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截春山》听序眠

16、暮年忆

　　【姜宇】

　　我从小便听别人说天道酬勤，我一直以来也都知道努力成就命运，我也告诉自己功不唐捐，所以在我年少的前半生里，我从未想过放弃，放弃自己，放弃努力，放弃去成为自己想成为的人。
　　是的，我从未放弃。
　　可是结果呢？
　　世界给了我一次又一次的打击，也许在别人眼中我已经很优秀了，可是我却永远永远也没有办法得到母亲的一丝一毫的爱怜与夸赞，同样是她的孩子，姜长生获得了她全部的宠爱，而我，得到的只有一次和无数次的贬低。
　　“我恶心你。”
　　“你的出生就是一个错误。”
　　“当初掐死你就好了。”
　　战战兢兢，如履薄冰，小心翼翼，无论如何，都只有这样的嫌恶，还有，唾弃。
　　为什么呢？
　　我总是想。
　　为什么会这样，可是我从不明白。
　　易容和我是一样的人，我知道，我们一样的卑微，一样的可怜，一样的努力讨好却总是被踩进泥里，一样的，从未属于过自己。
　　易容，易容。
　　我也知道。
　　我知道她爱我，我知道她的一切，我明白她的爱意。
　　可是表面温柔温润之下只有已经腐烂的肮脏的小心思，我憎恶、厌烦、心中满怀恶意，只是她不知道，所以她爱我，爱我的光鲜亮丽，爱我的、她没有的坚持和勇气，爱我的一往无前闪闪发光的模样——她爱这样的我，可是我不是我，这不是我，她看到的只是荒唐可笑的假象。
　　真实的我们都被埋在了许久无人光顾的坟墓，从地底升起冰凉，湿润中夹杂着早已经腐烂成灰的枯朽，我们一天又一天的见不到太阳看不到希望，于是我们死去了，死在一个无人所知的黑暗潮湿的角落，寂寂无名，一生可笑而怀着苍茫惶惶的希望渺茫。
　　因为无人爱我。
　　因为无人爱她。
　　因为无人爱你。
　　所以，我们不配得到爱。
　　她也好，我也好，都不可能。
　　可是易容啊，她不能过得不好的。也许是一种心理，所以我总觉得，我不能够做到的事，我希望她能够做到，我希望她能够过得很好，她这样的人，其实应该有很好的生活。
　　我不一样。
　　多年后。
　　当我回头再看，年少的那段赤诚热忱早已不见，只是有一种莫名的可惜与难过，所有的叛逆、放肆、逃脱都只是为了放过自己。
　　我虽然不再拥有快乐，我虽然只是这样麻木空荡，我虽然觉得可惜觉得难过觉得抑郁不平，虽然这样，我还是不后悔，我不认为自己的决定是错的。
　　当初递给她那把伞，本来，就只是想遮一遮自己心里下过的那场大雨罢了。
　　因为太让人难过，所以我什么都放弃了。
　　我的梦想，我的坚持，我的一往无前。
　　我全都，放弃了。
　　我没爱过任何人，包括我自己。
　　当年的那个女孩只是一个幌子，后来的颓废堕落也就成了理所应当的常态。
　　大一的按部就班并没有改变什么，所谓的变得平庸到底也只是荒唐，逃课、打游戏、通报批评，毁掉的是我自己的人生，这是没错。
　　可我也甘愿如此。
　　这个城市实在是太小了，所以无论怎样都会遇见，在街角，在路口，在烟火人间的小巷，在人来人往的餐厅，她刻意营造的相遇，我记得的，我认得她，她的样子她的名字她的故事她的爱而不得小心翼翼，……真是奇怪，她为什么还会念着我？
　　我这样一个人。
　　究竟有什么可值得她喜欢的？
　　对待我们之间如同珍宝，就连匿名说话都拿捏着分寸不敢越界。
　　她问我，“你后悔吗？”
　　键盘敲敲打打，我发出去了一段话。
　　“哪里谈得上后不后悔呢，只不过都是命罢了。”
　　这句话对她来说，想必是最后一根稻草、最后一片雪花，她所处境地究竟如何，我不知道，但是我想，她该放下我了。
　　从初中稚嫩的仰望到高中的光芒万丈，而后又变得如此的优秀，最后大学读完，居然有这么多年。
　　她居然。
　　喜欢我这么多年。
　　在昏暗的、纸醉金迷的酒吧里，来客尽情的晃动着身子，白花花的皮肤裸露在外，入秋的天气冰冷得人发颤。
　　……怎么又是秋天了。
　　我醉醺醺的走出酒吧，迈出门的那一刻，我鬼使神差的回头看，一片迷乱，两个也许不认识的陌生人在角落激烈拥吻，酒吧中央是形形色色的过客，酒保端着盘子熟练的穿梭在人群中，空气里浮起一股天昏地暗的、时空错乱的气味。
　　苟且偷生，人云亦云，惶惶然不可终日。
　　这就是我，这些年，我自己赢来的时光。
　　是这样的让人厌恶，这样的混沌。
