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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3 我都捉不紧 ...

  •   刚上桌的石锅拌饭正发出“滋滋”的声响,锅里煎的金黄的蛋、鲜红的拌饭酱、绿莹莹的菜叶和雪白米饭活像一幅色彩斑斓的画。忙活了一下午的戚晴早已饿极,赶忙拿着勺子要开始对这画卷下手。
      “你慢点,还是这么着急忙慌的。”那人还是惯常的宠溺笑容,只是这回戚晴不再对此有什么触动,只专心致志面对眼前的美味。
      辣酱和着米饭,在口腔里有强烈的灼烧感,戚晴感觉到一股炽热的火直接窜到了脑仁儿,烧得她浑身都多了份冲劲儿,迫切地想要说点什么做些什么。
      “我其实有话和你说,”拌饭已经被吃得见了底,戚晴用餐巾纸抿了抿嘴,摆好架势要了结一些事,“是关于我和你的事情。”
      那人仅仅愣了一秒,随即又恢复了之前的笑容,眼睛里也透着温柔的笑意,是戚晴一直钟意的:“你说。”
      “我们分开吧,我是说我和你,分开。”戚晴的声线是出乎意料的平静,没有一丝颤抖。
      “我大概知道是为了什么,但是最好还是再考虑一下,我们相处得一直都很不错,不是吗。”那人推了推眼镜,显出修长的手指,戚晴还记得它抚过发端的触感,现在再想起已经没有了之前的温暖愉悦,反而微微作呕,她搞不清这是不是因为刚刚吃得太急。
      “我不知道再说些什么,其实也没什么好说的,”她脸上是惨淡的笑容,“只是觉得现在这样很没有意思,你肯定早就觉得没什么意思吧,那何必这样空耗着,你过得不尽兴,我也不舒坦,早点各走各的路吧。”
      话音落下,她定定地看着对面那张脸,五官并不算突出,眉眼疏淡少了几分精神气,但有着硬朗的轮廓,不笑的时候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淡漠,可一笑起来完全是另一种感觉,总让她想起冬日里喝下的第一口热奶茶,她过去常常幻想溺死在这温暖里。
      “好。既然这是你的意思,我当然会尊重你的想法。”他永远得体,永远不慌不忙,永远为他人着想。
      可戚晴永远学不会这点。
      她“腾”的一下起身,椅子和地板摩擦发出了难听的声响,周围人也转过头来看着他们,她需要快些逃离。
      走出食堂大门时,戚晴微仰起头看天,已经是阴沉沉的灰黑色,她不敢想自己现在的表情会有多狰狞颓丧,还好天已渐渐黑了,还好没有狼狈得难以收拾。

      戚晴几乎是小跑着回到宿舍,背包里的药盒也随着发出沙沙声响,吵得她心烦,乃至于陷入窒息,躺在床上的她觉得自己像一尾濒死的鱼,只能大口大口喘着气奢求活命。
      这晚戚晴吃下了第一颗安眠药,期盼睡个久违的好觉。
      她如愿昏沉沉睡去,却还是做起了梦,谈不上噩梦,只能说是回忆,真实的、鲜活的、并不遥远的记忆——
      已经是夏天的尾声了,夜晚也有了凉意,燥热与不安只存在于人心里。
      他们并肩走着,走得不快也不慢,距离不远也不近,说的话不严肃也不幽默,她不高兴也不难过。至于他呢,她不知道。
      这时候适合来根烟。
      他点了烟,开始讲一些细碎的过去的事情,絮絮叨叨的。她也跟着点了一根,慢悠悠抽着。她侧过头去看他,这画面很熟悉,也让她想起以前:中学的时候她成绩大起大落,父亲心里也很担忧。那个时候家里厨房还不是开放式的,而是有扇玻璃推拉门,父亲心情一不好,就把门拉上,搬个小凳子坐在厨房里抽烟,隔着一层玻璃,那是他自己的小世界,旁人都不去打扰。
      眼前的他,脸被烟雾笼罩,艺术点说叫朦胧美,要是她会摄影,真想把这一幕拍下来,可她什么也不会。
      他吐出一口烟,神态实在太像那个时候的父亲,让她看得愣住。
      指间的烟自顾自烧着,长长的烟灰忘了掸,烫到手指才发现。
      她转过头来猛吸了一口,吐出来的一瞬间记起他们之间隔着层玻璃。
      等下要抱一下他。
      他们已经很久没有真正的亲密拥抱了,她想。
      终于到了楼下,她想着要在楼下飞快地抱一下他然后跑掉,这是他们热恋时期的小乐趣,她总记着这些无用的快乐,妄图永远抓住这一切。
      我要回去了。她说话有点颤。
      嗯,再见。
      他走得很快,可能忙着回去开黑,也可能是补作业,或者去和好看的小姑娘聊天,反正他有很多事要做。
      剩她一个人。
      她抬头,天已经黑得透透的,没云彩,更没星星。

