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截春山》听序眠

12、黄昏落

　　【简席】

　　【一】
　　我和阮念，就那样结局了。
　　余生我一直都在想，为什么，她突然就不爱我了呢，明明只差一点，差一点，我就可以拥有了。我在好好与过去道别，只要解决了林凌的事，我们就可以结婚。
　　可是她不爱我了。
　　我不明白，也不想就这样，可是挽回显得多么的无力，又多么苍白。她说不是因为林凌，只是因为突然不爱。
　　突然不爱，就只是一个理由。
　　我想，也许是因为我太让她失望了。
　　我不适合当一个男朋友，我害怕、胆怯、自私、脆弱，总是恐惧着失去，即使心里在意也不会说出来，难过也只是一个人消化。她总会注意到我的情绪，只有她，才会正视我的仓皇。
　　【二】
　　阮阮，阮阮，你怎么能这样残忍。
　　你化了三年时间让我喜欢上你，又陪在我身边那么久，于是我爱你了，我早已习惯，也舍不得那些时光。
　　可是你却突然抽身离开了。
　　走得这样悄无声息，我猝不及防。
　　【三】
　　那天我收到消息匆忙回到家，家里显得很空荡。
　　柜子里的衣服，阳台上的绿植，桌子上的装饰，我以前不喜欢的明亮的东西，全都不见了——只剩下了黑白色的窗帘，柜子里单调的衣物，还有灰色的风景，暗下去的天色。
　　……她居然走得干干净净。
　　我站在空荡荡的房间里，有些愣神，为什么突然离开呢，怎么就这样呢，留下一句我们分手了就可以这样一走了之吗。她想舍下什么，她的决定是否坚决，她会不会回来，我都不知道。
　　于是我害怕了。
　　可是林凌给我打电话，说有人跟着她，她害怕。她父亲给了我新生，让我照顾好她，我没办法弃之不顾。我以前的确是喜欢她的，她漂亮、温柔、耐心，她们一家人都很好。
　　后来她走了，我便放下了。
　　阮念陪在我身边。
　　我突然便不难过了，说来有些可笑，和阮念在一起后，我才发现曾经的我对林凌也许就只是感激吧，那种感觉，已经忘了，所以我不知道为什么她会这么在意。
　　她是个很活泼的女孩子，笑起来显得纯质又干净，是我不曾有过的模样，父亲死后，我很少真心的笑，在她面前，我好像拥有了那些我不配也不该拥有的东西。
　　说真的，阮念她真的太好了。
　　我其实配不上她。
　　所以我害怕。
　　我家的境况、抑郁的母亲、受资助的我，只剩下穷酸和晦气，如果她知道她会不会离开呢，会不会嫌弃呢，会不会和林凌一样呢，我不敢赌。
　　我从小就什么都没拥有过。
　　但她，我想留住。
　　我们在一起了，我不允许她问我的事情，也不允许她碰我的柜子里的东西，不带她去见重度抑郁的母亲，也不让她见有关于我的人和事，包括朋友，哪怕只是点头之交。
　　是这样，所以她才会离开吧。
　　其实我心里是知道的。
　　可我就是不敢承认。
　　否定自己的错误才能真正的逃避开后悔。
　　【四】
　　婚约取消了，她和我彻底没了关系，所有的联系方式都被她拉黑，我重新办了另外一张电话卡，喝醉酒了才会打电话给她，我不出声，只是听一听她略带着冷淡的声音说着“喂，你好？”
　　我不说话，她就会再问，“你好，有什么事吗？”
　　然后我便会听见有人叫她，我才会挂断电话。
　　微信用了一个小号加她。
　　她的空间里什么都没有，设了仅三天可见，可我还是会不停的点开她的朋友圈，看着她的签名久久注视一遍又一遍。
　　“我在星期八等你。”
　　那是她以前的。
　　我曾经问过她是什么意思。
　　她笑着对我说，“世界上没有星期八，这个就是说，我等你，永远永远，也没有归期。”
　　我愣住了。
　　而现在她改掉了那个个性签名。
　　“然而。然而。”
　　她在叹息什么？
　　是浪费在我身上的精力与时光吗，还是得不到的日落黄昏呢。
　　即使我看了那么多遍，我也没有办法明白。
　　过节时，我会第一时间给她发祝福。
　　“中秋快乐。”
　　“除夕快乐。”
　　“新年快乐。”
　　没有尽头，有时她会回，会说一句你也是。
　　我会趁着问:“最近过得怎么样？”
　　她说挺好的。
　　我说，“那就好。”
　　“嗯。”
　　我不知道她是否晓得那个号是我。
　　但我开心极了。
　　这就是我与她的，最后的联系。
　　【五】
　　离开她，真的好不习惯啊。
　　离开得越久，孤独就越深，想念就越深，爱意也就越深——不会再有人深夜亮灯等我，不会再有人给我精心准备礼物，不会再有人在乎我的阴晴不定的情绪。曾经真切的属于过我的终于不会再有，而我的爱意却好像历久弥新。
　　我真的想念。
　　那个她亲手做的相册我翻了许多遍，只为了能够再怀念。
