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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坎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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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若入仕,想做什么?”
这句话像一道惊雷般炸响在沈念耳边。
九年前,鲁东曾经问过他“你若入仕,要做些什么?”
及冠的他,无所顾忌,稚气未脱却坚定地说:“我要让父亲知道我不是废物!”
七年前,在云雾中抛掘出一切的他问自己:“你若入仕,要做什么?”
当时他目光阴厉,心中冷冷道:“报仇。”
三年前,他看着皇榜,望着被沈正操控的新皇,嘲讽的喃喃道:“你入仕,做什么?”
随风而去,才子沈子亭渐渐变成了伶人沈念。
昨日,监考官冷漠问他:“你若入仕,要做什么?”
他目光中带着几分若有若无的嘲讽,半真半假的回答:“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
好像,从未有人如朋友般问过他,“想做什么?”
沈念抿了抿唇,竟一时不知道该作何回答。韩彬也不催他,静静地喝了口茶,等他开口。
须臾,沈念缓缓说:“沈平德不配位,天下各部,有能者居之。我不说他无能,他有,却错了地方。能在朝堂、在社稷、在江山固然好,可他的能在权、在势更在财。朝廷上乌烟瘴气何其大,我不信,这天下,会毁在他手里,皇上不会坐视不管的。”
“朝中并非没有贤臣,不少你这一个。”韩彬冷冷打断他的话语。
——你也知朝廷上乌烟瘴气,上赶着在这个时候往里凑吗?!
沈念一挑眉,勾了勾唇,好似回到了初见那时的肆意张扬。
他笑着开口:“我当时刚刚出狱,拒掉了宦官,确确实实是打了皇上的脸,皇上会厌弃我,可他也应该知道,这神都里,只有我不怕沈平。他想除掉沈平,就必须用我。而他一旦用我,就一定会允我在朝廷上大做文章。他的目的,是要拔除扎根在朝廷上沈平种下的钉子,清理朝堂。”他轻轻吐了口气,继续说。
“我虽然师从鲁师,可谁又会记得沈子亭,不都是念着名动神都的戏子沈念。”
这两个字,他咬的很死,像极了从牙缝中挤出的字眼,韩彬还没有放心过来,那股子杀死就已经烟消云散,回到了原先的状态。
“可我这次入朝,不是罪臣,不是小倌儿,而是文臣入仕。这次三考,我还是榜首,那些明事理的文臣就会闭口不言,只有……”
“只有沈平一党会继续紧咬不放。”韩彬默默开口,“以身涉险,我不是说你入朝做官,为国建功立业不妥,可你真的受得住沈平沈正的手段吗?”
“手段?呵……”沈念嗤笑一声,满眼的鄙夷森然“他杀不了我,也不敢杀我。倘若说监禁,拷打……”
他顿了顿,莞尔。
“我不怕。”
因为有你在,我并不畏惧。
韩彬瞳孔骤然颤了一下,他好似窥见了沈念心中所想般,猛地开口:“狡兔三窟——沈平的落脚点有多少先不说,倘若将你藏在一个神不知鬼不觉的地方,皇上都救不了你。”
“安心,不会。”他拜了拜手,指节分明,玉白修长,韩彬恍惚了一下,就被沈念带了回来。
“沈平不能离开朝廷,只有沈正可以做到,我不信,一个文臣无故缺席还未告病,皇上不会察觉到什么。”
韩彬看了他一眼,自知自己铀不过他,打趣道:“不愧是沈子亭啊,我可算知道为何堂堂鲁师会败在你手下了。”
说罢,他低头喝了口茶,耳边是沈念有些肆然的大笑声。
“万事小心。”放下茶杯后,韩彬还是放心不下,叮嘱道。
“嗯。”笑声渐渐小了,沈念心情甚好的应下了。
他眸色很亮,似是刚刚才止住笑的缘故,眼角带起一丝弧度,唇角微扬。明明早已过了那般潇洒的无限的少年时光,却好像那一瞬带上了无限的少年气息。
韩彬有些愣神,沈念在他的印象中始终是那般冷静、嚣张,甚至带着睥睨天下的傲气和森然,从未有过这样明亮,好似每个发丝都洋溢着光。
他喉结滚动,品到了一丝丝的甜味。
沈念说:“你亦然”
*
虽说李铭是个明君,却也少不得休闲之时。
在韩彬沈念二人谈论事务之时,李铭正斜躺在软塌上,一手揽着娇艳欲滴的美人,另一边亦然。温香软玉蹭着李铭的胳膊,令他有些心猿意马。口中含住美人送来的水果,勾了勾薄唇,掐了把美人纤细的腰肢。
美人娇嗔一声,含羞带怯的挥了下手,又笑着凑了上去。
气氛暧昧至极,空气中弥漫着浓浓的胭脂水粉高等香料的味道。
李铭后仰着头,声音有些沙哑。
“最近有什么新奇的事吗?给朕讲讲。”
刚刚喂水果的美人放下玉盘,声音柔的能掐出水来:“皇上听说了吗,这回的三考榜首还是那个戏……伶人沈念。”
沈……沈念?
