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截春山》听序眠

13、暮年忆

　　夜深了。
　　人至暮年，身子骨就不太撑得住，到了这月亮高悬的时候，便不免感到一阵又一阵的寒意，实在是冷，冷得人心里发凉。
　　我拢了拢衣衫，听着晚风吹来的声音，站在高处，远远望去，能揽见高楼林立的繁华和清冷的月亮。
　　说起来是遗憾，我本想，都到了这个地步，也没什么好后悔的。
　　可是细细一想，自己的心里总是放不下，仿佛一直有一根线缠绕着我的脖颈，一点一点收紧，呼吸停滞，就连时间都失去了本来的光影。
　　太让人难过了。
　　我不免想到了姜宇，我想着，他现在应该过得很好吧，儿孙满堂，有人陪在他的身边，是他真正的爱人，和我不一样，我只是一个不留名的过客，不会在他的心里占上一丁点的分量，我知道，这是我早就明白的事情。
　　想来，也有几十年没见过他们了。
　　年少时的轰轰烈烈尽数成了灰烬，灰色的、黯淡的灰烬，风一吹，便融进了泥土里，满地的狼藉我不知该如何收拾，只得等待着一次又一次的风吹过，好让那些回忆消失殆尽。
　　可我为什么记得这样清楚？
　　难不成忘记真的是一件很难的事，就像是母亲曾说过的那样。
　　母亲语重心长，眼里含泪，面容憔悴苍白，她说：“囡囡，囡囡啊，你怎么就不听呢，你怎么就不肯相信呢，我说过的你们没办法长久，你为什么就是放不下呢？啊？他究竟有什么好的让你念念不忘这么久？”
　　他姜宇，究竟有哪点好。
　　值得你为他做那么多。
　　我只是悲悯的低下头，对这个困扰了很多人的问题闭口不答，旁人以为我是深情，只有我自己知道，我是不再相信。
　　不再相信，我值得被爱，不再相信，我能够去爱，不再相信，这世界有爱。
　　因为不再相信，所以一切都失去了理由，只是因为这样，所以没什么好解释，即便是已经放下了，可是那又怎么样，到底是没有以后了，没有未来，没有上进心，也没有所谓的爱情。
　　母亲这样问我，想必是恨铁不成钢。
　　我笑了笑。
　　“母亲，我是谁？”
　　她不答，只是像个孩子一样重复着，“你跟他没有结果的，不要执拗，没有结果的。”
　　她是个强势的人，需要我们服从她的安排，服从她的决定，我忤逆了她很多次，说不上是不是叛逆，我只是觉得，我总该有自己的生活，况且她从未爱过我，真真是可惜。
　　这些年，我自己一个人长大，无数挫折，无数苦难，无数坎坷，我自己都一一走过，她从未出席，我也不再需要她的指点和点评。
　　我生得冷漠，大抵也和她相似。
　　只是如今她将要去世，她一直以来爱的女儿将她弃之不顾，我接了过来，也许还是因为有那么一点期待与爱。
　　她只是，把我当成了易安。
　　所以她唤得亲密，说得怜惜。
　　可我只是易容。
　　从没有做过自己的易容，在母亲面前，没有自由也没有选择权，麻木如行尸走肉，在姜宇面前，小心翼翼维持着我听来的、他喜欢的女孩子的形象，害怕暴露一丝一毫的本真，失去自我，也再没有过自我。
　　易容，易容。
　　“你真可怜。”
　　总有人这样对我说。
　　可我不在意，我觉得没关系，反正这么多年都过来了，也没什么好后悔的遗憾的可怜的。也许我命当如此，所以我认命，心甘情愿的，认输。
　　没什么不好的。
　　要死了才来回忆这些过去让人恶心的往事，暮年才学会记住和原谅，心里的恨都淡得一干二净，心里的爱也无影无踪。
　　果真，人的宽容度都是这样无限上升的。
　　想着早晚有一天化为灰尘，融进泥土，我便觉得一切都无所谓了，那些伤痛、泪水、后悔、遗憾、憎恨，全部都烟消云散，和我自己一样。
　　我望着沉沉冰凉的月光叹息，最后关上了窗，陷入了睡意。
　　可能是因为今晚的回忆从前吧，我竟做了一个关于从前的梦境。
　　梦很短又很长，毕竟是我的一生，前半生没有意义的、后半生彻底自由的一生。
　　那时候，我尚且年轻，尚且天真，尚且诚心，对待什么都一腔赤诚，无论怎样都是满腔热血，心里总有一个指标，总是相信自己能变得更好，可是后来啊，现实给了我一个又一个的耳光，让我认清什么是差距，知道什么是天上的白云什么又是地上的污泥。
　　有些东西，是你无论怎样都没有办法得到的，有些事也是你无论如何拼尽全力都没有办法做到的。
　　遇见姜宇后我才明白这个道理。
　　他是我的学长，从初中到高中再到大学，我追了他十年，十年都没有达到他的高度，可终究是要谢谢他让我成长了这么多。
　　姜宇很厉害，是老师说的那种很有天分又很努力的人。
　　从初中起，我就听说了他的事迹，他一直是年级第一，一直都很努力，他的家庭不好，而从未放弃，那时候，姜宇的样子就是我最想成为的样子，所以我将他看成了我的目标。
　　我和他是两个方向，对着的教学楼，姜宇比我大一级，他在最好的清北班，我在平凡的普通班里，我们学校不算大，每天我都能透过窗户看见对面他好好学习的身影，笔直的脊背，认真的侧脸，还有鼻梁上挂着的黑框眼镜。
