”
      当年,我是个很普通的孩子,单亲家庭,母亲在当小学老师,升初中时,我考得不错,便来了这所当时这个小城市最好的学校,育才中学,育、才,真是想想都觉得可笑。
      母亲一直告诉我说,“阿舒,我没能给你一个好的家庭,也不像别的家一样富裕,你唯一改变命运的方法,就是要好好学习,要努力要上进要通过学习改变人生改变命运。”
      母亲看着我,目光坚定。
      “这是你唯一的出路。”
      我一直都记得。
      所以我真的很认真也很努力,每天来的最早,自习到最晚,我当时依旧是一朵待开放的花,我对一切都保持着热情,心里一直都有自己的理想,日日生根发芽的是我从未曾泯灭的希望。
      学习,走出去。
      这样我和母亲都能过很好的生活。
      母亲便不用身为老师还走很远出去摆摊卖煎饼,也不用穿因为无数次的清洗而发白褪色的衣物,我能够在放假时好好陪一陪她,我们一起做早餐,偶尔去一区游乐园,去逛街,我能够给她买她喜欢的、但一直都舍不得买的衣服。
      那是我曾期待过的、最好的日子。
      可是后来,一切都毁了。
      我到现在也不明白为什么他们会这么针对我,明明是一群孩子,却嘲讽、辱骂、唾弃我的出身、我的穿着、我的家庭,用最恶毒的言语,将我贬低到一无是处。
      室友开始孤立我,我偶然听到她们说“天天假努力,这么认真,怎么还是考不到年级第一?她装给谁看啊!”
      “给老师看呗,你看老师不是就喜欢她这种吗。”
      “真是想想就让人恶心。”
      我站在门口。
      终究是没有推门而入。
      我期待的友情粉碎成灰,奇怪的是我并没有如何的伤心,只是不明白,我为什么让他们这么讨厌。
      再后来,我开始了无尽的、被欺压的时候。
      我的书会突然不见,上厕所被锁在里面,书包被扔进垃圾桶,无穷无尽的、莫名其妙的嘲讽与嗤笑。
      如同那个梦,一模一样。
      于是我不再住校,日日公交车,匆匆忙忙地与所有人隔离开来。
      一年里,我与从前判若两人,生活与期待的南辕北辙,渐渐的,我开始怀疑自己曾经坚信的。我姐住院,她苍白着脸对我说,阿舒,不是每个人都可以如愿的。
      我低下声,“我知道的,阿姐。”
      “我一直都知道。”
      那时候,杨老师给了我很多帮助,她让我在她的办公室里看书,给我擦药,放学了将我送到公交站台,下雨时借我一把伞,她大我十岁,我将她看作我的朋友。
      我没想过会连累她。
      她常帮我,后来在她的课上,到处都是不平的稀疏声,只是这样,他们到底是一群孩子,不敢真的做什么。我知道是因为我,于是我便很少去找她了。她来问我,我只说:
      “老师,我太累了,没精力看书了。”
      “你之前……不是很喜欢看书的吗?”
      “现在不喜欢了。”
      她震惊地看着我,我在那一瞬间拥有了全世界的疲惫,我甚至开始埋怨开始后悔开始悔恨自己的天真。
      我苍白地笑了笑,“对不起,老师。我还要回家,就先走了。”
      我转身,她叫住我,“等一等。”
      “怎么了?”
      我上前,冲我笑了一下,递给我一把黑色格子伞,“下雨了。”
      我接过,连忙转过身,匆匆离去。
      那一瞬间,我几乎是泪如雨下。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