李铭一下子烧了起来,声音都有些变调,欲盖弥彰的咳了一声,说:“他?他不好好唱戏,考什么试。美人就该隔帘座高台,没事儿别碰那些笔啊墨啊的。”
说罢,挑了挑那个正欲说话的美人的下颌,顺势滑到了领口,就在美人低头时,收回了手。
“继续说。”
“哦…哦……”那美人脸红了个透,“沈念将他在枫街的活儿辞掉了,据说还跟那里的主人,好像姓顾,大吵了一架。”
她正欲再说,另一个美人攀上李铭的脖子,气若游丝的烘着李铭:“皇上若是喜欢沈念那样的,等他来做了官,还愁没有单独见面的机会吗?来日方长啊皇上。”
这话说到李铭心里了,脑内立即想到了什么不干不净的场面,肚子中的火登时烧了个彻底,幸好衣物宽大,看不出什么端倪。
沈念……
他心中呢喃着。
耳边是沈念的呼吸,脑中是沈念的面庞。
他谴退两个美人。
身边就只剩下了一个沈念。
李铭呢喃着这个名字,呼出了一口浊气。
*
“什么?!”
沈府主屋内传来一声暴喝。
沈平一拍桌案,怒道:“沈念明明就是个ji(四声)子,有什么能耐拿到三考榜首!?”
一时间,四下里的家仆四散。时间,四下里的家仆四散。
沈平低声问道:“那人会不会对阔儿做什么,让他在百官面前下不了台?”
沈正嗤笑一声,鄙夷的说:“定是会的,什么样的狗生什么样的种,不过,只要除掉他,也就没什么可担心的了。”
——除掉沈念
沈平蹙了蹙眉,怎样想都觉得此事不妥,还欲开口,沈正一摆手,不耐烦般的让他退下。
沈平暗暗骂了一句,转身退出了屋舍。
*
次日清晨,沈念从木柜中勾出一件白衫,随意挽上墨发,还是如同往日一般,早早地开了房门。
“准备好了?”
突然响起的声音让沈念骤然紧绷,猛地扭头。
韩彬坐在厅中端着酒盏望着他。
沈念勾着唇角朝韩彬走了过去,自行坐了下来。
“将军起得这么早,莫不是为了给沈某送行?”
对面那人喝了口酒,随即笑了起来
“送行?我不觉得,我是来给沈公子壮胆的。”
他笑得很痞气,沈念不禁有点愣神,这样的韩彬,他确实不曾见过,他一直认为韩彬此人严肃中带了几分不正经,却没见过这样玩世不恭的神情。
酒在韩彬腹中温着他,将他4年前的肆意从笼子里救了出来,他斜着眸子看向身前的白衣男子,缓缓开口:
“沈公子不会是怕了吧?”
