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头不是岸》月色好

4、04 就要姿态难

　　“上周去徐医生那里看过了吗，情况怎么样。”夏老师坐在对面一脸关切。
　　戚晴低头看着夏老师阔腿裤裤脚上的刺绣花样，平静陈述:“做了很完整的检查，也开了抗抑郁药和安眠药，从医院回来之后就一直按时按量吃。”
　　“那这一周感觉如何？”
　　“感觉……比较平常吧。心情确实平静了很多，但是，但是有种很麻木的感觉，就像整个情绪变成一潭死水，没有办法接收开心或者难过的信号，不过和抑郁相比这样也不错，至少很稳定安静。”戚晴抬起头看着夏老师的眼睛，那是双很有神的眼睛，眼神也富有感染力，很容易让人感到安心和踏实，愿意倾吐一切。
　　“看你脸色还是不算很好看，睡眠还是不太好吗。”
　　“安眠药副作用比较大，所以后几天没继续吃，只能像以前一样凌晨才能勉强睡下，所以才会这样吧。”
　　戚晴努力提起嘴角的弧度，拼力凑出了一个安慰性质的笑容。
　　“用药的问题可以和徐医生商量，这些你都可以敞开交流的，她是很有经验也值得信任的医生，你可以完全配合她进行治疗。”夏老师拿起小圆桌上的水杯，低头喝了一小口，在准备真正的开场。
　　“除了医学上的介入，心理咨询的辅助作用也很重要，所以现在我们就要进入正题了，你准备好了吗。”
　　戚晴一向听话，尤其听长辈的话，现下郑重地点了点头:“我准备好了，可以开始。”

　　“上次你说明了一些基本情况和现在的具体症状，今天我们可以一起详细探究一下这其中的原因。这也是帮助你尽快走出来的最重要手段。由我来提问把握方向，还是你自己倾诉都可以，看你的选择了。”
　　“还是我自己来吧，可能会比较零乱。”
　　夏老师又露出体贴的微笑:“这当然没有问题，跟随自己节奏就好。”

　　“直接导火索其实很简单，是前不久结束的比较失败的一次恋爱。”
　　“初恋？”
　　“还真不是。只不过和之前的小打小闹相比，这算是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恋爱。您知道，中学时好像过家家，也没有经历过什么大风大浪，虽然当时觉得投入全部，没过多久就连痕迹都不剩。”
　　“可能会有些冒犯，现在你依旧处于学生时期，是什么赋予你这一段关系不同寻常的重要意义呢。”
　　戚晴确认这一趟是来对了。
　　“这个问题我自己也考虑过，我一直是个……心思重喜欢想这些东西的人。如果让我说的话，我个人认为是因为他是我进入大学生活后第一个建立起唯一的、亲密的关系的人，在这个新奇陌生环境里他是我的依靠。出于一些原因，我很在意亲密联系，而且很容易产生依赖感，怎么说呢，有点病态吧。”
　　“可以理解为类似精神支柱和寄托一样的地位吗。”
　　戚晴又低下头思考了半晌:“大概吧，应该是。”
　　“你们的相处中有什么比较特别，让你认为值得和我讨论的事情吗。”夏老师直了直身子，整个人明显更加专注。
　　“没有吧，都是些很寻常的事情，没什么值得特别拿出来说的。”
　　戚晴大脑快速转动，像走马灯一样重演一幕幕情节，确认都是些很俗套的故事，不值一提。
　　夏老师的上衣外套是缎面的，稍微一动就泛着光泽，胸前的刺绣花样和裤脚是相对应的，是清雅的莲花，整个人坐在那里像幅艺术品，让戚晴不自觉把注意力都放在上边。
　　夏老师本人也注意到了这一点:“感觉你好像对我的衣服很感兴趣？”
　　“啊是有点，您的衣服很精致也很有特点，”戚晴不好意思起来，“不太像平常见到的衣服。”
　　“确实是不太常见的品牌，我比较喜欢研究这些东西。说起来，你平时有什么兴趣爱好吗。”
　　“我还真的没有什么兴趣爱好，一直都是个无趣的人，所以才会因为些无聊的事情把自己耗成这样。”戚晴似乎又回想起了某些不愉快的片段，整个人又变得紧绷绷，嘴角是一种颓丧的下垂状态，眼眸也是低垂着，渗着哀伤的气息。
　　“这样来说，依据我个人的经验，我会猜测你的家庭环境和成长经历和你的心态形成是有一定的关系的，今天的时间已经到了，如果你愿意的话，我们下周可以好好讨论这个问题。”
　　戚晴抬头望了望墙上的时钟，原来时间可以过得这么快，一小时的咨询如此短暂，同样一小时的凌晨辗转反侧却是那么漫长。
　　她走出咨询中心，外面的温度比早上刚出门时上升了不少，阳光更足，风也小了些，回宿舍的路是条林荫小道，地面上的树影随着风声摇摇晃晃，自己也跟着身影摇摇晃晃，像是喝醉了一样。

