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头不是岸》月色好

9、09 心动之后是

　　“坦白讲，我认为你并没有真正配合咨询。”夏老师的语气是前所未有的严肃。
　　“老实说我不理解您为什么会这么认为，”戚晴直视着夏老师的眼睛，“我在整个对话中都非常积极坦诚，没有任何隐瞒和抵触。”
　　“可能你自己都没有发觉，你在回避一些东西，你并没有直接拒绝，但是会用自己的方式逃避。”
　　“比如呢？”
　　“比如，你和父母之间的关系。”
　　戚晴沉默着没再答话。
　　“关于这个问题，你很显然不愿意多说。不过以我的经验，这应该是你很多问题的根源。”
　　“我只是觉得，很多东西都说不清道不明，”戚晴脸上困惑的神情是夏老师之前没见过的，“很多事情我觉得很微小，压根没有说出来的必要，听着很矫情。”
　　“可能很多微不足道的东西就是一切的源头，作为咨询师，我对这些看着不重要的细节都会同样看待，你大可放心。”
　　夏老师接着说出自己的疑问:“也许，像那个噩梦一样，你在本能回避这些细节，并且在心里不断弱化它们的影响。”
　　戚晴低着头，口中念念有词重复着夏老师的话。
　　“我不能完整系统地讲述，只能提供一些零散的，不成型的碎片。”
　　夏老师依旧带着优雅的笑，作出倾听的姿态。
　　“我一直认为自己不被他们喜欢，也会因此感到苦恼。”
　　“为什么会这样觉得呢。”
　　“他们也会夸赞我，奖赏我，但这种正面反馈是由于我为了刻意讨好他们而做出的一些事情，并不是为了我本身。”
　　夏老师似是明白了些什么:“继续说下去。”
　　戚晴再开口变得艰难，像是回想起些不愉快的事情:“我很难分辨出他们对我的善意是因何而来，一旦我不能达到他们满意的标准，他们会立刻变脸，这让我一直很不安，永远活在焦虑里。”
　　“我知道这可能有些残忍，但我想了解一些佐证你观点的具体事例。”夏老师犹豫半晌还是说了出来，“当然这取决于你，如果不舒服我们既不再深入谈这一话题。”
　　戚晴的脸色变得青灰，下颌处因为用力咬牙开始微微抖动，吐出一个“不”字:“不用，我想要说，没人听我说过这些。”
　　她自顾自开始追溯从前:“我一直没什么长处让他们喜欢，所以从小就很努力学习，有了成绩好这个资本，就可以不被他们抛弃。”
　　“抛弃？”夏老师不禁发出疑问，只是很轻的一声，等发觉出不妥时已难以收回。
　　“是有些奇怪，很少有小孩子会固执地认为自己很快会被父母抛弃。”戚晴歪着头，自己也觉得好笑，“可是我会。”
　　“小学时有次期末考差了，回家之后他们心情很不好，没再做饭，而是热了剩菜给我吃，”她的眼里是显而易见的落寞，十几年前的往事似乎现在依旧让她难过不能自已——
　　“他们说好了要做糖醋排骨，可我表现不好，所以吃了剩菜。”
　　回忆一旦开启，就刹不住车。
　　“我六年级的时候很胖，他们笑话我，除了同学，他们也笑话我，说我不好看。”戚晴已经忘了夏老师的存在，忘了自己身处咨询室，只是一个人在絮叨。
　　“我初中吃东西很少，基本三年都不吃晚饭，有的时候一天只吃一顿，”她将双手移到腹部，像在安抚自己的胃，“我很熟悉胃里灼烧的感觉，但我因此瘦了下来，我没再被他们笑话。”
　　夏老师一副惊讶的模样:“你明明很瘦，甚至有点过于瘦弱了，这样节食会对身体造成极为严重的影响。”
　　“您不用担心，我早就恢复正常饮食了，只是最近因为生病的关系才会吃不下饭，我不会刻意节食的。”
　　夏老师稍稍安了心。
　　“饮食习惯对人的精神状态是有紧密关联的，节食导致抑郁症的案例非常普遍，你那时的心理状况如何呢。”
　　戚晴坦白:“应该也算不上好。只是那时我太小了，还不懂这些，也不会寻求帮助。”
　　夏老师了然。
　　“或许我之所以会对他有那样的依赖，是因为他并不因为我做了什么符合标准的事情给我赞赏，而是因为我就是我，是为了我本身。我很难有这种感觉，所以抓住了不舍得松手。”
　　戚晴没说“他”是谁，可二人都默契得心知肚明。
　　“在他面前，我不会担心因为表现不好而去吃剩菜，至少之前是这样。”

　　南山公园位于老城区的中心，是周围地区的制高点，山顶的亭子有着数百年历史，登高望远既是当地人有年头的习惯，也是外地游客的热门活动。
　　初夏时节，傍晚有风的时候还很凉爽舒服，走向南山公园的小巷子里行人三三两两，悠然自在。
　　“要几点日落呢。”
　　“还有四十分钟，时间足够了。”
　　“会不会要爬很久啊，我可不行。”
　　“就这么个小山头，能有多高，走十分钟就登顶，亭子上看日落会很漂亮的。”
　　“嗯。”戚晴望着对方，心底甜丝丝的溢出蜜。

