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截春山》听序眠

14、暮年忆

　　第二日，我早早醒来，拉开窗帘，阳光便洒进来，很温暖。
　　我不爱回忆梦境，就像我不喜欢回忆一样，无论是梦还是回忆，都很黑暗，一样的让人觉得恶心。
　　唯一的好回忆，大概就是姜宇了。
　　可是后来，也都成了一场荒唐一场梦。
　　人果真都是会变的，我是从他身上明白的这个道理。
　　三十岁，我大病了一场。
　　如今六十九岁，我愈发不行了。可是心里总还有放不下，当年的事不清不楚，也许早就没人记得了，可我到底是想无法自愈。总是被人丢下，这是为什么，是因为我这个人吗，因为不配被爱，所以无论是谁都不会留下来。
　　自遇见姜宇以后，我的生活天翻地覆，与从前南辕北辙。
　　我不再期待母亲的爱，而变得真正独立了起来。
　　一直追着他的脚步，一直匿名和他说话，一不小心，就持续了好多年。他高考发挥得很好，填了所有人都没有想到的一所学校，很远，离如今的城市几千公里，那个学校也不是顶尖，只是一个普通的省重点。
　　所有人都说他是毁了前程，以他的成绩，自然是清华北大的好苗子。
　　为什么？
　　所有人都在问他。
　　而我却相信，他这样做一定有他的理由。
　　他的理由是什么？是他自己，还是另外一个人？
　　“为什么去那所学校？”
　　“为什么放弃自己的前程？”
　　我这样问。
　　我突然很害怕的等待到答案，我等了许久，等了几个月都没有等到。高二的暑假只有十五天，这些年我独立，想尽办法挣钱存钱，成了一个网络小说作者，当家教，当服务员，作翻译，零零散散的，也有了一小笔钱，我不再回家，母亲也很无所谓，倒是我所谓的妹妹却还要假惺惺的来装模做样的慰问我，我腻得很。
　　在暑假，我去了姜宇将要待的那座城市看了看。
　　我不太喜欢那个城市的天气，阴雨连绵的，明明是夏天，却始终很湿润，太阳不那么热烈，水波也不像世人说的那样温柔。
　　这是姜宇将要待的地方。
　　他喜欢吗？
　　我不知道。
　　但我想，也许，他是心甘情愿的。
　　我没想过会那样机缘巧合的在这里遇见姜宇，我以为他的暑假应当是留在家乡的，然后在开学才去大学，而且这座城市那么大，我为什么会遇见呢，为什么偏偏就遇见他了呢？我以为我们是缘分，却没想到只是我自己的强求。
　　我们在街头迎面相遇，走在同一个斑马线上。
　　很偶像剧。
　　……他有点魂不守舍，即将擦肩而过前，我叫住了他，现在想想，仍旧觉得很矫情。
　　“学长，你怎么也在这？”
　　我笑起来，想营造出一种少年人都喜欢的浪漫。
　　他愣了一秒，此时红灯亮了，他停住了脚步。
　　“你是？”
　　我的笑容微滞。
　　本想自我介绍，即使心里有点失落，但他接下来的话却重新令我欣喜起来。
　　“是你啊，学妹。”
　　“你记得我？”
　　“记得，你常拿奖，连我们老师都念过你的作文，你站在台上，多次了，我便记住了你。”
　　“易容。”
　　是吗，是这样吗。
　　我不喜欢这个答案，他不记得，不记得那一次下雨，不记得我们在湿润屋檐下的相遇，也不记得那一把他送给我的黑色的那一把伞。他不知道站在他面前的这个人有多么的喜欢他，也不知道我们其实认识了四年有余。他也只知道我的、展现在旁人眼中的优秀，却不知道我的所有都是因为他。
　　是的，他不知道。
　　所以我的爱恋，从一开始就跟他没有关系。
　　是我，一个人生的妄念。
　　“学妹来这里做什么？”
　　我看着他，“是来见一个人。”
　　“学长来这里旅游？”
　　“不是，是有事。”
　　绿灯亮了，我跟上他的脚步，假装我们是同一个方向，很僭越的问：“是来看一下自己未来将要生活的地方吗？”
　　他低头很温柔地弯了弯唇角。
　　“我和你一样，也是来见一个人。”
　　我呼吸一滞，看见了他的微笑和唇边的宠溺，一切都仿佛变成了荒唐和错误，人群的声音太过嘈杂，正好掩盖了我话语中的停顿和掩盖不住的失落。
　　“你是一个人来的吗？”
　　我艰难地点了点头:“是的，但我对这里还不是很熟悉。”
　　“你要在这待很长时间吗？”
　　我点头，“十天左右。”
　　“这样，我对这里比较熟，留个联系方式吧，如果你有什么需要就找我，我能帮就帮。”
　　我笑了笑，避开他的目光。
　　“我有学长的联系方式的。”
　　“是吗？”他有些惊讶。
　　“那好吧。”他看了看手表，温和道，“不好意思啊学妹，我现在就要去见那个人了，先失陪。”
