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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6 沉默着很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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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影赏析课的课程只有半学期,今天就是结课日。
戚晴匆匆咽下晚饭就赶来顶层大教室,她庆幸这门选修课有好几百人,能够冲淡她和那人同在一个教室的尴尬。
今天放的电影是部晦涩深沉的文艺片,戚晴认真看了二十分钟也没能入戏,一屋黑暗也不方便玩手机,只能趴在桌子上百无聊赖。
近日来她都很抗拒在夜晚入睡,无限重复相同的噩梦让她筋疲力竭,然而人终究不是铁打的,她只能得空就小憩片刻补足睡眠。
今晚无论如何也要吃安眠药才行,两片佐匹克隆就能让她忘却恐惧快速入睡,再强大的情绪也能被药物轻易操纵控制,人的意志在其面前原来是如此渺小可笑。
不知何时她的意识开始模糊,电影的台词声与周围同学的窃窃私语渐渐消失,最后陷入真正的静谧黑暗。
“同学,醒一醒。”
戚晴迷糊间感觉有人在耳边叫着自己,她挣扎着坐起来,发现电影已经放到片尾,四周的人也散了,眼前是她邻座的女生。
“结课论文交给第一排那个助教师姐就行。”
“谢谢你叫我起来。”
“没事儿,那我走啦。”
戚晴报以对方一个感谢的微笑,从包里翻出下午刚打印好的论文,朝教室最前面走去。
从顶楼下楼只能走最东侧的楼梯,戚晴走到四楼半的平台,那儿有近似落地窗的大窗子,窗外正好是一棵树,枝枝蔓蔓映在玻璃上,只可惜快入冬了,不似盛夏的茂密。
她见识过这里树影浓密的模样,随着晚间微风晃动一摆一摆,枝叶末梢的轻拂挠的人心痒痒。平台上方只有盏亮度很低的灯,平添几分暧昧氛围,就是在这里,在昏黄光线下,她额头落下了一个轻吻。
到处都是牵牵绊绊的记忆。
从教学楼到宿舍有很多条路线,戚晴选了条人最少的,一路上没什么人,连路灯都没多少,只有几对小情侣腻腻歪歪黏在一起向前走着,她还是有些晕晕乎乎的,脚步虚浮,周围光线太暗,为了避免摔跤她只能仔细看着脚下的路,一眼也不敢错漏。
她一步一步踩着人行道上的小方砖,像小孩子一样数着一二三四,想看看这条路走到尽头到底有多长。
擦肩而过的是对依偎在一起的男女,戚晴想大概是对热恋情侣。
她嗅觉一贯不太灵敏,此时却清晰地感知到熟悉的洗衣液味道,这明明是超市最常见的品牌最大众的香味,但她很确定这是夹杂着那人独特气息的薰衣草香,一如多次在他怀抱里感受到的那样。
她想起费洛蒙理论,想起爱情的产生和伴侣的依赖来自于特殊激素造就的独特气味与吸引力,这种罂粟一样的致命诱惑让人无法自拔沉沦其中。
她也不例外。
意料之中,自己并没有被人注意。她望着那一双背影,看着他们紧紧靠在一起,就像刚才在平台窗外亲密缠绕的树枝,纠缠着分不开。
千万不能摔倒,如果摔倒发出声响自己就会被发现,像个猥琐跟踪狂一样偷偷跟在后面的自己就会被发现。
这是戚晴走完那一段路之前的唯一想法。
——周六晚上涮羊肉,老街那家铭文源,五点就去,不然排队时间太长。
——?
