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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11 公交车上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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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的645路格外地晃,开出几步路就要震一震,整个车厢似乎下一秒就会散架,戚晴几次尝试入睡都以失败告终。
安眠药过量服用的效果一直绵延到现在,她有些后悔昨夜的一时冲动。
以后再也不乱吃药了,戚晴默默立誓。
医院大厅里人算不上多,戚晴没排几分钟队就挂好了号。
她没继续挂徐医生的专家号,既然只是为了拿药,挂个普通号就足矣。
穿过那条熟悉的走廊,戚晴在尽头的诊室门口停下,背靠着墙,一边低头看手机一边等待叫号。
斜对面的诊室这时开了门,一个身影走了出来,只在门口停了一瞬,就朝着戚晴的方向走过来。
她敏锐地感知到周围的变化,抬起了头:“啊,是你。”
温思尧礼貌地笑笑,表情比戚晴镇定地多:“没想到这里见到你。”
戚晴又开始头疼,清晰的界限感和过了头的分寸感让她不知道这时该和温思尧寒暄什么比较恰当,支支吾吾凑不出一句整话。
温思尧先开了口:“我一直有失眠和抑郁的问题,算是这里的老主顾了,毕竟这儿离学校比较近嘛。”
戚晴脑子突然短路,她当然早知道答案差不离就是这样,但对方如此坦诚还是令她有些没想到,既如此她也不需要扭捏:“我也一样,这么说我们也算得上是病友吧。”
温思尧待人永远是温润平和,回了句“当然”。
分诊台的广播响起:请126号戚晴到12诊室就诊。
戚晴像突然被点名的小学生一样慌张了一秒钟,对着温思尧满脸歉意:“我要去拿药了,不好意思,改天再联系。”
她逃一般奔向了诊室。
拿药过程简单顺利,戚晴不到十分钟就走完全部流程,将三四盒药塞进双肩包。
回去一定赶紧补个觉,她上下眼皮巴不得黏在一起不分开。
很快戚晴就清醒多了。
前院中央的大花坛在寒冬腊月已是光秃秃一片,坛体的象牙白也在经年风霜下显出灰黑颜色,还残缺了一角,温思尧就靠在花坛上,姿态舒展,惬意得像是晒太阳的慵懒小猫。
“你……还没走?”戚晴声音冷冷的,总显得很疏离,此时听着像在赶人。
温思尧也没介意,只是起身站直:“本来就没什么事儿,所以想着等你出来一起走,你也回学校吧。”
“嗯,”戚晴的发丝随着风乱飞,只能赶紧把大衣帽子扣在脑袋上,“那你在外面等这么久?太耽误你时间了。”
“不会,通共十分钟不到,当室外活动了。”温思尧朝着大门走去:“你是坐645路吗。”
“是。”戚晴跟在后面,和温思尧的距离不远也不近。
“你之前也总来?我也来了好几次,倒是今天才第一次碰到你。”戚晴和温思尧谈不上熟悉,想来想去开场白总也绕不过这个话题。
温思尧看了看公交站牌,神情严肃认真,确认这是通往大学城方向才转头回答戚晴的问题:“以前我是每周五来的,这周五有点事情,所以才挪到今天,反正拿药嘛,哪天来都行,没什么差别。”
戚晴点点头,望着远方驶来的车辆,轻声说了句“车来了。”
上车后戚晴选定了紧挨后门的双人座位,双手搭着前方的挡板,规规矩矩地坐在靠窗的位置上,视线落在门边的小垃圾桶上,似是要看穿里面装着些什么。
