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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梦里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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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叫路舒,在天光耀眼时,我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
白日梦里,眼皮是窗外的大亮。
很疼。
像是过了很久。
在梦里,我回到了许久以前的那个老旧的教学楼,黑瓦篱墙,白瓷灰砖,野生的月季仿似玫瑰艳丽娇美。
画面跳转,黑白里,我捧着相机拍照,而快门没有摁下,我被熟人的来到打断。
我身边有我姐,她不说话。
天突然变得很暗,梦里一向没有颜色,我却能知道那野生的月季在泣血,故而鲜红。
我站在一条泥巴的小路上,左边是高高的悬崖,望下去便是一条曲折的河,河水流淌着,水波纹漾。
很奇怪的梦,我在梦里想。
后来,在哪个我熟悉而又并不熟悉的地方,在哪个我早已经可以忘掉的、舍下的地方,我被人打了,我姐护在我前面,一声不吭,我揽着她的腰,摔碎了的啤酒瓶扎进她的柔软的后背,我能感受到血液流出来的温热,沾染到手上的粘腻。
对面是我不认识的人,也许是流氓,又也许是不学好的学生,究竟是谁呢,我不知道,只是染着五颜六色的发,一味地吞云吐雾。
我确然是害怕了,我已经忘记了这是梦,仿佛真实的处于那个昏暗的、流血的、被欺压的环境里,而对方居高临下,我没有反抗之力。
啤酒瓶拔了出来。
“姐——姐你怎么样?”
我慌乱地捂着她的后背,姐姐的下巴搭在我的肩上。
血液。
降下去的温度。
恐惧蔓延开来。
“你们,你们……”我抬头,望向他们,我说,有哭腔,声音颤抖,“对不起你们高抬贵手放过我们吧,我们如果哪里惹到你了我们道歉,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对面好像没有说话,我姐没法开口。
我身临这梦境。
是的,我害怕了。
“怕了?”
“跪下。”
他们开口,我已经忘了他们是什么语气,但是就压得我喘不过气来,他们却趣味盎然,愉快地眯起眼睛,“你跪下求我们我们就放过你,如何?”
“为什——”
“我说,”他们抬了抬下巴,“跪、下。”
惊惧间,双膝早已缓缓落于那片旧土地的地面,生命力的绽放之处,孕育着蓬勃生机的大地托起了我的膝盖。
“这才乖嘛。”
为首的少年狠狠吸了一口烟,“错了吗?”
“错了错了,我们知道错了,真的对不起,你们大人有大量,放过我们,求你,放过我们。”
我不知道我错在哪里,我并不认识他们,我也并不知道我为什么会在这里。但一直道歉,他们的居高临下、理所应当与不知名的憎恶,让我以为我真的有错。
也许是什么不可原谅的错误,所以才会这样,不然为什么他们只这样对我呢,我一直重复: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你他妈的烦死了!”
对方一个身材高挑的女孩踹了我一脚,踹在我的腰上,我整个人都被翻了过来,在地上滚了一圈,姐姐倒向一边。
看见我们如此狼狈,他们嚣张地大笑起来,连指尖的夹着的烟都笑得拿不住,烟灰扑簌簌的往下直落。
我连忙爬回来,扶起我姐。
腰上很疼。
像是被折断一样。
“是,是,我闭嘴。”
诚惶诚恐,模样怯弱,心里恶心得想吐,我睁了睁眼,没醒过来。
后来呢?
后来。
后来,猩红的烟头摁在我的手腕上,烫出一个丑陋的疤痕,疼痛钻心,我还是被打了,脸青肿,手折了,额角流下血,他们走了,我们形容狼狈,身上都是大地的泥土色。
真好,我在灰色的梦里松了口气,看着远远的河,居然有些高兴,他们走了,便不会再欺负人了吧。
那个梦,我断然没想到后续。
在学校,是哪座学校?小学,初中,还是高中?我忘了,我看不清,也记不住了,我脸上还是伤,我姐好了,不是画面转得快,一切都还没变,只是我姐没受伤了。
我的相机丢了。
我在梦里心疼又惊慌。
只是我在学校。
是的,是在学校,这我没有记错。
我遇到一群孩子,那是放学,人来人往的,各种卡通可爱的小书包与我们擦肩而过,我看见许多的漂亮精致可爱或者是软糯乖巧却穿着粗糙的小朋友。后面没剩几个人了,一群小孩,女孩子,看见了我,我笑了笑。
我居然问:“你们认识我吗?”
真好笑,她们为什么要认识我,为什么要记得我,她们还是小孩,我不认得她们。
但她们说。
“识得,你是从这个学校毕业的学姐。”
我一时无话,身上好像没那么疼了,于这梦中,连医院都不知道去了,一任淤青发酵蔓延,血痂结在青紫的皮肤,日渐严重腐朽。
我冲她们扬起笑。
她们冷漠的看了我一眼——是冷漠吧,没有情绪,冰冷的一眼,好像又带着一点憎恶。
憎恶?