　　病历本、检查单、药单、缴费小票，应该都准备整齐了。
　　戚晴像个准备明天开学的小学生，照着清单一样样清点明天去校医院报销的材料，还差一张校医院的转院单，她嘟嘟囔囔地在手机备忘录里打下“校医院转院单”几个字，近来她一直记性不好，大概是长期作息不规律导致的，吃了药后反而更加严重，有时恍惚着正事也办不全，活脱脱半个废人。
　　她无力地瘫在床上，尽管今天一整天的课都没去上，却像绕操场跑了三百圈一般，整个人昏昏沉沉，身体如同悬浮在空中飘飘荡荡，再一点点沉下去——
　　枕头边的手机传来了熟悉又恼人的铃声，戚晴看了眼来电显示，果然这时候打给她的也就只有郑小栀这一个。
　　——出什么天大的事了，你又分手了？
　　——胡说，我和王然好好的好吧。怎么我发这么多消息你不回，搞得我只能打电话。
　　戚晴牟足劲儿打了个天大的哈欠:“我睡着了没看见，要我现在陪你出去？”
　　“无聊了，想让你和我一起出来走走，我在东门这里，你收拾一下下楼吧，十分钟之内就到你楼下。”
　　戚晴闭目定了定神，复又缓缓睁开眼，接着艰难地做了一个仰卧起坐，床板也跟着嘎吱嘎吱响起来。
　　她知道小栀是想多让她接触外面的世界，过一些健康的、正常的生活。
　　她也希望如此。

　　今天的月亮只是弯弯一道钩，星星也没多少，戚晴抬起头，天空是幽深的黑，让人喘不过气。
　　她们两个人坐在操场的看台上望着下面跑步打球的人群，久久没说话，耳边只是喧闹的人声来来往往。
　　“一天没出来吧，我猜你今天不会去上课。”郑小栀捧着一罐冰啤酒，小小啜了一口，被凉意沁得“嘶”了一声，舒服得眼睛眯了起来，直呼过瘾。
　　“起不来，走不动，躺一天。”戚晴盯着啤酒罐，暗自咽了口唾沫，“不是还有一罐？”
　　郑小栀缓缓摇头，涂着亮色指甲油的手指不时敲着绿色啤酒罐，发出“嗒嗒”的声响:“没门儿，本来带这一罐是给你的，后来才想起你正吃着药。别想啦，今儿的酒我包圆。”
　　“这么冷的天喝冰啤酒，还喝两罐，诅咒你肚子疼。”戚晴在旁人面前永远是清冷严肃的样子，只有在小栀面前才会有一丝活泼生动的气息，让人意识到她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女孩儿，正在茁壮向上成长。
　　不止，在那人面前也是如此，不过那感觉是很遥远的事情了。
　　“下面人好多。”
　　“是。”
　　“那个穿篮球背心的男生跑得好快，就是跑步姿势有点难看。”
　　“确实。”
　　“你说这里这么多人怎么还有情侣在草坪上啃成一团呢，真无语。”
　　“嗯。”
　　饶是郑小栀这样能说会道的也一时语塞:“你说我怎么能和你当了这么多年好朋友呢，我都觉得自己伟大。”
　　“听没听过性格互补的说法，你这样唧唧喳喳的就适合和我这种闷葫芦搭在一起，这就是天造地设命中注定，认命吧。”
　　“既然你都这么说了，作为命中注定的搭子，你现在能不能和我一起……”
　　“吃个宵夜？”
　　戚晴和郑小栀同时转过头来，两人目光交汇在一处，像是同时想起了什么好笑的事情，在幽深夜色下哈哈大笑。