　　从山顶一眼望过去，远处是山峦温柔的轮廓，被黄昏的光亮镀上金边。
　　近处的钟鼓楼、小胡同，和矮小古朴的小楼们一起成为老城区的独特风景。
　　亭子里风有些大，戚晴的发丝乱飞，扑到脸上，整个人手忙脚乱地整理。
　　“不许笑！”
　　“我哪里笑了，明明在看风景。”
　　戚晴白了旁边人一眼，转头看着正前方的钟鼓楼，静静感受这一刻。
　　亭子里人很多，不少都架着摄影器材开始调整设置，要么就是叽叽喳喳在说笑，只有他们沉默着。
　　戚晴盯着远方光影变幻，等待太阳真正落下那一瞬间，心情几近虔诚。
　　光晕渐渐滑落，地平线也被昏黄染了个遍。
　　一双手环住了她的腰，身后是坚实的温暖。
　　周围一切声音都消失了，她甚至能听到发梢拂过身后人脸庞的细碎声响。
　　不止。
　　还有自己的心跳，以及他的心跳。

　　“送给你。”
　　“这是什么？”
　　戚晴双手摩挲着封面，纯白的底色上是一只倒着的小鸡，最下方是黄色的粗体英文单词:
　　Flipped
　　“一本小说，送给你看。”
　　“还是英文原版，怎么，你英文好就欺负我这个英文学渣是吧。”戚晴故意耍起了小脾气，不去看他。
　　那人笑得温柔，像在哄不懂事的小孩子:“只是因为书名很好，是我想对你说的话，也是我看到你第一眼的感觉，就想让你好好读读，”说到这儿，他停顿了一下，神情狡黠:“当然也是为了补一补你的英文。”
　　戚晴脸腾地红了，恼羞成怒地捶着对方的胸膛:“我是学中文的，中，文！”
　　每个字都字正腔圆，恶狠狠地咬着牙。
　　他笑得更开心:“总之好好看，好好学。”
　　戚晴特意坐得离他远了些，双腿晃悠悠地荡来荡去，望着看台下操场上来来往往的人群。
　　她希望时间永远停在这一刻。
　　和他一起。

　　拜戚晴并不优秀的英文水平所赐，她并不知道封面上的英文单词是什么含义，也无法对他的话语有所回应。
　　总之，不会是什么坏意思，她知道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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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排在首位的是一部爱情电影，译名为怦然心动。
　　她接着仔细翻看了一番，确认手中的书正是电影的同名原著小说。
　　这就是他想对自己说的话，这就是他对自己的第一感觉。
　　她点开对话框，对着置顶的“Amour”打出三个字:
　　我也是。
　　她想对他说，她也是一样的怦然心动。
　　没过多久，她收到了对方的回复:
　　虽然很没头没尾，但是我明白你在说什么。
　　在那一秒，戚晴坚信自己被爱着，仅仅因为她是她而已。
　　她永远不会忘记。

　　一页、两页、三页，前面的几十页都标记了满满的注释。
　　戚晴从书架上再次翻出这本书。
　　任何一篇英语阅读她都没做得这么仔细过，这是实实在在的精读。
　　一整个夏天，她只要闲暇无事就会配着电子辞典看两页，往日一看到英文单词的头昏脑涨没有了，她前所未有的斗志昂扬。
　　可能是因为她的英文实在太差，或许是沉迷恋情忙着生活空闲时间太少，她最终也没能读完整本书的一半。
　　书中的主角还没能真正敞开心扉建立关系，他们之间已经走到了尽头。

　　她头一回翻到了整本书的末尾，假装自己已经认认真真读到了结局。
　　第212页，上半页是小说的末梢，下半页竟也不是空白。
　　工工整整躺在最后一页的是那人的清秀笔迹，再熟悉不过:
　　Te amo
　　她想起曾经和他一起蹭过半个学期的西语选修课，那是他们最好的日子，担得上一句“我爱你”。
　　小说的结尾也是意味深长的一句: Maybe it's time to meet him in the proper light.
　　可戚晴再也没有这样的机会了。

　　她将书放回原处，开始了每日例行服药活动。
　　应该说舍曲林的效果并不算赖，她这段日子都不被恶劣的负面情绪所影响，很少有过激行为，连吃东西也较以往顺利不少。
　　遵照医嘱，她的药量稳步从一片上升到三片，身体已然完全适应小小药片带来的躯体反应。
　　可如今的戚晴更像是个没有感情的空壳子，不止没有负面情绪，她所有的情绪波动都消失殆尽。
　　开关已经彻底失灵，因为根本就没有源流。
　　麻木总好过痛苦。

　　这晚的梦境杂乱，戚晴甚至拼不出一个完整片段。
　　面前摆着一大盆糖醋排骨，她不知疲倦地吃着，留下小半盆骨头。
　　四面八方都是嘲笑的声音，她分不出都有谁。
　　熟悉的声线钻进耳朵:“不要怕，你很好，一直都很好。”
　　是让她真正心动的第一个人。
　　她兴奋地仰起头，站起身，等待那人拉她一起逃离。

　　天旋地转间，有人松开了她的手。
　　又是一脚踏空，连惊呼都来不及。
　　醒来的戚晴心跳彻底乱了节奏，像是胡乱敲打的鼓点，伴着绞痛。
　　有那么一秒钟，她清晰感受到了心跳的停止，人也在短暂的一刻里灵魂出窍。
　　真不好受。
　　戚晴在枕边翻到自己备着的丹参滴丸，安安静静地数好10丸在舌下含着。

　　排骨和剩菜都不归她，亲人和爱人都不会让她安心，但小药丸也许可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