      第二天是个寻常的周三上午,戚晴忙着赶八点的早课,尽管前一晚还是被恼人的画面干扰,她终于还算是睡了个踏实觉,气色也较之前好了不少,连同寝的苏橙都感慨自己终于不用再当签到工具人。
      临出门之前,她打开昨天从医院拿到的药盒,和水吃下一片之后将剩下的那板药放进背包的夹层里,和那人之前送自己的明信片躺在一起,那上面的字迹大概已经开始变得模糊。
      大清早上古代汉语的确很考验人的意志,旁边的苏橙已经在台上老头子的念经声中变得昏昏然,脑袋一点一点的想和桌面做亲密接触,但戚晴要清醒的多。
      由于安眠药的副作用,她从醒来就一直嘴苦,像是几十个最苦的中药方子熬出的药混在一起,每一次吞咽都沁出更多苦意,舌根都酸涩发麻。
      在灌下一大杯白水后,她彻底认了输,在黑色背包里随手乱翻,不出所料,包底的零零碎碎里有块水果硬糖。她轻轻剥开糖纸,将糖块放进嘴里,苦意迅速被冲淡,让她发自心底谢谢这块糖的救命之恩。
      这糖还是他送的。
      每次见面他总会带些小玩意儿,有时是一瓶香水小样,有时是一包她高中时期就很喜欢吃的干脆面,有时是一块长相可爱的小兔子橡皮,总之都是满足小女儿心思的新奇东西。
      原来到处都是她失败过往的遗迹。
      戚晴又开始沮丧起来,她仿佛被困缚在一张密网之中,以为自己可以干脆利落逃离,其实一步也迈不出去。
      已经过了整整一个晚上,她的手机依旧没什么动静。点开对话框,记录还停留在昨晚五点。
      戚晴点开那人的头像,将照片放大:几朵破碎的云漂浮在湛蓝天空中,画面上方是圆亮的光晕,有些刺眼。
      那时她还嘲笑对方:“正值妙龄的大好青年为何要用中老年头像,是人性的扭曲还是道德的沦丧?”那人一下就笑了:“再仔细看看这是什么?”言谈间是说不出的得意,“是晴天。”他的声音不似成熟男人的深沉醇厚,又不像少年般跳脱轻盈,是别样的清脆耐听。
      戚晴永远记得他像孩子一样邀功求夸奖的神情,恍惚间意识到回忆里或许也有纯粹的不掺杂质的美好,周围的朋友也一边出言调侃他中老年风情的头像,一边啧啧称赞二人的情意绵绵。
      然而那人顶着这样的头像在往后的日子里一次次与他人传情,袒露不同于常人的亲密,并丝毫不加掩饰,让自己成为真正的笑柄,只能日日夜夜忍受残忍的凌迟,刀刀割人心头血。
      戚晴的右手开始颤抖,她点开右上角的三个点,按下了最下方的删除:
      将联系人“Amour”删除,将同时删除与该联系人的聊天记录。
      “Amour”,爱人,这是在知道那张晴天头像的含义后她给予对方的回应。现在这个单词正静静躺在手机屏幕上嘲笑着她的愚蠢与荒唐。
      没必要做这种无意义的事情,删掉又不代表这个人不存在,还不如留着这个耻辱的记号时时刻刻提醒自己,戚晴退出界面,将手机反扣在桌子上,开始认真听老爷子传授知识,握在手中的笔跟随着讲台上的声音在纸面上留下印迹。

