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头不是岸》月色好

8、08 自以为的对

　　“电影开场在六点四十，现在出门有点早吧。”今天的戚晴打扮很随意，为了抵御寒冷特意在牛仔裤里套了条厚棉裤，上身是件短款羽绒服，整个人圆滚滚的，双手都插进兜里取暖，活像个胖企鹅。
　　“是早了点，那就先找个地方坐坐吧，到了时间再去电影院，反正离这儿也很近。”邓南亭依旧走在外侧，整个人高高大大，看起来能把身旁的胖企鹅一只手提起来。
　　戚晴的鞋子还是夏天的单鞋，凉气从脚底往上冒，她蹦蹦跳跳地缓解冷意:“去北门咖啡厅吧，离电影院近还暖和。”
　　邓南亭应声答好。

　　周五下午，咖啡厅里到处都是人，一进屋人气、暖气融作一团，热烘烘的让人沉醉。
　　“那边角落还有位置，我先过去了，给我来杯热牛奶就好。”戚晴边解开上衣拉链，边向角落座位走去。
　　“你之前来过这儿吗，看起来挺熟悉的。”邓南亭脱下外套，里面只穿了件薄薄的夏款T恤。
　　“小组讨论偶尔会来这边，不算很熟。”戚晴双手环着热牛奶杯子，像是给了玻璃杯一个大大的拥抱，“你穿的真够少的，不冷？”
　　“不冷，还热呢。”邓南亭嘿嘿笑，一口就喝掉半杯可乐。
　　“你是不是故意的，故意这么早出门，就为了来这儿说说话？”
　　邓南亭干脆地答了一句“是”。
　　“看电影不能说话，所以趁现在和你聊聊。”他又露出了标志性的憨厚笑容。
　　“上次不是你信誓旦旦讲不说话也很好？”戚晴起了些坏心思，用狡黠的眼光望他。
　　邓南亭把剩下半杯可乐也一饮而尽，像只大水牛，“那是我瞎说的，看你实在不爱和我讲话，但是现在，我感觉你还是愿意的。”
　　看人很准嘛，戚晴承认邓南亭真的足够细腻。
　　“行，那就开聊。我先自我介绍一下，戚晴，女，十九岁，文学院大二，身高163，体重保密，大概就这些。”
　　邓南亭“唰”的一下脸红了，整个人呈现出一种黑里透红的诡异颜色:“啊，这，你……”
　　“你怎么反而像个小姑娘一样？该你了。”戚晴一贯是严肃的，开不起玩笑的，是那种社交场合上最排斥的“正经人”，不知为何在邓南亭面前她会放松下来，不再时刻紧绷，会用调侃的语气说些不太正经的话，也不会担忧自己的表现不够得体，在裁判那里拿不到满分。
　　能带给她这种感觉的人不多，一只手也数的过来，不是相知多年的好友就是亲密无间的爱人。可邓南亭只和她见过短短几面，这其实很奇妙。
　　“邓南亭，男，十九岁，物理学院大二，身高现在是186，体重我也保密。”他像面对面试官一样一本正经，生怕自己卡了壳。
　　戚晴回想起之前在网络上看到的不少相亲经验帖，恶作剧一样继续接茬:“你平时喜欢打篮球？之前去校医院报销好像也是因为打球受伤了。”
　　“是，我是院篮球队的，队长就是王然嘛，你室友的男朋友，本来这次比赛我也打算……”提起熟悉的话题，邓南亭打开了话匣子开始滔滔不绝起来。
　　但他没能说完。
　　有不速之客闯入他们刚刚步入正轨的谈话。
　　“戚晴，真的是你？”
　　戚晴发誓不想此时此刻听到这声音，她像听到末日警报般浑身过电，脊背挺得直直的，像被冻住，一动不能动，更不敢转头。
　　曾经她以为和他最难堪的模样就是彼此辱骂甚至打成一团，如同社会新闻里的义绝夫妻，撕咬着供旁人嘲笑丑态。
　　可是现在，在这样温暖融洽的氛围里，他若无其事地走来像好友一样寒暄，仿佛他们之间的一切痛苦怨怼都不存在，连她泼过去的那杯水都像对着风车舞剑。
　　她心中涌起前所未有的羞耻感，但她无法逃离，尤其是在一个并不相熟的朋友面前。
　　“请问你是？”是邓南亭解了围。
　　“哦，我是戚晴的朋友。”
　　这温柔的声音让戚晴想起毒蛇吐着信子，她因为恐惧而开始颤抖。
　　“那你有什么事情吗。”邓南亭的语气强硬了一些，倒是和他的声线更相符了，眼睛也眯了起来，用一种审视的目光看着来人，还夹杂着雄性之间隐晦的较量，外形带给他的凶狠戾气终于被他在适当的场合充分发挥了出来。
　　对面也敏锐地感受到了暗涌的敌意，正琢磨着接下来要说些什么，还没张口就被打断。
　　戚晴终于转过身，微仰起头，认真直视他的眼睛，不肯露出一丝丝胆怯，头顶灯光很柔和可她却觉得刺眼，只能用力睁着不愿认输，嘴里挤出几个字:“是我，好久不见。”
　　那人从来没见过戚晴这样的神色，他见过无数次她失落、伤心甚至愤怒的模样，也都不以为意。可如今的她面色如一张白纸，没有任何色彩，他却感到前所未有的害怕，尽管他一直是这段关系里的绝对主宰。
　　“也没什么事情，只是打个招呼，如果有什么事找我帮忙，我随时都在。”他眼神飘忽不敢再看戚晴，语气也是装饰过的轻松随意。
　　戚晴轻声答了句“嗯”，又转回身子。
　　“那……不打扰你们了。”他的目光在戚晴和邓南亭身上穿梭几个来回，最后对邓南亭展露出一个略带轻蔑的笑容，匆匆离去。