　　她笑的样子，和我合照的样子，我做饭的样子，办公的样子，我吃蛋糕的样子，她抱住我的样子。一帧帧，一幕幕，都变得清晰而模糊，而我，则处于时间的洪流之中，注定无法留住。
　　我想要挽回。
　　但她说没有意义，也没有用了。
　　她神色冷淡，“简席，不是所有的你喜欢的都会留在原地等你，我是真的累了，而我也发现，我不止是有你。我会遇到新的人重新再爱，也感到被爱，而你也会，所以，能过去的就过去吧，你不要再出现在我的面前了，好吗。”
　　我梗了梗喉咙，“我以前，让你很难过吗？”
　　“对，”她点头，“很难过。”
　　“离开我以后，你过得很好吗？”
　　“我过得挺不错的，至少是真的很开心。”
　　我咬紧下颌，好半响才挤出几个字。
　　“对不起。”
　　我侧开头，“这段时间，打扰到你了。”
　　“没关系。”
　　我最后说:“以后就找一个不会再让你这么难过的人吧。”
　　她说好。
　　然后我走了，和她的影子越离越远。
　　于是她就真的遇到了。
　　【六】
　　那个人对她很好，她笑得很多，朋友圈开始丰富了起来，有他们的合照。他们去旅行，他情人节送了花，他告白，他求婚，他们过生日，他们订婚，他们试婚纱。
　　他们要结婚了。
　　这已经是三年后的事情了。
　　这一年，我三十二岁，她三十一岁，和她结婚的男人大她几岁。
　　他对她很好。
　　曾经和我，的确是她错付了。
　　……我不配。
　　我没想过会收到她的婚帖，参加她和别人的婚礼，是我从未想过的。帖子烫金，开头是端端正正的简先生。
　　我直直凝视良久。
　　最后哭了。
　　也许是遗憾，也许是后悔，又也许是可惜。
　　但终究。
　　都是过去了。
　　没有人会懂得那样的感受，好像是自己亲手造成的失去，最后的无法挽回也没能留下什么东西，时间过得那么快，我仍旧回忆从前，而她已经有了新的生活，会有人陪在她身边，会有人给她全部的爱，也许现在在她身边的人没有比我更爱她，可能给她幸福的人不是我，所以什么都不再重要。
　　我觉得我是一只到处飞的鸟，找不到落脚的地方，于是张皇失措，而我曾经的栖息地毁于一旦，雨水落满了那个用草堆起来的小窝，小窝变得湿润无比，最后坍塌覆灭，然后我重新搭建了一个新的家，可是怎么也没了原来的味道。
　　……真是可惜。
　　【七】
　　去参加她婚礼那天。
　　我认真地睡了个好觉，早起去理发店修理了许久都未剪过的头发，黑色西装，皮鞋，认真地挑了一条项链做礼物，手上戴了她送给我的表，很久以前的，藏在了袖子里，好像这就是我们之间的唯一的记忆与联系。
　　我没能单独见她。
　　只是坐在台下，离她很近，我却觉得很远。
　　孩童捧花，司仪念词，他们互相许了誓言，交换了戒指，新郎温柔地亲吻了她，她笑了。
　　眉眼如画。
　　周遭响起了掌声，我亦笑着祝福。
　　而水晶灯光华丽流转。
　　我被刺得眼睛生疼。
　　而这时，捧花落进了我的怀里，玫瑰与百合，满天星衬着桔梗，很漂亮。
　　我抬头，与她四目相对。
　　她愣了一秒，向我点了点头，神色坦然无忧。
　　落落大方，不见张皇。
　　我苦涩地抿了抿唇，礼貌性地微笑，看着她被别人揽进怀里，但是我根本无法有所作为。
　　我就这样错过了本可以留下的好时光，可是错过无可避免，剩下的回忆只剩苍凉，我也许后悔过，但随着时间过去，就连这样的遗憾我也开始了淡忘。那捧花想必也是她对我的祝福，可我真真切切地失去了再去爱与被爱的能力。
　　我留在了原地。
　　再次画地为牢。
　　【八】
　　我用那个微信号对她发了一条消息，我说，“新婚快乐，希望你一切都好。”
　　她回，“谢谢，希望你也是。”
　　是她给了我爱，教会我爱，让我学会了爱，而最终也是因为她失去了爱，放弃了爱。
　　什么都不重要了。
　　【九】
　　如今垂垂老矣，我坐在阳台上，暖暖的阳光洒下来，细胞里浸满了回忆，苦涩的、甜蜜的交织在一起。
　　我的养子推开门走进来，安静地站在我身旁。
　　他好奇地问。
　　“父亲，你在怀念什么？”
　　我说，“我在怀念我错过的曾经与爱情。”
　　他还年轻，所以依然拥有无限的生机与勇气。
　　可我老了。
　　我没办法再和他一样去轰轰烈烈地爱和失去。
　　我只是看着她的背影，我看着她无数次离去。
　　我终究，是留在了原地。
　　我恍惚间听见有人喊，雀跃地唤我的名字，我转过头，明媚张扬的少女朝我跑过来，身上落满了阳光，手里捧着漂亮的桔梗花。
　　“简席。”
　　“我喜欢你。”
　　那是黄昏落下的时候。

　　—黄昏落，完—

作者有话说

　　第三个故事，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