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截春山》听序眠

11、黄昏落

　　丢掉的相册是我们之间全部的回忆，关于我们之间，我亲手做的，我一份他一份，犹记得我说，“到时候如果哪一天我走了，你就看着相册想我吧。”
　　他低下身，直视我。
　　“你会走？”
　　模样很是认真。
　　“好吧。”我无奈道，“你知道我不会的。”
　　他弯起眼，看起来有点乖，说出来的话也孩子气，“我当然知道你不会，所以这个，是没有用的。”
　　“是吗。”我若有所思。
　　“是啊，而且，如果你走了我肯定不会想你。”
　　我被他刺惯了，只轻轻嗯了一声，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很平淡地说：“那就好。”
　　简席，就是个始终天真的、人性的、冷漠的、像个孩子的大人，从未好好的有过成长，父亲死亡，母亲抑郁，十五岁，他就开始了艰难地生活，是有人捐助他，他才好好的读完了初中高中直到大学，然后他母亲也变得好了起来。
　　我从未见过他母亲，简席不让。
　　妈妈也从未见过，我从未告诉她，简席家中的情况。
　　她不知道。
　　资助简席他的那个人，是林凌的父亲。所以我才比不上她的吧，我想，我是比不上林凌的。这时理所应当的不是吗，改变了自己整个生命的人，和半路遇到的人，确实是没办法比的。
　　如今我这样，离得远。
　　离所有都很远，挺好的。
　　我浑身轻松，心里的情绪也淡了下来。
　　简席，简席。
　　我们最好，别再重蹈覆辙了。
　　但有些东西，好像是躲不掉的。我还是回去上了班，就住在很久以前我卖给自己的小窝，面积不大，我用心地装修了，稍微收拾一下就可以变成可以生活很久的地方。
　　妈妈过来陪我，我突然就变得高兴起来。
　　……啊。
　　我父亲也是死了的。
　　很早很早，我都记不到他的样子了。
　　母亲很怀念他，我只能看着母亲怀念。母亲将我拉扯大，想给我最好的东西，我努力，却迷茫，遇见简席后，我才更加的有方向，简席比我有过之而无不及，但他生活得很好，与我不一样，我们有一样的经历，他更悲，却活得更好。
　　他与我不一样。
　　我和林凌不一样。
　　但是已经不重要了。
　　简席没有再找过我，也许是不在意，又或许是，在等我回去。可我已经懒得思考他究竟是怎样的心情了。
　　如果能放下最好，如果不能，那也自己一个人度过吧，相互折磨，真的太难受了。
　　一周过去了。
　　我以为简席早就忘了。
　　却没想到，他竟会主动来找我。我下班，走下写字楼，一眼就看见他立在我的车旁。
　　着装一如既往的冷淡，黑色，黑色，依旧是黑色。
　　我顿住了脚步。
　　突然想起，简席还有一个月就过生日了。
　　礼物早就备好了，我选了很久，精心准备的，但好像没用了，他今后的所有都与我无关。
　　我踩着高跟鞋走过去，立在他面前，他直起身来，模样很憔悴，像是许久都没有睡过一个好觉一样，眼皮下是一片青黑，吐着雾。
　　他掐掉夹在指尖的烟。
　　抿了抿嘴。
　　我笑了笑，越过他，拉开车门。
　　他惊了一下，跟在我身后，伸手抓住我。
　　“阮阮。”
　　声音很低哑。
　　“简先生。”
　　我转过身，想抽出手，礼貌问道，“有事？”
　　他很用力，手腕被勒得通红，我说的这两个字也许太冷漠，他的目光缩了一下。
　　“阮阮，别这么叫我。”
　　“你，没回家。”
　　看起来，居然有点委屈，如同一个没有等到属于自己的糖果的孩子，而我明白，一直以来，能让他尝到甜味的都不是我。
　　我只是一个次要选择。
　　“简先生。”
　　我漠然道：“我们已经分手了。”
　　他好像被刺得不轻，我看着他的眼睛，四目相对，都是狼狈和可惜。
　　“你说什么呢？是不是因为林凌，你看到了，我知道，但是我以为你不介意。你从来没生过气不是吗，你们两个根本没关系，你们不一样怎么能比呢？”
　　“放手。”我说。
　　“我不会松的。”
　　“行啊，”我看了看时间，“你确定你不松吗？”
　　“我……”
　　我冲他扬了扬下巴，“林凌来了。”
　　他没松手，也没转头，我挑了挑眉，有点意外，“你不怕被她看见？”
　　简席说：“她不会在这里。”
　　我了然，心里突然酸涩，我知道简席肯定什么都已经安排好了，所以他游刃有余，林凌不会出现在这里，所以他不会转头也不会松手，而倘若她在呢？
　　我淡道：“她真在你身后，看起来好像有点伤心。”