　　“他……”邓南亭知道这很无礼，但他实在忍不住张口询问。
　　“我前男友。”牛奶已经喝光，戚晴用力握着空杯子，指肚被挤压得显出青白颜色，像是要发力把玻璃捏碎。
　　邓南亭心中早已有数，听到答案也不觉得意外。
　　戚晴张嘴想说些什么，但最后也没能说出一句话。
　　“我看时间也差不多了，要不我们直接去电影院大堂等吧。”邓南亭身上的凶狠气息早已消散，此刻他和戚晴一样想尽快离开这个是非地。
　　他的经历和教养让他难以忍受自己的朋友在公开场合承受如此的难堪，特别是这个人还是戚晴。
　　如果不是避免戚晴更下不来台，他甚至想冲上去打那个讨厌鬼一顿，一个大男人瘦得像竹竿，说话还拿腔拿调的，看着就不顺眼，邓南亭撇了撇嘴，在心里鄙视对方八万次，但不敢在戚晴面前有什么表现。

　　去电影院的路上两人没说一句话，眼见着天色从深灰变为纯黑，伴着他们的只有树上乌鸦的凄哀叫声。
　　邓南亭买的这场电影在超级巨幕厅，银幕大得惊人，座位也是戚晴见过最多的，想来看科幻片一定会有很好的视觉效果。
　　然而戚晴的心思早就不在这上面，她甚至在走上台阶的时候不小心摔了一跤，多亏邓南亭眼疾手快扶住了她。
　　就在这短暂的亲近接触里，戚晴嗅到了对方身上的薰衣草香，是熟悉的，让她眩晕的味道。
　　她因为这清香气息而忍不住干呕，只是背过身去，小幅度地干呕，无人发觉。

　　银幕上的人们正焦急地商量拯救人类的计划，整个世界的生死存亡就在这一瞬间。
　　邓南亭似乎听到了微弱的啜泣声，断断续续时有时无，大概只是幻觉。
　　主角们已经踏上征程，远处的光亮晃得他们睁不开眼，光影的变幻也落在了观众脸上。
　　邓南亭向左偏头，一束亮光照在戚晴身上，他发现原来不是幻觉。
　　他清楚地看到泪水在戚晴脸上肆意流淌，肩膀也跟着微微颤抖。
　　这当然不是因为她也在担忧地球的未来。