　　我看着他努力。
　　我看着他从未放弃。
　　我看着他每天都一如既往的平静。
　　那些都是我想要成为的、一直期待的、梦想得到的自己，可是好难啊，我承认我就是一个普通人，所以谁能像个假人一样一直保持初心呢，所以谁能保证自己不败北呢。
　　……姜宇可以。
　　他成了我灰暗人生中的唯一一道光亮，却并不是喜欢，只是一种支撑自己的信仰，在我一塌糊涂的生活中，我几乎就要忘记了自己也是一个拥有很多权力的普通人，每天战战兢兢如履薄冰生怕犯错，我活得，实在是太过小心翼翼。
　　我梦到了那个我记了一辈子的场景。
　　是个黑沉沉的夜晚，下了好大的雨，许多人和我擦肩而过，我站在屋檐下，望着垂直落下的雨线，想着是等待雨停还是就这样冲进雨里。
　　自己不回家也没关系，反正母亲只关心易安。
　　可是没有地方睡。
　　但如果淋湿了衣裳又会挨骂，其实我已经受够了，受够了母亲的偏心，受够了人的差距，我一直以为是我自己做得不好，所以母亲才会不喜欢我，可是后来，我才明白偏心和厌恶都是没有理由的。
　　母亲说，“易容，你这样的人，是根本没有资格得到爱的。”
　　……我信了。
　　我问母亲为什么。
　　她说弹了弹指甲，淡然道:“没有理由，因为我就是讨厌你，你连安安的一根手指头都比不上，我就是觉得你恶心。”
　　我艰难开口。
　　“那你为什么要生下我呢？”
　　她看了我一眼，说的话如同刀子一样扎进我的心里。
　　她云淡风轻。
　　“你以为我想吗，我早知道就该掐死你，或者把你打掉，不然我也能轻松一点了。”
　　“……啊。”她转过身，靠着墙，“其实我掐过你的，只是没掐死。”
　　“感谢安安吧，不然哪儿还有现在的你。”
　　“我拉扯你长大就不错了，你究竟有什么可怨的？你还想求什么呢？不属于你的终究不属于你，你不明白吗？”
　　我想也许我没太听明白，我的母亲在说什么，她为什么没有一点感情，明明我也是她十月怀胎生下来的，明明我也同样是她的女儿，为什么易安就能得到她的宠爱，我却不能？
　　我用了许久来想这个问题，最后还是失败了。
　　我只能归咎于是我的错。
　　……是我不配，所以我无法得到爱，所以我没资格得到爱。
　　是的，我从此不再奢求。
　　直到后来姜宇说，“每个人都应该去付出爱，去接收爱，这才是一个人活在这个世界上的意义，爱漂亮的景物，爱自己的父母，爱你遇到的人，爱你喜爱的一切。”
　　他目光坚毅。
　　我流了泪。
　　那年正流行匿名，我问他，“你说每个人都应该去爱，那为什么我的母亲不爱我而只喜欢我的妹妹？她说我不配得到爱，她说我没资格拥有爱。我的母亲这样告诉我，这和你说的不一样。是为什么呢？”
　　他隔了很久才回我，隔着屏幕我都感觉到了一股温柔。
　　“同学你好，很抱歉现在才回你，因为我不经常看消息。”
　　“是的，我认为，每个人都会爱与被爱，这是理所应当的事情，请原谅我实话实说，你的母亲是错的，又或者她也许爱你，我无法从你的寥寥几句中判断你母亲是怎样的人，我无法评判。”
　　“可是我想告诉你，请相信爱，相信你自己，相信你能够得到爱，总有一天，你也会感受到被爱，只是现在，他还没有来，所以请你再等一等，努力变得更好，去拥有更好的生活，然后等待你的爱。”
　　“请不要否定自己。”
　　“你一定会过得很好的。”
　　在屏幕这头，我闭上眼，泪水直直落下，只觉得很难过。
　　这个道理，我不曾明白，却是一个与我无关的外人来告诉我。从此，我便记住了他说的话，从此，我便忘不了了他。
　　他走在我前面。
　　是我的、这么多年里的、唯一的信仰。
　　我不懂得什么是爱。
　　我不知道什么才是真正的爱，但是姜宇，真的给了我好多东西。
　　那天晚上啊，人群散后，他就站在我的对面，身姿颀长，眉目有些寡淡，映在光影里，灯光昏黄，他被这景衬得很冷。
　　我注视着他。
　　他撑开伞，平静走进雨幕，一步一步，走到了我的面前。
　　“你好，你是没有带伞吗？”
　　我愣住了。
　　“学妹，……是学妹吧?”
　　“是，是的。”
　　他温和的弯了弯嘴角，重复问:“是没有带伞吗？”
　　我呆呆的点了点头。
　　“是的。”
　　“你家在哪里呀？”
　　“梧桐街。”
　　他轻轻地应了一声，然后说:“那还挺巧的，我也在那里，我们一起回去吧。”
　　我的脑袋像是生了锈，我只看得见他的脸，还有他勾起的嘴角，弯开的眉眼，汶润的轮廓。
　　他终究还是没有将我送回家，但是在外面的超市，他送给了我一把伞，我坚持要付钱，他坚持不收，最后是我先败下阵来。
　　“回去吧，很晚了。”他说。
　　“好。”我微微犹豫了一会儿，说:“谢谢学长。”
　　“不用谢的。”
　　后来我才知道，他不住这里，且离这里很远，只是他看我一个人没有伞而不想让我有负担所以才这样说。
　　……他是个很好的人。
　　而我呢?
　　一塌糊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