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头不是岸》月色好

2、02 并不只有你

　　“戚同学，您预约的是今早九点钟夏老师的咨询，而且是首次咨询对吗。”负责接待的是心理学院的女研究生，还是一身学生气的打扮，语气温和。
　　“是的。”戚晴坐在接待室的沙发上，观察着这个门面不大的咨询中心:装修风格是轻松舒服的暖色调，门边的小书架放着几本人文地理杂志，档案柜里满满当当的咨询档案，无论哪张桌子上都放着厚厚一沓个人信息表与评估表，尽管确信没有任何消毒水的味道，但却让戚晴回想起幼时儿童医院的走廊，是相似的给人带来不安与焦虑的整洁。
　　“戚同学，夏老师已经来了，去二号咨询室就可以，我带你去。”
　　“好，谢谢你。”戚晴跟着她踏上一条不知道通往哪里的路。

　　进了小咨询室，夏老师已经在里面等了。这是个打扮很得体优雅的中年女人，上身穿着民族风刺绣外套，下边是黑色阔腿裤，及腰的长发用发圈扎了起来，露出整张脸庞，不施粉黛但处处透着精致用心，是历经过岁月才能积累下来的风韵。
　　“戚晴同学是吗，以后我们就要每周见面了，我会陪伴你解决一些你的困扰和问题，希望我们可以相处愉快。”她的声音也是柔和温婉，像是给婴孩唱着睡前歌谣的母亲，让人一听就安下心来。
　　“由于这是第一次见面，按照一般流程我们会先花二十分钟做一个简单的心理评估，根据评估情况会做出不同处理，希望你可以接受与配合。”
　　戚晴轻轻点了下头，示意可以开始。
　　——促使你前来咨询的主要原因是什么呢。
　　——嗯，主要是感情方面的问题，当然不止这一个，不过主要还是这方面问题。
　　戚晴显得有些难为情，但对面的夏老师要坦然自在得多。
　　——最近在生活上有什么具体困扰吗。
　　——最明显的是生活作息被打乱了，睡眠问题比较大，晚上睡不着，睡着了还会做噩梦，之后也是很早醒来，接着一整天状态都不会好。
　　——饮食方面呢。
　　——还算可以吧，本来我吃得也不算多，最近确实食欲更差一些，有时吃进去了还会吐出来。
　　“从你的身材可以看出来，确实很苗条。”夏老师用小玩笑来缓解小小一方咨询室里的压抑氛围，戚晴也附和着轻笑，紧绷的身体也渐渐放松下来。
　　——心情消沉大概持续多久了，有没有向他人倾诉或者找到什么排解方式呢。
　　——大概，大概快要两个月了。有向身边朋友倾诉，也喝过酒，再之后就是来咨询。
　　——有过自杀的想法吗。
　　接着是足足两分钟的沉默。
　　在平静的沉默里，戚晴低头盯着自己的鞋面，是纯白色，在她的目光里这一点白色无限扩大，让她感到些许眩晕，恍惚间她眼前闪过无数过往的画面，有欢喜，有失落，更多的还是阴沉的灰。她忽然生出一种倾吐一切的生动，像个溺水者一样求救呼喊。
　　“有的，一直都有。我是说从很久之前，可能追溯到十几年前，也许您会觉得不正常，但真的是这样，只是最近因为一些事情所以表现得更加明显，除了这个，我也有一些自残的行为，偶尔也会有幻听和幻视的症状。我也了解过一些这方面的东西，所以我清楚自己的问题已经很严重必须要专业人士解决了，这也是我来找您的原因。”戚晴原本以为说这段话时声音会发抖，或许会哽咽得说不下去，可都没有，她冷静又理智地剖析自己的病情，如同描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情。
　　夏老师的专业素养在这一刻得到了淋漓尽致的体现，她的表情只是微微动容，很快就恢复了之前的镇静:“戚同学，你的情况我大概了解了，对于接下来你该怎么做，我有个初步的建议，不知道你是否能接受。”
　　“您说。”
　　“你现在的情况仅仅心理咨询是没有太大帮助的，从我的角度来看，去医院专科门诊寻求医疗上的帮助比较有必要。学校和五院一直都有合作，五院你应该也听过，在精神心理方面的治疗是很有实力的，他们院里的一位专家定期到学校总结相关合作数据，如果你愿意的话，我可以为你和她建立一定联系，方便你去医院接受专门的检查。今天正好是周二，她就在学校这边，你看我帮你和她说明一下情况，这样合适吗。”
　　戚晴仔细听着，望着夏老师和蔼的面庞，本想张嘴说句“谢谢”，但最后还是没出声，只是点了点头 。

