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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05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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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廊上再没有女孩子们说笑和跑跳的声音,一切归于寂静。
戚晴喝了酒后身子有些许燥热,她打开微信,再一次点开那人主页,果然头像已换了个新的,是他最喜欢的动漫男主头像。
她记得以前为了和他多说上一些话,自己特意把这部动漫找出来从头开始看,还在论坛上补课有关的梗,那些对她而言如天书般的各类专业名词和设定,陪伴她走过很多个夜晚。
现在她已和那人没了关系,可这些小知识偏死死记在了脑子里,自己也觉得像个冷笑话。
戚晴忽然感到一阵眩晕,胃里翻涌着,整个腹腔胸腔都跟着搅动,她连忙下床直奔厕所。
倒是吐了个痛快,宵夜进肚的那一点炒米粉也都随着报销。
戚晴紧闭着厕所门,为了掩盖声音将水龙头开到最大,倚靠着墙壁的瓷砖瘫坐着。大概这就是药物和酒精混合的化学反应,或者只是自己碰到污糟事的心理作用,无论怎样,她都觉得疲惫至极。
她想起刚刚郑小栀和她说的一番掏心窝子话:“其实我明白你为什么这样做。你一直攻击性不强,从不会为了报复主动出击,今晚这样也不是为了出口恶气。只是如果不彻底闹翻撕破了脸,你怕自己还会陷进去,你不是因为他,是为了你自己。”
戚晴回想着今晚的种种,自觉荒唐又刺激,她平生还没做过这样戏剧化的事情,原以为自己连和别人争论都不敢,碰到吵架场面连大气都不敢出,如今竟也可以在公众场合动起手来成为他人焦点。
至少她不为今晚的事情后悔。
水声哗哗不停,角落里的人落泪却没有声音,泪珠儿默默落下来砸在地砖上,“啪”地碎开。
这晚的梦境依旧真实,耳边是熙熙攘攘来往的人发出的各式声音,她听不真切只觉得惊慌烦躁。四周是纯粹的白,晃得她不敢睁开眼,只认准了一个方向拼命向前跑,她跑得越来越快,渐渐整个人离了地面,漂浮在空中,突然身后有人喊了一声,她心中一颤,身子也跟着发抖,一脚踩空摔了下去。
醒来的自己孤零零躺在一张大床上,床单依旧是刺眼的白,她合上眼正想睡去,下腹部忽然一阵刺痛,紧接着是捶打般的钝痛,她咬牙捱着,想要喊叫可发不出一点声音。
似乎有什么东西正剥离她的身体,幻化成股股热流涌出,自己的一部分就这样被缓缓抽空。
她的魂魄也跟着离开躯壳,在半空中看着活生生的自己禁锢在床上,原来那热流并不是幻觉,是真实的鲜红的存在,那红色浸透了雪白的床单,像凄美艳丽的花。
戚晴再次在凌晨惊醒,窗外的乌鸦跟着发出几声凄厉的叫,像是给刚才的梦做了注脚。她较之前平静了不少,相似的梦魇已经缠了她不少时日,痛苦虽无消减,惊讶恐惧却已被磨光。
又没能睡完一个整觉,戚晴的叹气声很轻,生怕搅扰熟睡的舍友。
校医院是一座坐落在西北角的一栋二层小楼,是五十年代流行的苏式风格。这是戚晴继入学体检后第二次来这里,和五院相比这里显然安静清幽,来者也能沉下心来。
由于睡眠的缺乏,戚晴走路虚浮,脑子也不甚清明,迷迷糊糊开了转诊单到了二楼财经处排队,中途差点摔在楼梯上,此刻只是不住打着哈欠排在队伍末梢。
财经处窗口的热闹和楼下的寂静对比鲜明,戚晴拿着满满一沓材料从队尾一路等到了排头,她将手中东西交给了窗口内的人,对方只抬头看了她一眼,没再问什么,一门心思在纸片上盖章。
“可以了,十天之内钱会打到指定卡上。”
“好的,谢谢您。”戚晴一张口才发现自己声音都是空浮的,自己昨夜睡得少,早起又赶着办事没吃早饭,此刻更是一阵眩晕,她微微弓着身子向窗口内的人表示谢意,转身打算离开。
想来上次这样腿软还是跑完八百米,她只转身转了一半,就向着旁边直直栽了下去,最后的记忆是周围的惊呼声和一个踏实怀抱。
“同学,你现在还好吧。”
戚晴傻愣愣地躺在病床上,脑子一时没转过来不知身在何处,眼前这人她并不认识,她猜大概是她刚才一头撞上去的身后人,不然也没理由出现在这里。
这病房狭小,只一张床一个床头柜和旁边一张椅子,人只能略站站,稍一活动就转不开身。戚晴面前这人长得高大结实,肤色也是健康的小麦色,梳着简单的寸头,肩膀宽阔下颌方正有棱角,脸上总带着些笑意,还透着些许憨厚可爱,他只坐了个椅子边儿,因着空间狭小双腿蜷曲着没法动,身子往前向着她的方向看过来。