　　简席转头，林凌一身素净的衣裳站在不远处，我有些近视，便也看不清她的脸，只觉得她气质挺好的，至于说她伤心，不过是随口猜测而已。
　　简席立马松了手，后退了一步。
　　我觉得讽刺，快速坐进车里，砰的一声关上了车门，油门一下踩到了底。车一掠而过，简席根本来不及，他松了手，只是因为两个字，林凌。
　　早该知道习惯的事，也不至于如此。
　　如此，难过。
　　真是。
　　怎么还是会伤心呢，因为自己是次要选择，而不是被坚定选择的那一个。
　　这一世，好想感受一下，被坚定选择是什么感觉。
　　但可能没机会了。
　　如果再遇到人，我想，就不要这样费尽心思地去维系了，该散的，就都散了吧。
　　我回了家，推开门就能闻到香味，妈妈说：“快点收拾一下吃饭了，今天有茄子噢。”
　　我笑起来，“好嘞。”
　　这是一个简席不知道的地方，我没和他说过，他也不会知道什么才是真的离开。
　　就这样走掉。
　　也许明天才会遇见。
　　我吃着饭，茄子在嘴里化开，我变得很恍惚。
　　突然不爱真的是一件好神奇的事情，曾经的那些放也放不下的深情，曾经的那些可笑而天真的坚持，曾经的失去过太多的勇气，最后留下来的，就只有不爱二字变得无比的清晰，像是刻在了骨子里，永远永远，也没有办法抹去。
　　我爱了简席那么多年，却突然的就不爱了。
　　说不上好还是不好。
　　只是我想，大抵这就是命运。
　　对于简席与林凌之间的真相，我完全没有心情探究，他们是真的在一起了也好，就这样维持着朋友的关系也好，我都不在意了。
　　简席居然还来找我，同样的方式，同样的时间，同样的地点，同样的人。
　　我说：“你究竟想要做什么呢？”
　　他答：“阮阮，你该回家了。”
　　我被这样一句话弄得悲伤且难过起来，用了好大的力气才压住那些情绪。
　　“我现在已经回家了。”
　　他小声道：“我是说，我们的家。”
　　车鸣声大，我没有听清，“你说什么？”
　　他模样瞬间变得狼狈，红了眼眶。
　　“简席，”我耐下心来，温柔唤他，“我说过的，我们已经没关系了，别再这样了，好吗。你不爱我你困着我干嘛呢？你这是在折磨我你知道吗，放过我吧，你看，林凌回来了不是吗，你和她好好的在一起吧，不能在一起你就安静地像以前一样守着她。”
　　“我比不上她，所以我不比了。”
　　“什么叫我不爱你？”
　　“什么叫比不上？”
　　他变得有点执拗，拽着我的衣角，“阮阮，我爱你的，我怎么不爱你，林凌和我没关系，真的没关系，她怀孕了，所以她回来，她和她男朋友分手了……”
　　“所以呢?”
　　他顿住了。
　　“跟林凌没有关系，我只是突然不爱了。你和她究竟有没有在一起也不重要了。”我疲倦道：“简席，你只是不习惯，你不习惯我不在你身边，所以才这样的，会好的，过一段时间就好了，你就会忘记我了。”
　　他不可置信。
　　“你要我忘记你。”
　　“对。”
　　“我们就要结婚了，不是就剩半年了吗，你为什么就走了。”他语无伦次起来，“你要和我结婚的，你不能不和我结婚，阮念，你说过爱我的，你怎么能不和我结婚呢阮阮……”
　　“不了，”我说，“反正你也从未记得。”
　　“我记得的。”
　　他急道，“你曾说过你要爱我，你说这也许是一辈子的事情，你说过的，你怎么就不遵守呢，你怎么就这样放下了呢。”
　　“哈。”我笑了，“我没说过。”
　　“我只是说了喜欢，的确，我还喜欢你。”
　　我推开他的手，一字一句道。
　　“可我不爱了。”
　　简席后退一步，满是受伤，像个呜咽的小兽，居然是因为我变成这样。他很无措，竟不敢再上前。
　　我踩着油门。
　　离开了原地，而他站在那里。
　　事情真是变得狗血起来。
　　这些年换了个不爱，究竟值不值得呢？我不知道。可是真的真的，就足够了。简席真的只是还没有习惯我的离开，一个陪伴了那么久的人，换谁都该心软了。
　　而我，也没什么好放不下的。
　　我终于明白，我有朋友有亲人，这些都是爱情所不能给我的，所以何必呢，所以不用这样的。爱不只是给一个人，爱也不只是一个人给的，我妈那么爱我，简席给我的只是聊胜于无的耐心。我为什么要去珍惜那些本来就会消失的、只是别人剩下的爱意。
　　这真的不值当。
　　阮念啊阮念。
　　你仍旧年轻，也仍旧可以好好的活，不必陷在前尘不得脱，我知道你是真正的难过，可是没关系，一切都会好的。
　　这世界，终究有人爱你。

　　谢谢那个梦。
　　我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