温思尧的身子向过道倾斜着,肩膀也挪远了些,但脚尖朝着窗户一侧,使得二人维持一个恰到好处的距离又不过于生分。
“都说久病成良医,你猜咱们两个能不能给对方把个脉画个像,搞场话疗?”他说这话时语气轻松,像是闲暇无事打了个赌。
虽然赌注为空,戚晴还是有了些兴趣,目光也从小垃圾桶移到了旁边人的身上:“行啊。”
“女士优先。”温思尧交出先手棋的机会。
戚晴上下打量着温思尧,他的发型打理得一丝不苟,让经常顶着一头枯草的戚晴也汗颜,金属框眼镜增添了几分文雅气,隐约闻到萦绕在他四周的香水气味儿,是很清冽的经典男香。
真讲究啊,戚晴心里慨叹。
温思尧就这么不动声色看着戚晴深入观察自己,他并没有被冒犯的感觉,只因对方的眼神是不带一丝恶意的天真的好奇,纯粹的探寻。
“你应该是个完美主义者,凡事都希望一丝不苟,喜欢苛求自己,也因此产生很多烦恼,”戚晴开始陈述自己的结论:“大概你有一点强迫症的症状,既然你经常来五院,那么对645线路应该非常熟悉,但你还是要认真看一遍站牌确认方向和站点,只有这样心里才会踏实,焦虑感才会减退。”
温思尧笑笑没说话:“还有呢。”
“还有,还有就是你的心思很敏感细腻,能够捕捉到一些微小的情绪,比如我在信王府的那张照片,你刚才看到我时并不惊讶,可能你早就感知到我们是一类人。”
戚晴歪着头注视着温思尧的眼睛,“我说的对吗。”
她很少直视别人,总觉得露怯,但社交规则又迫使她不得不面对这个问题,此时她盯着对方的眼镜边框,上边泛着的金属光泽分散了她等待对方审判的重重压力。
“差不多。”温思尧穿着白色高领毛衣,下颌抵着领口,头压得低低的,像是要把整张脸埋进里面,这是副抵御外界的防守姿态。
“所以到你了。”戚晴不再看他,而是数着右上角门侧的广告有几个字。
温思尧长呼了一口气,眉头还是紧皱着,不去看戚晴,只是目视前方的电子显示屏,滚动的红色字幕播放到英文时,他开了口:
“你的日常思维底色是悲观,安全感极度匮乏,也因此时常处于一种焦虑状态,我猜你坐公交车一直偏好后门边的这个座位,因为离门口最近,只有这样心里才会踏实。”他甚至还学戚晴说话。
“我能在那天抓拍到你的照片,是因为我确实因为好奇一直在观察你。怎么说呢,可能同类身上会有相同的气息吧,看到你时我就觉得很熟悉,这个叫什么,气场相合?”
窗外依旧是老城区的小巷子,冬日的下午阴沉沉的,整个天空似要压过来,让地面上的人喘不过来气。
戚晴轻笑了一声:“我们好像两个跳大神的,神神叨叨给别人算命数。”
温思尧居然认认真真思考了一下,顺着她的话往下接:“我如果真是什么大仙儿,就用尽毕生所学作法给自己改命,改个自己过得舒服点儿的命。”
他说这话时真心诚意,看不出一丝开玩笑的痕迹。
戚晴也严肃起来:“那你想改个什么样的命?我说话比较直接,你现在的命看起来不算很差,当然是看起来,没有说你矫情的意思。”
戚晴的免责声明成功把温思尧逗笑了,他少有地开怀大笑起来,连眼角和嘴角都漾着笑意,车上其他人也朝着这边看过来。
温思尧笑得戚晴直发毛,只能茫然地看着他。
“我啊,想改一个随心所欲自由自在的命,可以安心做自己喜欢的事情,总之就是心态上的没有束缚。”
“这种命数是人人都渴求的吧,会不会有点遥不可及,我是说太虚幻。”
“那我可以说得再具体些,现实些。”温思尧的肩膀靠了过来,身子也不像刚刚朝着过道倾斜,而是更贴近戚晴,“我想要自由地选择自己喜欢的专业,喜欢的职业。”
戚晴一下明白过来,“家里人不支持你玩摄影?”