“我还好,真的谢谢你了。你,是体院的同学吗。”她说起话来还是有气无力,样子也不太好看,面色是黯淡的黄,嘴唇也干裂着,头发胡乱披散着没好好梳理,有几绺挡在脸侧,像古装剧里的疯婆子厉鬼。
“你低血糖晕倒了,正好我在你后面,就跟着你一起来这儿了,给你打的是葡萄糖,再过个十分钟就能走了,”他说话也是粗声粗气的,音色浑厚低沉,“我不是体院的,是物理学院的。”
戚晴全身绷紧,手指紧紧攥着床单,作势就要起来:“那不是很耽误你时间?真的太不好意思了,你报销的事情办好了吗没影响你吧。”戚晴心里一急,又起得过猛,已是满眼金星。
“别,你别起来了,我本来就是闲着没什么事儿,什么都不影响,报销的事儿刚才弄好了。”他一只大手按住戚晴肩膀阻她起身,戚晴“嘶”的一声叫出来,吓得他急忙松了手劲儿,“对不起,是我没注意。”
戚晴摇摇头,沉默半晌,又仰起头直视对方,“这吊瓶钱是你垫付的吧,我现在还给你,然后你就可以不用耗在这里了,总之还是很谢谢你麻烦你。”
对面人瞬时愣了一下,但很快恢复了原来的笑脸:“行啊,那你微信转给我吧。”说着打开手机将二维码亮到戚晴面前,“一共两块钱,转我就行。”
这人的微信名是一个简简单单的“邓”字,头像是戚晴再熟悉不过的一个动漫男主,她忽然感觉头皮发麻,这动漫可能和她命里犯冲。
好友验证通过后戚晴发给对方一个两块钱的红包,上面写着“谢谢邓同学!”,转念一想又把金额改成了二十块,这样应该就可以了吧,她只想尽早结束和对方的交集,面对陌生人她总是没来由的不自在。
不对,这样多给钱会不会让对方觉得被冒犯,戚晴思虑过度的毛病又犯了,纠结半天最后还是转了个两块钱的红包过去。
“那,我不打扰你了?”
“我送送你吧,邓同学。”戚晴又要起身下床。
“别,别,我自己走就行,你好好休息,以后多吃点饭别再这样了。”他利索地背起自己的单肩斜挎包,离开了这间小小病房。
压迫感随之消失,这个密闭空间只剩下戚晴一个人,她闭眼平躺在床上,是舒展的姿态,宛如昨夜那个诡异血腥的梦的开端。
“所以你昨天晚上真的在宏伟米粉家泼了他一脸水?”苏橙咔吱咔吱吃着薯片,翘着二郎腿,椅子扳过来朝着戚晴的桌子。
“嗯,”戚晴忙着给期中论文调整格式,鼠标的“嗒嗒”声响个不停,“你是怎么知道的。”
“昨晚我选修课在那儿做小组讨论,我有事儿提前走了,她们告诉我的,不过太突然了她们也看得不清楚,所以当时具体什么样啊。”八卦的滋养让苏橙的眼睛闪烁着自然的光芒,比她之前研究的一百零八种电眼妆容还管用。
“就是吃饭的时候偶然碰到了,我拿他撒撒气,所以你同学有没有告诉你我走了之后发生什么了。”
只是好奇而已,戚晴默默告诉自己。
“也没怎么样,就是稍微收拾了一下就走了,我看他朋友圈也没发什么东西。”苏橙终于吃完一整袋薯片,舔了舔手指上的残渣,又转身打开抽屉找纸巾:“你们应该已经互删了吧。”
朋友圈,自己已经很久没看朋友圈了。她担心自己已经被删除或者屏蔽,可更担心对方像无事发生一样把自己的美好生活展现给每一个人,尤其是她的面前,残忍的是她清楚地知道对方一定是后者。
苏橙没有死等着她的回答,而是自然地结束对话去追最新一集电视剧。
戚晴终于下定决心点开那人主页:头像和封面一如往常,最新一条动态是转发庆祝经管学院的创业项目比赛成功举办,下一条是和室友们聚餐烤肉的合照,再下一条分享了一首英文歌,她知道是他自习时常听的那一首。
多姿多彩、充实幸福的生活。
戚晴想起小学时总是欺负自己的同班女生,在每一次被捉弄嘲笑后她都咬着牙发誓迟早有天会狠狠报复,让对方也尝尝恐惧痛苦的滋味。
多年后再看到她是在一个街边卖饰品的小店里,她扎着个潦草的马尾,在老板娘的命令下奋力把一箱货搬进里间,胳膊上的套袖蹭上了箱底的灰,现出些灰黑颜色。
那一瞬间戚晴少时的恨意烟消云散,她突然发现眼前这个人不再让她产生以往的剧烈情绪波动,曾经带给她噩梦的回忆也不再沉甸甸,而是平淡无常。
心态的巨大落差可以让浓烈的憎恶变为漠然,戚晴意识到,不只自作多情的爱惹人笑话,自作多情的恨也同样。
恶语相向针锋相对并不是真正的难堪,自顾自搭台唱戏而对方云淡风轻地路过才是刀刀刺骨的凌迟。
她无比真诚地希望昨晚那杯水只是为了泄愤,而不是可笑地认为这样可以与那人彻底决裂,毕竟她已经清楚地认识到,她根本没有和他脸红脖子粗成为死对头的资格。
也许再次遇见,他会带着温柔笑容,对她说一句“你好”,就像最开始那样,蛊惑她进入下一个深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