      “你到底为什么周末一大早非要把我拉起来,我一共就睡了三个多小时,”戚晴脸上的怨念快弥漫到郑小栀周围,“我刚才下楼梯的时候都感觉灵魂出窍了。”
      小栀今天涂的唇膏是珠光的,随着嘴的一张一合泛出些亮闪闪的光泽,让戚晴发肿的眼睛只能更眯缝了一点:“周末当然应该出来好好逛一逛玩一玩,而且这都快下午了哪来的一大早,要是提前约你你肯定拒绝,还不如直接到了楼下喊你。你这么不懂拒绝的老好人,当然不忍心让我白白跑一趟,一定会出门。”
      “说得还真是,我服气。”戚晴总是在小栀面前认输,在她面前才能肆意表达自己、展现自己,放下平时拘谨戒备的状态,也只有和她在一起才有了几分避风港的味道。
      “医生不是开了安眠药吗,你怎么还睡不够?”
      “现在的安眠药副作用太强,白天嘴苦得发麻,我实在吃不下,等之后复诊时让徐老太太给我换一种吧,”戚晴望了望窗外的小胡同,“所以我们是要去哪,刚才上车的时候眼睛都睁不开。”
      “永安巷,有家猫咖我和王然经常去,带你也去放松放松。”郑小栀这人即使在公交车的座椅上也能坐出豪华沙发的懒散惬意劲儿。
      “王然……是那个物理学院的?我之前还见过他,你们在一起很久啊,有点不像你的性子。”郑小栀在感情方面和戚晴截然不同,可以说是洒脱不羁万叶丛中过,决不会像戚晴这样暗自当受气包。
      “说明本宫遇到真爱了呗,你肯定也——”话还没说完,郑小栀就发觉出不对劲,立刻转移了话题:“你最喜欢哪种猫呀,那家猫咖里有好几种呢。”
      “喜欢英短。”戚晴低着头闷声说下去,“我和他分开了,就前几天,一直没告诉你。”
      “好事。”郑小栀难得的严肃庄重起来。
      确实是毫无疑问的好事。
      之后便是沉默,这沉默随着公交车一路晃悠到了永安巷。

      猫咖在永安巷最靠里的路段向东拐过去的一条小巷里,门脸前面还有一棵老树,木制牌子上简简单单写着两个字:遇见。如郑小栀所言,这家猫咖里猫的品种实在很多,戚晴和一只圆乎乎的英短蓝猫正你来我往玩得开心。
      “我要喝啤酒,你喝什么?”
      “我也喝酒,”戚晴拿着逗猫棒玩得不亦乐乎,“不对,我现在吃药不能喝酒,那我还是喝点果汁好了。”
      “你的药吃着如何?”郑小栀扑闪着大眼睛等待答案。
      “不怎么样,容易反胃恶心,而且白天更困了,最可气的是晚上反倒没有助眠作用,连检查带药花了快一千大洋,听到这个之后我整个人更郁闷了。”
      “可以找校医院报销呀,我之前重感冒,就是拿着单子去校医院报的,比例很大,四舍五入等于没花钱,每周四上午校医院财经处的窗口就能办。”
      戚晴一边喝着百香果汁,一边深深看着郑小栀,“你知道吗,这么多药带给我的帮助都不如你这句话。”
      “你什么时候也学会肉麻土味情话了。”小栀的眉头皱的紧,一脸嫌弃。
      桌下的胖猫突然一下蹿到戚晴怀里,撒娇痴缠一般的叫了几声,仿佛期待着她的爱抚与情话。

      “明晚王然他们院和数科有篮球决赛,你要不要去看,我这有亲友团门票。”
      “我就不去了吧,有门选修课期中结课,我得写结课论文,没太多时间。”戚晴性情冷淡不喜人多场合,而现在尤其怕自己会碰到什么不想见的人,更打定了主意躲热闹。
      “行吧,还想给你介绍男人呢,王然舍友,腿伤还没好利索就蹦蹦跶跶来精神支持他这个篮球队长的事业了,多讲情义的小孩啊。”郑小栀越说越来劲,恨不得直接把对方简历发过来。
      戚晴无奈,“行啦行啦,我什么都缺但现在真不想要什么男人,您当媒婆的心可以省省。”她直视小栀的眼睛,正色道:“我会好好的。”

      又是一个傍晚,在渐暗的天色中两个知己好友在宿舍楼下对望惜别,真诚地希望彼此都能得到快乐与安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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