　　我定住。
　　“再见。”
　　“再见。”
　　是的，我们就这样再见了，因为我想，他见的那个人，他肯定很喜欢，他眼里流露出温柔，我从未见过那样的小心。
　　我何必去打扰人家的生活呢。
　　我何必。
　　是的，我这又是何必。
　　高考后，我和姜宇做了一样的选择，远离这个家，远离这座城市。我妈向来不管我，那一次却闹得我差点封魔。我回到家，易安待在屋里，仿佛没听见外面的汹涌。
　　“你这是做什么？就想给我丢脸吗，我生了你你就是这么报答我的？你能不能和安安一样，你能不能想一想我？这些年我也亏待你什么吧，生你养你我已经很累了，你知道外面的人怎么说我的吗，说我生了个傻子！见一个就有人问我一个。”
　　“你填那么远干什么？”
　　“你想逃离我吗？”
　　我抬起脸。
　　“是又怎么样？”
　　……
　　她一巴掌打在我脸上，火辣辣的疼，好像肿了起来，我任由她发疯。
　　她坐在沙发上，似乎是累了。
　　我平静道：“我不会再回来了。”
　　这屋子里没有一样东西属于我，我还是没有得到过姜宇所说的爱，但我再也不想求了，我也没了力气再去等待，等待是一件很难的事情，我做不到了。
　　我转身就走。
　　一个东西砸在我背上，砰的一声，很疼，是她常用的烟灰缸，好像骨头都被撞碎一样，但是我一次也没有回头。
　　“我不欠你什么。”
　　“你不欠我什么？！是啊，你是不欠，就欠我一条命而已！”
　　我迈开步子。
　　“你要走就走！”她愤恨嘶叫：“滚！滚！你最好滚得远一点，死在外面都行，最好再也别回来！别让我再见到你——”
　　后面她说什么，我没有听清，但是我终于逃离了她，逃离了自卑，逃离了嫌弃，逃离了自我否定。
　　她不爱我。
　　是的，她不爱我。
　　我早就知道。
　　我和姜宇是同一个城市，却不是同一个大学，我还不想因为一个人而让自己处于很低的位置，况且姜宇是因为另外一个人去的，而我不会，在追求爱情这条路上，我比姜宇理智。
　　那时我仍旧怀着期待，我想着他是什么样子，我一直都觉得，像他这样的人，无论何时何地，一定都是闪闪发光的。
　　在哪里都一样。
　　“后来呢？”
　　我面前的护工问我。
　　“后来啊——”
　　“后来我满怀期待地去了他那个学校，但我却再没有看见他的名字，我也没有听见他的故事，他好像变得平平无奇。我不相信，我拼命的打听他的消息，千方百计地知道如今的境遇，结果却是让我失望的。”
　　护工歪了歪头。
　　我继续道:“他和所有人一样，在大学里逃课、旅游、玩耍、打游戏、谈恋爱，他没有什么不同，甚至行为更加的恶劣。”
　　“我知道了，可是好没有什么用。”
　　“匿名聊天他再也没有回过我。”
　　“我被他遗忘了。”
　　“我因为他而改变了自己的人生，到后来他也不知道我这个人，他不知道他对我的意义，也不知道我在他后边跟了这么多年。”
　　“这大概是最糟糕也最可笑的事，还未说出口便已经结束的暗恋，最后无疾而终的好像不只是那些年。”
　　“多可悲啊。”我感叹。
　　女护工红了眼眶，为我独自一人的兵荒马乱而难过。
　　我伸手抚了抚她的面颊，说的话有些云淡风轻，“别哭，因为我难过，这不值得，其实是我的错，我不该把所有的希望托付在另外一个人身上，我也不该因为另外一个人而彻底改变了自己。”
　　护工说望向远处的老人，眼里露出怜悯与可惜，“可是他现在，什么都不记得了。”
　　“是的，所以我这些年就变得好像更为荒唐。”
　　我笑了笑，“但是没关系。”
　　我终身未婚，终身未忘，也一直感恩。
　　姜宇没有和最初的女孩结婚，他没有因为我单纯的祝福我而就变得更好。
　　我了解到，他后来离婚了，自己一个人将孩子抚养长大，如今老年，他得了轻微的痴呆，儿子将他放在了这养老院。
　　说不上是不是怜惜。
　　但是，可能就因为是他吧，所以我总觉得，他本来应该过更好的生活，本来应该追求自己的梦想，本来可以变得更好，本来可以优秀到让所有人都注意到他。
　　他本应该，延续他的光芒。
　　或许，这就是世事无常吧。
　　他就坐在我的不远处，像个小孩一样哭闹起来，护工连忙跑过去，“对不起啊，我这边还有事。”
　　“去吧，谢谢你听我说这些。”
　　我弯着眼看他，他已经很老了，衰弱、退化、干枯，就如同一根草木失去了水。
　　……这是我年少时，唯一的希望和渴望。
　　我爱过他。
　　而他，一无所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