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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07 缺失的记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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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根据上次来访的记录,我们今天主要讨论的是你的家庭环境和个人经历,通过这样的追溯要探究你心理的本源,再对症下药。”夏老师的声线一如既往的温柔平静。
“其实自从上周走后,我就认真思考过这个问题。我对心理学方面的理论现在也不是一无所知,或者也可以说是久病成医,”戚晴无奈的笑了笑,“只是我也没能找出具体的问题所在。我复盘了记事以来的主要经历,用我浅薄的心理学知识分析并没有得到什么线索,所以可能还是需要您提出话题进行引导。”
“这当然没有问题。”
夏老师和戚晴对视了几秒,那是种探究的目光,像要把人从皮到骨看个透彻,戚晴并不惧怕这样刨根问底的解剖,反而带着期待地迎合,渴望自己能被看个仔细干净。
“你在童年时期有和父母长期分离的经历吗。”
“有的,应该是有的,”戚晴的眼球开始更高频率地转动,在开启回忆的阀门:“基本上整个幼儿园时期我都是住宿生,也就是住在幼儿园,周末回家。”
夏老师立刻将身子向前探,语气也更急切:“这就是个非常重要而且明显的源头,为什么你在自己思考的时候会把它忽略呢。”
戚晴一个后仰完全靠在了沙发上,双臂是胸前交叉的姿势:“因为我不认为这存在什么问题,我能确定我并没有因为这段经历形成心理阴影或者受到什么伤害。在结束寄宿经历后我就回到父母身边,一直到上大学才再一次离开他们在外住校。
我确定,我没有因为这样的经历有什么异样表现,与之相比,父母因为我成绩波动或者不做家务和我争吵这些鸡毛蒜皮的事情倒是让我印象更深一些。”
夏老师似是想到了什么,只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微笑,没再继续争辩下去。
“那么我们可以换个话题,在青春期阶段,具体来讲也就是初中时期,你和父母的相处,包括家庭氛围是怎样的呢。”
戚晴每当认真思考时就喜欢搓手指,将手握成一个合拢的姿态,是表示数字“七”的手势,指肚间细腻的摩擦可以让她释放压力。她近期又比以往瘦了一些,合拢着的手也干枯消瘦,看着甚至有些可怖。
“也比较平常。发生过不少不愉快,像我刚才说的,但也都是叛逆期的正常现象,和周围同龄人比没什么不一样,或者也可以说比他们情况要好一些。”
夏老师盯着戚晴搓手指的姿势半晌,自己也跟着合拢起手指搓了几下,接着又换了个新问题:“我记得你之前好像说过难以入睡和噩梦有关,能描述一下是什么样的噩梦吗。”
“是血,到处都是血,我浑身是血地躺在床上不能动,鲜红鲜红的,源源不断,像泉水一样往外涌。”戚晴说这话时表情漠然,看不出一丝恐惧。
“我找不到这个梦的原因,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她说着说着打开手机备忘录,“我还查了周公解梦,找到好多种说法,您要听听吗。”她抬起头望着对面,嘴角眉梢竟还透着笑意。
夏老师从未见过来访者脸上会出现这样的神色:那是一种绝望下的求救和挣扎,但显露出的却是一个近乎甜美可爱的笑容。眼前的少女本就年纪轻,长相也显小,像个初中生,她的娃娃脸配上这样的话语和表情,让人想起惊悚恐怖电影里的邪灵孩童。
夏老师在这间小咨询室里已听过无数离奇暗黑甚至见不得光的故事,但这场景依旧让她脊背发凉。
没等她回应,戚晴已经开始自顾自对着手机念了起来:“梦见血涌出,代表内心激烈情绪和自我牺牲;梦见自己流血代表精神紧张;血逐渐流干意味着失败和死亡;床上有血说明会患重病,”她停顿了一下,“这些好像都比较准确,不过有意思的是还有一个说法,说是梦见流血会获得很多钱走财运。”
戚晴这次像是真的在开心:“好希望这个是真的呀。”
夏老师也跟着轻笑了一下,试图缓和怪异的氛围,尽管用处并不大。
“你是不断重复这同一个梦境吗,大概多久呢。”多年的专业经验让她竭力保持镇定,将谈话带回原有的轨道。
“是,一模一样的梦,每个细节都是相同的,至少有两三个月是这样。”
“就我所了解的,像这种情况一般都是现实生活中发生的事件给你带来很深刻的影响,所以才会在梦里重复见到,也就是我们常说的‘日有所思,夜有所梦’。在我看来,你梦到的景象是你过去经历过的某些事情的夸张化重演。”
夏老师又换上之前探究的眼神,语气很轻,是礼貌的询问:“所以,你有想到些什么吗。”
戚晴的大脑像是被钝得要命的锤子反复轻轻敲打,只有些隐约的痛意,闷闷地疼。
她不得不承认,自己确实对此没有任何印象,这个奇特的梦就像从天而降的产物,成为她生活里一个巨大的毒瘤,如同脚后跟磨出的水泡,让她每走一步都锥心刺骨般难受,但她不知道该怎样消灭它,就像不知道它是因何而来一样。