沈念低头微微一笑:“不会。”
*
沈念步入皇宫,锁链的叮当声似是还响在耳畔,他从中挣脱了出来,白衫在青石砖上轻轻擦过,沈念看向高高的朝堂,眸中隐着恨,藏着凶。
白玉石阶,白衫划过。
一步,一步。
仇恨,不甘。
向上一阶
那些不能被察觉的情匿得越深。
最后一阶,沈念眸中清明一片,身后是一条长龙——那都是三考筛出来的才子。
钟鸣,两侧宦官上前,红色的大门被推开,一位公公从中走出,宣读着殿试的名单。
须臾,公公合上卷轴,冲着长龙微一欠身。
衣衫舞动,缓缓步入朱色的牢笼。
殿试在最后一声钟鸣中开始,李铭高坐台上,下面是一张张的桌案,他的目光一下就锁定到了那一袭白色长衫。
沈念手腕转动,提起,落下。
下笔风雷。
李铭突然有些后悔说那句“美人就该隔帘坐高台”
沈念似是天生有一种吸引力,他做什么,都会让人觉得毫不过分,一颦一笑染着红,一举一动浸着墨,展开了看,就是一卷水墨画,让人沉沦却不失清雅。
一个时辰后,一众考生在殿外侯着。
所有人似是都避着沈念般,白衣周围几近无人,沈念也无所谓,闭目养神。渐渐地,周遭的声音大了起来,虽不算嘈杂,但已经是沈念可以听得一清二楚了。
戏子、妓子、脏、污秽
沈念柳眉微蹙,猛然睁眼,开口道:“诸位,与人善言,暖于布帛,伤人之言,深于矛戟。若是这点道理都不懂,还当什么官?修业当先修德。”
周遭静了片刻,有人站了出来,一副正义凌然的样子:“沈念,你不过是一个靠姿色的,又有什么理由来斥责我们?”
沈念冷笑一声,一扶衣摆,也站了起来,抬起眼皮看着他
“靠姿色上的殿试?天下哪有这等好事?”
那人一噎,沈念接着道
“我确实唱过三年戏,可我也曾是太子监的学子,身体发肤受之父母,这不是我能左右的。枫街受查,连韩将军都说枫街没那等子腌臜事,戏坊也不曾收传唱花柳艳词,难道李太白,苏东坡等大家的诗是污秽?前人旧事是脏?”
“这……”这人见沈念提起了古人,便也不好多说,毕竟,皇上还在殿内审着他们的卷张,便只好愤愤坐下。
沈念鼻间喷出一声不屑,也相继坐了回去,闭眼假寐。
这下,谁也不敢多说一句,广场上鸦雀无声。
良久,木门被人推开,一声锣鼓,沈念抬起眼皮,吐出一口气。
要说不紧张是假,可也是那十拿九稳的心。虽说老师举荐做的官定是比现在大,可翰林院修铸也不是个下等差事,只有如此,才有机会查处永安年间先帝驾崩一案的幕后黑手究竟是不是沈平一党一举谋划的。
戴着高帽的大臣开始唱金,不出意外,沈念排在榜首,底下一片嘻嘻索索的交流声,随即寂静下来。众人一片看好戏的样子盯着刚刚义愤填膺的男子,而后,第二名的名被念了出来。
沈念目光斜了过去,心中不禁有些好笑,这人不愧是敢站出来的人,能排在榜眼位置的,才能辩哪样不是一等一的。
他唇角勾了勾,倒是个刚正不阿的才子。
日头缓缓上移,唱金结束,高帽大臣收了圣旨,让旁边候着的官宦端上腰牌。
渐渐的,沈念在殿试中斩获状元的事传了出去,酒肆,书屋,食坊甚至戏坊中都传了起来,顾漼看上去平平,但心中却是万般不舍和艳羡。曾经的友人,竟然是太子监的学生并且还得了魁。三年的时光,沈念竟然一点都没告诉他。
顾漼的手握紧了茶盏,修长白皙的手指竟因为用力有些泛红。
———这就是沈念吗?
*
沈念跟王伯问了声好,在王伯一脸激动中走入帅府。
“沈修撰可好?若是这般,以后再见面,你就得行礼了。“
沈念低头一笑,说:”这有什么的,大帅征战沙场,流血流汗,还要为了辎重运输的事头疼,鄙人行礼才是应该的。”
韩彬收了刀稳步走到沈念身前,挑了挑挂在沈念腰上的木腰牌,说:“等什么时候沈修撰换了银腰牌,也就不用行礼了。”
“我可做不到相的位置,坐上去了,指不定被文武百官怎么骂呢。”
“不会。”韩彬眸色很亮,晃到了注视着韩彬的沈念。“我相信你,以沈状元的实力,封上他们的嘴还不是动动笔的事?”
沈念很少被人这么直白的夸赞,耳尖登时红了,面上倒是从容不迫,笑了笑,道:
“您倒是抬举我了。”
可在韩彬心中,这不是抬举有,只不过是实话实话,他相信,沈念可以做到,自从他将沈府的宴会搅乱之后,他就知道,这是个睚眦必报的人。
你踹他一脚,伤他一寸,当时可能是笑着接下,不是不报,时候未到罢了,定要找机会,千倍百倍的还回去。
韩彬心中啧了一声,
真是个狠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