——我和王然抢了个四人餐优惠券,好饭过了可就没有了啊。
——那就是还有一个人,谁。
——王然舍友,就是之前要给你介绍的那个。
——哦,不去。
——真不是为了你们攒的局,就是因为我想吃涮羊肉了凑人头而已。你都拒绝过了,我是那么无聊不考虑你想法的人嘛,只管吃就行。
——那好吧。
铭文源是家远近闻名的老馆子,老街这家店更是时时爆满,还没到五点,前厅已经排排坐等位。
戚晴到得最早,另外三人都从校外赶到店里,只有自己从学校坐着公交晃到老街,此刻坐在等位区的小凳子上,羊肉的香气和麻酱的浓郁让她肚子咕咕叫个没完,她今天还没吃一点东西,等下起码可以干掉十盘肉,戚晴照着菜单掰着指头数自己要多加什么菜。
一阵寒意袭来,大门被来人推开,戚晴抬了抬头,看到一个谈不上熟悉但也绝不陌生的身影。
“是你啊。”对方先开了口。
“啊,你也来这里吃饭吗。”戚晴再一次感受到压迫感。
“唉,不是,你是不是就是那个戚晴?”
戚晴不大的眼睛里透着满满的疑惑,旋即明白了什么:“你是王然的舍友吗,对了你也是物理学院的我记得。”
那人还站在她面前,用一种居高临下的姿势看着她,高大的身躯把戚晴整个人都笼在他的轮廓里,但表情和语气都尽可能地温和:“是啊,看来咱俩挺有缘分的。”
又是熟悉的温暖笑容,中和了他外表带来的凶狠戾气。
戚晴伸手拍了下身旁的小凳子,试探着说:“那,过来坐,再等等他们。”
对方答应得干脆,像之前在病房里一样谨慎地蜷缩着不敢放松,生怕把脆弱的凳子坐塌,姿态滑稽又让人心疼。
戚晴觉得此时笑他太不礼貌,不和他搭话也不尊重,僵持下去实在尴尬,只能硬着头皮主动出击:“还不知道你叫什么名字呢,只知道你姓邓。”
那人本来沉默地坐着,突然像被激活了一样,又是一副兴高采烈的活泼样儿:“我还以为你不想和我说话呢,上次也是没说上什么话我就走了,以为你是怕我不想和我接触。”
确实有点怕,戚晴心里想着没说出来。
“当然没有,我只是不太会说话比较内向,可能对你有点无礼,抱歉。”
“你真的好爱道歉啊,”他略放松了身体,腿也向前伸了一些,“我叫邓南亭,南方的南,亭台楼阁的亭,你的名字是王然和郑小栀之前提起的,但还是现在才和你这张脸对上号,在校医院的时候不知道是你。”
邓南亭,很温柔的名字,听着像个谦谦君子,气质上还真和眼前这个大男孩儿不怎么搭,戚晴想着想着嘴角微微弯了一个弧度。
“是不是感觉这名字和我一点儿都没关系,这是我妈起的,说是古诗词里的,结果没想到我整个都长歪了,她还总抱怨呢。”
戚晴嘴角弧度更大了,这次是敞开了笑,眼角也带着笑意起了明显的纹路。邓南亭有着只要一开口就能让压迫感烟消云散的本事,她猜想他应该是个朋友很多生活快乐的人。
“你们到得好早啊,看起来你们已经认识了,不用我再介绍了吧。”郑小栀不住搓手哈气,看起来被外面冷得够呛,俨然忘了是谁最先提出早点到。
戚晴和邓南亭站起身,两人都莫名地有些不好意思。人精郑小栀很快察觉到了气氛的不对劲儿,但什么都没说,只是不动声色打量着二人。
“我们的号好像到了,走吧。”戚晴经不住郑小栀这样看着自己,率先打破了僵局。
羊肉片一眨眼上了好几盘,锅里的清水也开始沸腾,热气熏得脸上暖乎乎。戚晴调好了小料,一只手握着一根筷子尾,筷子尖儿轻轻触着碗边儿发出些清脆声响,一副准备好了要大杀四方的架势:“是不是可以下了。”
“下吧下吧。”郑小栀专心致志忙着和手机对面的小屁孩儿们交待年末活动事项,无暇理会眼前盘中餐。
戚晴刚要伸手端盘子下肉,旁边的邓南亭下手却更快,一连三盘肉都扑腾进了铜锅里,戚晴眼睁睁看着肉片一点点变色,发出些浓烈的香气。
“差不多好了,可以捞了。”邓南亭微微偏过头,低声对戚晴说。
戚晴自然地回应了一个“嗯”字,伸筷子冲着锅里去。
一旁的王然察觉出不对头,眼神在对面两个人身上不断游走:“不对,你们不是第一次见吧。”
戚晴吃了好几口沾满麻酱和韭末的羊肉,元气恢复不少:“不是,我们之前偶然见过一面。”
“就是前几天去校医院报销那次,我和你说过。”邓南亭也在大快朵颐,看着比戚晴还饿,他显然有着很好的家教,即使是大口吃东西也没有过于夸张和让人不适的神态。
粗枝大叶但不粗鲁。
“原来是这样啊,”王然和郑小栀不愧是天生一对,也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主儿:“你就是那个一头栽到他怀里还被他吓得不敢和他说话的小姑娘?”