　　“今天谢谢你，电影很好看。”戚晴的声音有些沙哑。
　　邓南亭却觉得有些抱歉:“如果不是我，可能你今天也不会遇到……”
　　“这和你没关系，”戚晴轻轻摇头，“你帮我解围，也没有刨根问底，我很感激。”
　　“那……”
　　“不早了，我上楼了，你也早点回吧，天气很冷。”戚晴的鼻尖通红，泪痕的印迹和着冷风一吹，刮得她脸上刀割一样疼。
　　邓南亭点点头，目送她离开。

　　女生宿舍楼下的长椅总是坐着等待女朋友的男生，此刻邓南亭也坐了上去。
　　只不过他的心情远不是等待的甜蜜与忐忑。
　　邓南亭: 儿子，十万火急问你件事儿。
　　王然: 又怎么了爸爸，不是陪戚晴出去玩吗，这么早就结束啦。
　　邓南亭: 你知道戚晴前男友是怎么回事吗。
　　王然: 哦，他啊，小栀和我提过两嘴，没太细说，我也不方便听别人私事儿，你问这个干嘛。
　　邓南亭皱着眉头在树荫下打字，只听到头顶乌鸦叫，像在嘲笑自己: 我今天和戚晴在一起的时候碰到他了，这事儿给我感觉特别不好，堵着口气一样。
　　王然心中明白了大概: 反正那哥们儿这方面不怎么样，具体我也说不清，小栀很看重戚晴，不会拿她伤疤出来说的，也不会告诉我太多。
　　邓南亭: 明白，谢谢儿子大恩大德。
　　王然: 别，爸爸开心最重要。

　　夜已经很深，邓南亭抬头看着楼上一扇扇窗户透出来的光，猜想哪一盏此刻照亮了戚晴。
　　他谈过几段感情，早已算不上毛头小子，也说出过些少年专属的誓言，只是轻飘飘的做不得数。
　　然而在这个夜晚，在黑漆漆的电影院，当他透过那束光瞥到戚晴哭泣着的脸庞，他就知道自己已经迫不及待许下对她的承诺。
　　他要保护这个女孩，不要让她这样了无生气地在黑暗中流泪。

　　戚晴打死也想不明白小小的寝室为什么能放下这么多东西，每次换季都能要她半条命。
　　为了下次出门不被冻得直跳脚，她必须在今晚速速从垃圾堆一样的箱箱柜柜里拾掇出自己的棉鞋。
　　在搜寻到目标之前，她已经陆续找到了自己消失不见的半管热门色号口红、一个电脑鼠标、两袋速溶咖啡和不计其数的发圈头绳。
　　果然，宿舍就是个噬物怪。
　　翻到柜子最深处，戚晴终于看到目标鞋盒，方方正正的灰色大盒子旁边还有一个系紧了的白色塑料袋，她将二者一起奋力扒拉出来。
　　现在她记起这塑料袋里装的是些什么了，只想把塑料袋原样塞回去，可解开扣子的手却不听使唤。
　　这是那人送给自己的礼物。
　　分手那天她把这些零零碎碎都打包好想要归还，可又迟迟不敢面对，最后只能一甩手把它扔进了柜子最里面吃灰。
　　东西并不算多，也谈不上贵重，她知道那人舍不得下大本钱，算盘打得噼啪响。
　　一对水滴形复古耳坠，一朵玻璃罩下的永生花，一只软萌萌的小熊公仔。
　　无论送的东西还是说的话，永远漂漂亮亮，姿态好看，衬托着他人的歇斯底里、撒泼胡闹。

　　尽管戚晴像电影里的女主角一样安慰自己东西没有错，不该迁怒于不会说话的物件儿，她还是看到这些东西就发怵。
　　淘到的零碎破烂儿和这个白色塑料袋最终都魂归走廊尽头的大垃圾桶。
　　戚晴如释重负，将水龙头拧到最大，翻箱倒笼沾上的灰尘在水流下被冲刷得干干净净，连带着往昔的标记。

　　新换的思诺思助眠效果很好，戚晴今天多吃了一片。
　　她许愿今晚噩梦不再来，可事与愿违。
　　梦境里没有过往的鲜血淋漓，取而代之的是那人的面孔，他带着嘲讽的笑，饶有意味地望着自己，说了句“你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