　　咨询室空间不大，只有一个大书柜和简单的沙发与小桌子，色调是清新的浅色，柜子前还放了一个沙盘，戚晴依稀记得这是某种心理治疗方法必备的道具，不知道她会不会也能用到。她摸了摸上面的沙子，触感细软，攥紧一捧沙在手中，放手后又渐渐从指缝间渗出，不说别的，光是玩玩里面的沙子就很解压，戚晴暗暗想。
　　门又一次开了，夏老师走了进来:“戚同学，我已经和徐医生说清楚了，她是每周二下午开诊，也就是今天下午就可以去五院找她，她已经为你加了一个号，你下午直接过去就可以了，无论怎样，希望你能做个认真全面的检查，这样也比较安心，下周这个时候我们可以在这里再见面。”
　　“谢谢。”戚晴鞠了一躬，最后还是将这句“谢谢”说出了口。

　　下午一点开诊，从学校到五院要坐5站645路公交，算上医院门口小路的堵车一共需要半小时，戚晴一边吃着牛肉面一边将路况盘算得清清楚楚。
　　她一直是个做事很有计划的人。
　　这个点儿食堂人并不是很多，旁边桌的两个女生正热烈讨论着这学期专业课有多难，内容繁杂老师也严格，诉说着每一个普通女大学生最平凡的烦恼。
　　这倒是给戚晴提了个醒儿，下午三点半正好是外国文学的必修课，还好老师和气好说话，她大概是赶不回来了，让室友给自己请个假才是上策。
　　——苏橙，今天下午的外国文学我有事去不了了，你帮我请个假好嘛。
　　——嗯嗯好哒，你是去做咨询了吗。
　　——对，在忙这方面的事情。
　　——那很好啊，希望你可以早点好起来，上课的事你不用担心了，都包在我身上。
　　戚晴回复了一个可爱的猫咪表情包以示感谢。
　　她盯着看了半天，想起来这表情包还是和那个人聊天时保存的，一个大男人用着这样的萌系表情，不知道从哪个女生那里搞来的，现在的戚晴想起这些甚至连伤心和怒意都没有，还有些想笑，不知道在笑谁。

　　公交车在窄小的路上慢悠悠晃着，窗外是正午的阳光，戚晴低头看了眼手机，十二点十分，还好，时间很充裕。
　　夏天的时候，她常常和那个人坐着公交在老城区乱逛，不拘在哪一站下车，之后漫步在街道上，两侧是充满历史感的老建筑，左一个事件遗址，右一个名人故居，他们像是在藏宝迷宫里探险的队员。那时的她每看到一处自己熟悉的地方，都要唧唧喳喳讲上半天历史渊源，旁边的人只是笑着看她，这样说说笑笑，很长的路也变得一瞬就走完。
　　走着走着就进了不知道哪个商场的侧门，戚晴拉着旁边人进去买杯奶茶犒劳自己，一边捧着奶茶吸着自己最爱的椰果，一边从商场正门出去，眼前俨然换了一副景象:刚刚宁静古朴的老街区小胡同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满目繁华的商业街，原来短短几步路隔了一条街就换了一个新世界。戚晴像没见过世面的小孩子一样“哇”了出来，那人也紧跟着“哇”了一声，语气较她更夸张肉麻，她一下子羞红脸，只能作势要打对方，两人嘻嘻哈哈沿着街边向远处走去。
　　原来这只是几个月以前的事情，戚晴心想。