　　“都快九点了，你确定要吃爆辣炒米粉这么有挑战性的东西？”
　　郑小栀用力把戚晴往米粉店门口拉:“这个点儿吃宵夜已经够罪恶了，来都来了就吃点过瘾的呗，你今天没怎么吃饭吧，正好一顿全给补回来。”
　　戚晴承认自己被说服了，只是刚一推开米粉店的门，鲜辣味道就往鼻子里钻，人最原始的饮食欲望一旦得到满足，得到的快乐充实又纯粹。
　　她们挑了一处角落的座位，点了两碗米粉两杯沙棘汁，美滋滋地享受高油高热量带来的幸福。
　　“所以他是这么说的？那你这篇论文怎么着都要写个一万字，而且引用一定要规范，据我所知他一直很看重这点，有什么不明白的找我就可以……”斜对角传来熟悉的声音，戚晴一下停了手上动作，连心跳也漏了一拍，这声音她再清楚不过不会认错，是他。
　　不知是不是米粉辣气熏蒸上了头，她脸上突然火辣辣，身子倏地直起来又再弯下去，比之前更低了几分。
　　这其实是很好笑的事情，她不知道为何碰上这人就像飞贼见了神探，自己反而成了抬不起头那个，她此时完全不敢转头，只觉得羞耻感蔓延全身。
　　郑小栀当然早发现了其中的关窍，她坐的位置抬起头就能看到斜对角的那桌，此时她正瞪着漂亮有神的大眼睛盯着远处那张让她恶心憎恶的脸，蓄势待发随时要冲上去闹一场。
　　戚晴伸出左手，紧紧握住对面小栀的手，不敢抬头看她一眼，只颤抖着声音:“别，求你。”
　　郑小栀本是一副恶狠狠的表情，筹谋着等会儿要泼哪杯水骂什么词儿现在被这么一握，怒气也散了不少，只是长长地呼了一口气，低声喃喃:“什么人呀，又在搞七搞八，我这暴脾气就是看这种垃圾不顺眼，他他妈的……”
　　“和我说说那桌具体什么样吧。”
　　郑小栀知道这是要以毒攻毒逼她自己彻底断了念想:“我好像认得那个女生，是新一级传媒学院的小师妹吧，军训演出跳舞上过学校公众号，那条推送还是我责编，别的倒不清楚了。看他那副样子，我从一开始就怎么看他怎么欠揍，果然感觉没错。”
　　“你还吃吗，我吃好了，走吧。”戚晴拿起喝了一半的沙棘汁杯子就要起身，郑小栀也赶紧跟了上去。
　　转身，一步，两步，戚晴走得又急又快，在走到那一桌时她看准了那人的脸，立时将杯子里的汁水尽数泼了上去，周围瞬时一片惊呼，戚晴拉着身后小栀的手一路狂奔着出了米粉店的门。

　　超市、体育馆、食堂，她们一路跑着，直跑到小栀的宿舍楼下，二人上气不接下气地坐在长椅上，小栀一面喘着一面笑着，发出些古怪笑声，戚晴只是默默顺着气，脑子里都是刚才那人头发湿成一绺绺，顺着发梢向下滴水的模样，并没有预想的舒爽解气，她只觉得心里还是闷闷的。
　　“我真没想到你会干出这种事，我还是不够了解你啊。”郑小栀还沉浸在巨大的惊讶里，心口跳得厉害。
　　“记不记得刚才看台上我说的性格互补理论？其实我没说完，”戚晴刚才跑得太急，嗓子像是灼烧过一般痛，“完整的说法是性格互补、三观趋同，我和你骨子里是一样的，无论外面表现怎么不一样，实际上都是一样的。”她说这话更像是给自己听，给自己下定决心。
　　“真没看错你呀我的大宝贝。”郑小栀给了戚晴一个大大的拥抱，她能感受到好友柔软身体里的多日压抑与短暂爆发，感受着她的悲伤，也愿和她一起捱过阴霾，因为这一刻小栀清晰地知晓对方是多么值得。
　　“别肉麻啦，快滚吧，我也要滚了，明天还早起。”再抱下去戚晴又要忍不住哭了，她可不想在小栀面前总是一副哭哭啼啼的丧气样子。
　　戚晴目送着小栀上楼，自己才一个人晃荡着往回走着。她胸腔里似是堵着一团棉花，既不能吐出来，也无法干脆利落咽下去，悬在当中憋闷无比，信步去超市买了罐冰啤酒，定要过过刚才没能过的瘾。
　　此刻再也顾不上那么多，也许喝了酒会有什么药物反应，也许明天就是世界末日，她今日已经做了率性而为不顾后果的事情，也不差这一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