戚晴茫然地摇摇头,给了夏老师一个否定的回答。
“也许在我身上真的发生过类似的事情,可我完全忘记了,”说了这么久,戚晴整个人都现出疲态,无力地靠在沙发上,她仰头看着顶上那盏灯,但目光是涣散的,死水一般,“我妈妈就讲过我小时候在商场撒泼打滚要买洋娃娃的事情,但我一丁点儿印象都没有。在最近状态变差之前,我的记忆力一直非常好,尤其是一些细枝末节我都会记得很清楚,可这件事我完完全全搜寻不到任何印迹。”
夏老师了然:“你听说过心因性失忆这种说法吗。”
戚晴愣了一下:“我在电视剧里听见过,只不过这种说法也太玄了。”
“现实中的心因性失忆当然没有影视剧里那么戏剧性,但是也是真实存在的,”夏老师现在才逐渐摆脱刚才那一邪异场景带给她的阴影,心理平静下来,“心因性失忆是一种选择性遗忘,一般都是给人造成重大打击的心理创伤。
为了逃避、遗忘创伤事件带来的痛苦,人会在没有物理损害的情况下完全从心理层面忘记这件事情的所有前因后果。当然,在合适的契机下也许相关记忆会完整地恢复。”
戚晴若有所思,又搓起了手指:“我稍微明白了,有什么办法能唤起这段缺失的记忆吗。”
夏老师的脸色是明显的迟疑:“从你的描述来看,这段记忆一定不太愉快,我不确定唤醒它会给你带来什么影响,也许心结解开豁然开朗,也许是全面崩塌。你接受治疗和咨询的时间并不长,我其实更倾向于通过常规方法缓和症状让你回到正常生活中。”
她终于敢再次直视戚晴的眼睛,现在她能感受到的只有怜惜和不忍:“我建议,你可以先继续这样保守的治疗和常态咨询,如果经过一段时间还没有起色,那可以尝试用一些非常规方式找回你原本的记忆。”
戚晴承认自己被说服了,也许自己内心深处本就是这样的想法。她比任何人都清楚这不会是什么好的记忆,如果不是一夜一夜的折磨挣扎,不是萦绕心中的恐怖画面,她希望这些回忆能永远尘封,可回忆不放过她,尽管自己怯懦地躲开,它却还是自己找上门来,让她的每一个深夜凌晨都活在恐惧中。
“好,我听您的,唤醒记忆的事情可以再等等,说不定正常吃药咨询一阵子噩梦的问题也会随之解决,过段时间再说吧。”她今天说了太多话,费了太多脑力,活脱脱被掏空的虚脱模样。
“对了,你今天下午要去五院复查吧,正好可以换一种安眠药,听你说现在的药嘴苦的副作用太严重所以后来就没吃,以你的睡眠情况不依靠安眠药身体是会受不住的,还是更换
一下更稳妥。”
“我明白。”戚晴起身时险些没站稳,眼前也冒起了金星,在夏老师的搀扶下才勉强站定。
她像往常一样向着夏老师微微鞠了一躬,转头离开的时候步伐较平时更重,走到楼梯拐角时还停下来缓了一缓。
从这个角度望过去,能仔仔细细看见一楼大厅角落里摆着的咨询师信息展板,上面是几排证件照,戚晴轻而易举地在右上角看到熟悉的面孔:夏娟,资深心理咨询师,擅长大学生自我认识、人际交往与情感问题辅导。
夏老师有着让人放松所有戒备警惕得以畅所欲言的外表和神态,戚晴庆幸自己在这样的人生阶段中可以遇到这样一个引路人,无论往后如何,她此刻都心怀感激与珍惜。
——几天没见,你最近怎么样?
一个无趣的开场白。
戚晴看到对话框旁那个再熟悉不过的头像,心脏甚至停跳了一秒,再往上看了一眼,备注名赫然是“邓南亭”三个大字。
她长吁一口气,原来是他,原来不是那个人。
戚晴分不清自己的内心是轻松更多一些还是失落更多一些,唯一确定的是对自己的憎恶和蔑视:时至今日她依旧抱有侥幸心理,依旧幻想着浪子回头的剧本在自己身上上演。
她一直是个谨小慎微做事求稳妥的人,唯有这件事上有着愚蠢的自大与狂妄。
白日梦比噩梦还要可怕。
——挺好的,怎么,有什么事情吗。
一个无趣的回应。
——我也没什么事儿,就是找你聊聊天。
——可以呀,聊什么,我正好有空。
戚晴从来都很难拒绝别人。
——就,你平时都喜欢吃什么,玩什么,除了上课之外一般做什么,诸如此类。
这下戚晴是真懵了,饶是她这样感情经验并不丰富的人也知道这代表着什么。
她能感觉到邓南亭对她并不讨厌,也可以说比较有好感,但这样直白的话语还是让她有些不知所措。又或许邓南亭本就是个直爽性子,打听这些只是想找个话题和她聊聊而已呢。
戚晴吃过一次自作多情的苦,现下绝不肯轻易将思维往这些方向发散。
——怎么,要请我吃饭还是请我出去玩?
——嗯,上次问过你有空能不能和我出去玩,所以想具体问问看你的喜好。
还好,这样问题简单许多,戚晴心中石头落地。
——你周五晚上有事吗,新上了一部电影,科幻片,我想和你去看。
——我没什么事,应该可以。
邓南亭很快回复了一个开心的表情,是常见的搞笑熊猫头,透着几分滑稽。
戚晴在屏幕另一端也感受到了这种开心,她不得不承认,邓南亭这种亲和的感染力实在让人着迷。
她贫瘠的生活里近来多了几抹亮色,无论是一直陪伴在身边的小栀,还是刚刚认识不久的夏老师和邓南亭,都让她从灰暗无涯中窥得一丝天光。
也许往昔自以为骄傲幸福的依靠只是牢笼,只有离开那人之后,她才能真正见到更广阔的天地。
戚晴忽然想起半个月前的秋日傍晚,她下定决心的日子,自那以后,她就拉开了崭新生活的弓,不必、不该更不能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