我想我看错了。
他们毕竟是孩子。
然后,她们拉着我,我很顺从地跟上他们的步伐,不知道她们要干什么。走到门口,是灾难降临,她们泼了我一身的面粉,总之是白的,灰,又也许,我可以说是惊愕,桶砸在我身上,砸在额角,血又流了下来,我头晕目眩,那时,我面目全非,鲜红的血、白色的粉末糊了我满脸。
我变成了一个小孩。
一个脆弱的、哭泣的小孩。
我姐呢?
我周围空无一人。
有一瞬,我被遗忘在了空荡的无人之境——无人之境,被世界遗忘的孤独,身上的痛处,不明所以的难过,我脑中浮现出的是那群女孩天真脆弱又可怜的面容。
一转,我又回来了。
我身量迅速缩小,彻底成为了一个单薄脆弱的小孩。
“你们干什么?”
面前的他们露出苍白可怖的笑容,有凌虐的快意。
“你看她的脸,”一个脸上是伤的孩子指着我耻笑,回头看那群人,言语轻蔑,“真丑,鼻青脸肿的,是吧?”
“像女鬼。”一个人简明扼要道。
“血淋淋的。”
“还不够惨。”
“是啊,不够惨。”女孩凉凉道。
一巴掌,还是两巴掌,是拳打脚踢吗,也许是的,黑色,什么都是黑色,彻底的黑色,一切都仿佛成了错误,世界的善恶都成了谬论。
我站起身来。
他们后退一步。
一个女孩突然上前,抱住我,她在干什么?
我愣愣地想。
一会儿后,她朝我跪下,膝盖狠狠砸在水泥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流着泪的模样竟然比我还惨淡几分。
她拉着我的手,手上有温度,冰冷却从我们接触的皮肤中传到了我血液循环的血管,迅速冻结了我的心脏。
“对不起,我错了,我再也不敢了,我知道错了……”
她哭叫道。
“你在,……干什么?”我不明所以。
她背对着后面同学的手机,唇角勾起,向我扬起笑,小小的一张脸浮现出很诡异的笑容,胜券在握的快乐,让我头皮发麻,我一瞬间明白了她在干什么。
伪造证据。
制造我在欺凌的假象。
我扯了扯嘴角,到底是天真,我现在满身是血,鼻青脸肿,一身狼狈,身上都是白色的污物,我想着,却停顿了一秒,白色也成了脏污。
原来最纯洁也是一种罪恶。
我不顾手机。
蹲下身。
痛觉突然变得迟缓。
我变成了那个比她们大很多岁的学姐。
“你们被欺负了吗?”
她们不答,只是冰冷的看着我,眼神憎恶,身上尽然是伤痕,累累骇人。
“是谁在欺负——?”
“有什么关系呢?!”一个尖声打断我,声音仿佛要穿透耳膜,细长而冰冷,“这重要吗?我们都被欺负了,我们没人能逃掉,你也一样!你也要被欺负! ! ”
“我——”
“我们是一样的人!你跟我们是一样的——你懦弱胆小无能你恐惧害怕担心,你没有反抗的能力,你跟我们是一样的!你活该落到这样的地步!”
“你注定如此。”
一瞬间,湿热的环境,冰冷的语言,他们憎恶的眼神,咬牙切齿的诅咒,我身上的血腥气,铺天盖地的痛处滚滚而来。
我几乎是头疼欲裂。
一切的声音都卡在了喉咙里,我无法出声。
周边的东西都被撕裂开来,我头晕目眩。
许久后,我仿佛耗尽了我全身力气一样,“你说什么?”
“你们被欺负了,为什么又要,去欺负别人呢?”
为首的女孩看着我。
“为什么?”
她很平静。
那目光令我惊骇不已,我一瞬间便脱口而出:“你知道?”
那女孩看了我许久,最后低下了头,声音很轻:
“我知道。”
“你知道?”
“我知道。”
……
画面结束后,一切都戛然而止,我于梦中醒来。
今天的温度降了下来。
天上没有太阳。
下午没有阳光。
我一动,浑身被碾过一样的疼痛,没一会儿,疼痛消散。
原来是梦,我好像松了口气。
最后那三个字一直在我耳边盘旋,环绕,久久不消散。
我没有看见我的周身有一瞬间变得透明,只是心中惶惶。我摸了摸手腕上已经消不掉的疤痕,梦里的景一片虚幻,但那个地方是真的,那所学校是真的,我被欺负的画面也还是真的。
面粉、手机、诬陷、言语、血液、黑暗,还有那三个字——我知道,也全都是真的。
是什么,让她们说出那三个字的呢?
我知道。我知道。
——我知道我们被欺负是不应该的,我知道我们欺负你是错的,我知道你也是受害者你没有任何的错,我也知道这不是我们的错这是世界的错是欺凌者的错是他们的错。
可是,即使我知道。
那又怎么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