“没你说的这么温和,不是不支持,是很激烈的反对,闹得你死我活那种。”
“那……”戚晴刚一开口就停住了,没再说下去。
温思尧疑惑地望着她:“然后呢,说呀。”
戚晴开口时明显斟酌了一下:“我只是觉得我对你了解不够,掌握的信息不充分,贸然提出一些看法反而会造成精神上的二次伤害,这也是我从自己的经历上得到的教训。”
“看来你很有经验很有故事,”温思尧苦笑:“不过我还是想听听你刚才不经过思考,不考虑我的感受的最直观的想法。放心吧,我的心已经是铁打的了,别说二次伤害,二百次伤害都遭过了,不差你这点儿挠痒痒的伤害。”
戚晴定了定,还是张了口:“那我就说了。”
温思尧用眼神示意她继续。
“我是想问,以你现在的条件完全可以自己做主,即使学校专业的选择要听从家里安排,但你现在业余兼职在摄影,毕业了也可以做专职,无论经济上还是资源上都有支撑,真坚持的话其他人也不能奈你何。
可是转念一想,哪有这么简单的问题呢,很多事情说来容易,可却是有诸多难以割舍的东西。人不可能完全不在意他人的看法,不会彻底忽略别人的眼光,更何况是亲人,除了这些,打败自己、和自己的另一面作战才是最难的,这当然不是旁人一两句就能了结的。”
温思尧沉默着,只有报站的温柔女声给戚晴回应。
“到站了,走吧。”戚晴催促温思尧起身,如同刚才自己一大段发言从未发生过。
二人并肩进了校门口,主路上的行人并不多,他们只是这样向前走着。
“我很难不在意我母亲的看法,即使不满意她对我的规划与安排,我也无法真正反抗她,哪怕我看起来有这样的客观能力和条件。”温思尧突然开了口。
“某种程度上我们可以称为相依为命,我根本不可能违背她的意思,不是不能,也不是不敢,是我自己都不愿意。之所以我会陷入这样的痛苦和焦虑里,要常年吃药维持正常生活,是因为我真正厌恶、逃避、想要反抗的就是我自己。”
“我挣不脱的牢笼不是别人打造的,就是我自己。”温思尧最后一句说得甚至咬牙切齿。
戚晴又开始紧张地搓手指,这是她高度集中注意时必需的小动作。
“你这样,不算交浅言深吗。”
温思尧不以为意:“恰恰相反,正是因为交浅才会言深。你我没有利益纠葛也不涉及日常来往,既谈不上厌恶也说不上亲密,分享最私隐的秘事也没有任何情感上的负担,是最好的倾诉对象。”
“等于是一个人形树洞?”戚晴有点儿理解他的意思了。
“就是这个道理。”
“你这个说法倒是给我带来灵感,我之前……都是向身边亲密的人说出我的烦恼,心理咨询师虽然和我没有亲密关系,但到底是学校的人,也算有明确社会联系,和他们在一起总归是有顾忌的。
可能,可能我也需要找一个这样毫无负担同时毫无保留的对象,既不担心泄露隐私,也不会怕对方承受我的情绪垃圾为我担忧。”
戚晴是这样的,她永远为他人着想,永远担心别人因自己而困扰。
“这样的人,岂不是远在天边,近在眼前,”温思尧又用那种温润的目光看过来,现下戚晴知道这是他掩饰焦虑的一层伪装,“你说是吧,这位为情所困的拒绝我邀约的潜力股模特?”
戚晴谈不上震惊,但总归有些讶异:“这也看得出来?”
“我瞎猜的。见过的这个年纪的女孩儿大多都是因为这个。”
“也确实没错。”戚晴声音闷闷的,低着头看鞋尖儿。
他们一路穿过小花园和教学区,途径的操场上还有男生穿着短袖打篮球,呼吸间口中吐出的气如白烟,蒸腾而上。
“不过这件事没法和你细说,因为你不符合人形树洞的条件。”
温思尧好奇地看着戚晴:“什么意思。”
“我是说,在这件事情上我们属于有社会联系,所以不能毫无负担毫无保留地和你分享。”
“有联系?意思是对方是我认识的人?”
到了生活区的大岔路口,戚晴就要和温思尧作别,可温思尧秉持着人类八卦天性,想求个清楚明白。
“你微信多少好友?”戚晴忽然问了个没头没脑的问题。
温思尧有点懵,“记不太清,大概三千多。”
戚晴倒吸一口凉气,真是个交游广泛的人啊,“那没事了。”
她走到宿舍楼下,转头望着温思尧:“我昨晚安眠药吃多了,因为天杀的前男友又来找我说些有的没的,而这一切的源头是他看到了你朋友圈里我的照片,还点了个赞。”
没等温思尧反应过来,戚晴就和他道别上了楼,徒留他一人糊涂着。
他点开自己那条九宫格的朋友圈,点赞名单密密麻麻一长条,粗略一算适龄男性大概有七八十个。
他还真是,交游广泛啊,温思尧不住感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