郑小栀刚从繁忙事务中解脱,也竖起耳朵企图跟上节奏:“什么什么啊,”她看向对面的戚晴,“你怎么都没和我提过。”
戚晴不住嘴地吃,已经填了个半饱,正捧着杯热玉米汁小口小口喝:“这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邓南亭也吃得差不多放下了碗筷,紧跟着向王然问起了篮球队的事情,两人讨论个没完,不知不觉岔开了话题。
戚晴发觉自己判断错误,这人不仅不粗枝大叶,反而很细心。
到最后戚晴也没实现吃十盘肉的宏愿,六盘下肚已经撑得受不了,满满当当像是直接塞到了嗓子眼儿,光是走路都觉得晃晃悠悠。
郑小栀和王然两口子从进校门就溜得没影儿,只剩戚晴和邓南亭并肩走在回生活区的路上。
“你等一下有事情忙吗,要不散散步,正好消食。”邓南亭走在外侧,像堵墙一样为戚晴遮掉周遭所有。
“没什么事情,那去操场吧。”戚晴忽然发现压迫感也能恰当地转化成安全感,她并不排斥。
操场每晚都是一样的景象:夜跑的、器材区锻炼的、恋爱的、放大喇叭跳健身操的,今晚也只是多了对平常的遛弯男女,和往年往月也没什么不同。
“我之前打球把脚弄伤了,最近才好利索,所以前天才去报销的,”邓南亭说着说着还不好意思起来,咧嘴笑的时候露出大白牙,和他的肤色对比明显,他总能让人感到轻松,“那你呢,你是怎么了,因为低血糖?看你身体比较柔弱。”
“我……”戚晴露出为难的神色,不知该如何说。
邓南亭心领神会:“不方便那就不说了。”
“你是不是不太爱说话?”他继续发出心中存在已久的疑问。
“不是不爱,是不太擅长,所以有些不自在。”
“这样啊,那就不说话好了。”
戚晴有些惊讶,“不说话?就这么干走路,这样也可以吗。”
邓南亭走起路来步子迈得很大,怕戚晴跟不上还特意放慢频率,是以身形显得有些别扭:“这又什么不可以的,谁说两个人在一起走路一定要说话?说话不舒服那就不说,这不是很好吗。”
戚晴低头思索了一会儿,越发觉得这人有意思,她转过脸仰起头看着他的侧脸,轮廓并不很深,但棱角还是分明的,喉结十分突出,随着吞咽的节奏抖动,她看了半晌,说了句“也对”。
他们就这样沉默着绕着跑道走了七八圈,并不觉得尴尬,反而前所未有的舒适与惬意。
“以后如果有时间,可以找你出来玩吗。”邓南亭嗓音厚重,可语气还是清浅的少年味道,语速偏快尾音上扬,与他的外表名字一样都有着一种奇异有趣的不协调感。
现在的戚晴很开心,她很久都没有这样毫无负担地吃饭走路。在这个操场上,她曾拥有过一些深刻的记忆,即使现在也称得上美好,尽管美好的只是层虚假外壳。可此时此刻,她意识到往后再想起这操场,她最先想起的一定是今晚的沉默,是永远把她护在里侧的壮硕身影,是和谐磁场下的双人并行。
她的部分记忆终于被一些真正美好的事物刷新覆盖。
她忽然觉得说不出的畅快,郑重地回答了一句:“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