　　五院的外表看上去和它的名声并不匹配，一栋上了年头的老楼挂着几个不显眼的牌子，外墙表面还带着些破损的痕迹，任谁路过也很难意识到这是业内顶尖的精神专科医院。就是这里了，戚晴大步向里走去。
　　大厅里用人山人海形容并不为过，周围的嘈杂声让戚晴脑子乱作一团，她意识到这还是她第一次独自一人来医院看病。她一边看着大厅中间大柱子上贴着的门诊流程说明，一边回想着妈妈带自己看病的经过，然后望着挂号窗口前不短的队伍，在人群里穿梭着往队伍末端奔。
　　专家门诊在二楼，戚晴一步步走向大厅另一端的楼梯，沿途经过的走廊两侧是儿童门诊，门口满是小孩子和家长们，有的孩子一声不吭将自己隔绝在吵闹的天地之外，有的孩子则是大喊大叫一刻也不停歇，相同的是家长的神色，一样的焦虑不安、恐慌压抑。她突然生出几分侥幸，自己的境况并不算很糟，又添了点愧疚，自己不止沉浸在伤春悲秋的无端哀怨中不懂真正的疾苦，却还因为别人的悲辛让自己获得安慰。

　　徐医生的年龄比夏老师要大了不少，操着一口浓郁京片子，看着就是个厉害老太太，戚晴在她面前又变成了见教导主任的拘谨样子。两人的谈话和在夏老师那里的差不多，还是那几个问题，那几句答案，聊了几句后就开出几张检查单让戚晴逐项去做。

　　戚晴手握着一沓检查单，回想起小学奥数课学过的家务时间分配算术题，脑子涨得发麻。做这类题的技巧是先开始进行耗时长可以离人的事务，等待时间里做其他简单用时短的事务，达到时长最小化，她默念着解题口诀，同时翻看着名目繁多的检查单，心里排好了检查顺序。
　　做评估量表的机房很大，鼠标的“嗒嗒”声此起彼伏，戚晴全神贯注盯着屏幕，恨不得一秒刷一道好赶下一个场子。现在再让戚晴回想那天做各项检查时的具体感受，她已经记不太清了，印象里只有各个检查室外排队的人群，狭窄走廊里因为缺氧头脑迷糊到处乱转的自己，做心电图时冰得人一颤的夹子，和抽血室里说话温柔但手法略显粗暴的小护士。
　　“你的情况确实不算太好，但这是你第一次来，所以我会开一些比较温和的药给你，照医嘱按时按量吃，继续在你学校那边做咨询，应该会有改善，半个月后再来复查取药就没问题，我每周二下午都在这里。”徐医生动作麻利，转手就又给了戚晴一沓单子，让她继续重复缴费排号取药的流程。
　　医院还不能直接扫码支付，还好戚晴带了张银行卡来，她简单算了算，这一下午总消费:913元。果然医院才是最大的销金窟，戚晴倒吸一口冷气，自己的悲伤又多了几分。
　　来时尚是正午，出大厅时天色已经开始暗了下来，前院的花坛边也没了之前热腾腾的人气，戚晴背着空包进了这院门，走时却背着满满一包药，两个星期的剂量，提醒她下次再来。
　　依然是645路公交，依然是5站地，她坐在靠窗的位置，将双肩背包放在大腿上，正仔细看着药盒外包装上的服用说明，看起来和普通感冒药并没有什么差别:白色片状，一日二至三次，一次一至三片，另一盒安眠药也是差不多的白色与深蓝色为基调的包装，戚晴想起小时候先天不足每日打针吃药的日子，时隔十几年她竟然又回到了这样的生活里，还真是没长进呐，真不争气。
　　微信又有了新消息提示，原来是那个人。
　　——晚上一起吃饭好不好，乐正食堂的石锅拌饭，我们很久没去吃了，再有十分钟你就下课了吧，我在教室门口等你。
　　折腾了一下午，原来已经五点钟了，窗外的天空也沾染上了黄昏的橙红，戚晴在归程的公交上思考如何回复让她饱受折磨与痛苦的爱人的信息。
　　——我今天翘课了，还有二十分钟才会到学校。
　　——那我们五点半食堂门口见？或者你先回宿舍我去宿舍楼下等你也可以。
　　——好，五点半食堂见。
　　燕城的秋天总有种别样风韵，明明是满目萧瑟，却给人一种充满生机的感觉，仿佛来日有无限美好，行走在这样的秋色中，人的心境也会变得辽阔深远，不再纠结芜杂琐事，戚晴被眼前景致感染，心思起了变化，已下定最后的决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