　　“学长。”
　　街头，冰凉无望的灯光，同样的人来人往，和当初一模一样，恍惚间，我好像回到了那一个我放肆张狂的夏天，在这座不知名的小城里，我依旧是有一点热情不甘向上的少年，而她依旧年轻依旧青涩，眼里的欢喜满溢出来，温度像是要将人融化，我差一点就被她感动到而毁掉她的人生。
　　我很艰难的才笑着、温柔地对她说。
　　“我和你一样，也是去见一个人。”
　　……我和你一样是去见一个人。
　　见一个根本不存在的、但我想让你相信的、我希望你放弃我的而拿来做借口的，一个人。
　　所以，你不要再等我了。
　　我是在告诉你，我早已有喜欢的人，我早已不再是曾经的我，我不值得你如此认真的、坚持这样久的喜欢。
　　易容。
　　我不配的。
　　可是你为什么还要来呢？
　　为什么还要来到我的身边，为什么还要用这样的目光看着我，为什么为了见我一面而跨越这样远。
　　为什么，为什么我明明一无是处。
　　你却仍旧，一如从前。
　　那天晚上，我放纵了自己，这是我一生，最为放肆的一次。
　　即使我从前做了突如其来的决定，即使我成了所有人都不能理解的样子，即使我曾经是如此的颓废堕落，可是，我仍然有分寸的控制着自己，不去触碰那些防线。
　　那天晚上。
　　我喝得微醺。
　　天色很凉。
　　我抚摸了她的肌肤，亲吻了她的耳畔，我和她交缠，她的泪落在我的脖颈，在空气中便失去了温度，只有没有温度的冰冷。
　　后来她睡了，我借着微弱的夜光用眼神描摹了她的侧颜，一笔一画的轮廓，她长长的睫毛在苍白的皮肤下投出阴影，鼻尖微红，整个人缩在我怀里，很小也很乖。
　　她太累了，骨架也瘦弱。
　　我抿了抿唇。
　　在她的眉间轻轻落下了一吻。
　　我的心微微一颤。
　　那是我，一生中，最后的温柔。
　　我喜不喜欢她？
　　这个问题很难却也很好回答。
　　很难是因为，其实我从来没被人爱过，从来没有，我没有感受过这样久的、这样不求回报的喜欢和爱，我也从来都不知道什么才是真正的爱。
　　她爱了我多久？
　　是十四年，还是十五年，亦或者是更久？她一个人走了多久？她有没有想过放弃？我有什么好？
　　这些问题我通通都不知道答案。
　　可是我明白，她只是因为我在那些年里带给她的东西而喜欢我，而来爱我，她学会去爱，学会成长，学会优秀我，学会反抗。
　　她在期待我，期待我可以变得很好，变得光芒万丈，所有事都如愿以偿。可我不能，她不该把希望寄托在另外一个和她无关的、没有未来的人的身上。
　　如果我是曾经的我，如果还有机会，如果有可能。
　　如果有可能的话，易容，我会爱你，我会爱上你，我会给你我所有我能给你的东西，包括我的爱，我的坚持，我的热忱，我的勇气，我的一切。
　　我会告诉你什么是爱，我会和你一起懂得爱，我会和你一起放下疼痛不已的从前，我们会有很好的生活，我们会变得越来越好。
　　因为我爱你。
　　倘若，有可能。
　　可是我亲爱的姑娘。
　　现在的我，是不配的。
　　我配不上你。
　　我不配被爱。
　　从此，你会遇到更好的人，会有人去给你我不能给你的全部。
　　你会过得很好很好。
　　而不是我，来给你这一切。
　　你想要的、没有得到过的、一直期待的、所念念不忘的，都会有人愿意捧到你的手上。
　　第二日一早，她走了。
　　走前，她同样在我的眉间落下一吻，很轻。她走得决绝，我没有睁开眼，却好像想象出了她的背影，清瘦、笔直、倔强、眼里有舍不得的难过。
　　脚步声隐在门后，渐行渐远，渐行渐远，如听我和她一样，渐行渐远。
　　半晌后，我眼角流下了一滴泪。
　　我拉起被子盖过头，蜷缩在一起。
　　易容，变成现在这样，因为你，一直无所谓的我也突然觉得可惜了起来。
　　可是，可是易容，这就是我的命。
　　护工说:“她告诉了我你们的故事。”
　　“她说什么？”
　　“她说她爱你。”护工忍不住惋惜，“你为什么不和她在一起呢？”
　　我笑了笑，“我的人生毁了，我不能再毁掉他的。”
　　“那后来呢？”护工问。
　　我痴呆笨傻，没人会相信我的话，可这护工尚且年轻稚嫩，眼里有亮亮的星子，一闪一闪的，在发光，而她是个风风火火的孩子，她有大好的光阴。
　　易容来看我，又走了。
　　我看着她离去的背影。
　　“……后来。”
　　“她等了我一辈子。”

　　—第四个故事，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