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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入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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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声噼里啪啦的打在窗棂上,打在青石砖上,声音悦耳动听,薛岭坐在桌案前,案上是一封刚到的信,上书的文字被雨浸湿已经有些模糊了。可那从字里行间带来的煞气还是扑面而来。
薛岭的眉眼有些好看,但在读信时,一对细眉微微绞在了一起,目光间少有年轻人的锐气和锋芒,更多的是在嫡系斗争中洗刷出来的老练和谨慎。
信很快就看完了,薛岭的唇角压的死死的,眸子中似是压着隐隐攒动的火苗。
突然,薛岭倏地站了起来,一把将信砸在了桌上,气力很足,但却因为那底下压得是厚厚的文章,声音闷在里面,似是一声呜咽。夹杂着雨声,犹如鬼魂的泣语。
薛岭在屋中踱步,口中压着的是满含怒气的话语:“皇上刚要我放行辎重,爹,您又要我压下不发。您是天高皇帝远,无忧无愁,儿子可是在那老虎边上。我又能如何?!”
双手抚上眼睛,薛岭从喉咙中滚出一声呜咽,不只是悲伤还是愤怒。
须臾,那双手缓缓落下,一身戾气压下去了八成。
他看着窗外越来越暗的天色,口中囔囔道:“爹,你的雄心大志,险些要了儿子的命啊。”
*
太阳在不知不觉中下了山,雨声更大了,风吹动树叶,与雨声混杂在一起。烛光为夜晚的昏黑添上了一层暖暖的红光,那样温暖。
沈平看着那雨,听着那风,思绪不知怎的飘到了一位女子身上,那女子如这雨夜一般,神秘迷人。
渐渐地,烛光动了动,风声和雨声变成了女人呜呜咽咽的哭声。在冷夜里听着,登时让人浑身发毛。
“老……老爷……”
沈平瞳孔一缩,这声音,他认得,不光认得,还很熟悉。
他推门,走了出去,雨落在他身旁,一身宽大的袖袍却分毫未湿。
那声音突然变了,变成了孩提的哭喊。
“爹!爹!娘!她!您来看看娘!”
轰,火光四起,在雨中直冲云霄,映的半边天都亮了起来,片片桃花沾着火星飘了下来,雨似乎与这景是两个世界的事物。火光倒映在他眼底,他仿佛可以见到那人自己吊死的情景,火舌慢慢爬了过来,舔舐着他和她,他感受不到一丝痛楚,入定一般望着她。
风声再变,那是沈念如厉鬼索命一般的质问
“我娘,是那个王秋婉还是不为人知的婷宁?!”
“你为了所谓的家族,为了那狗屁般的正统,就让她在后院里自己吊死!”
“那树上,有我娘亲手刻下的婷宁二字!”
对,婷宁,是婷宁。
一切光亮在那一刻四散,像是雨终于打破桎梏,浇灭了熊熊烈火,婷宁从烟雾中走了出来,后面跟的是身形高挑的沈念。
沈平在那一刻终于明白为何自己会那样惧怕沈念的脸了。
——他和她长得太像了,除了那双剑眉,其余竟与他娘别无二致。再没有什么地方,与他相像了。
他们走了过来,沈念如昨日一般,嘴角擒着一抹熟稔的微笑,婷宁一脸冷漠。
沈平想逃,逃离这个后院,逃离两张那么相像的脸。可脚却像被钉在了地上,动弹不得。
不像是一家三口,更像是厉鬼还阳。
噗呲一声,利爪入肉,沈平低头看着自己的胸膛,婷宁掏出了他的心脏,而沈念却在旁边袖手旁观,微笑以待。
“父亲,我会来完成这一切的。”
沈平一下子惊醒了过来,烛火还在动,雨仍在下,可沈平却再也睡不着了。
他咀嚼着这个名字:“沈念……”
下一刻,似是已经将沈念送上刑台:“沈念!”
沈平目眦欲裂,毕竟年岁大了,对于这些神神鬼鬼的总是颇为信服,喉咙中滚出字眼:“沈念,我不会给你这个机会。我总有办法能够弄si你,我有的是钱!有的是人愿意为我卖命!”
突然,门被人从外面退卡,沈平还在噩梦的余惊中,一声暴喝
“谁?!”
沈从之愣愣的站在门口,显然是被这一嗓子吓了个半死。
沈平也觉得刚刚那一嗓子太惨烈,咳了几声,道:“从之啊,你,你来做什么?”
沈从之扶在门框上的手紧了紧,他知道沈念昨日过来过,可他身子不好,受不了凉,便早早歇下了。可今日推门才知,他一向十分欣赏的表弟竟受过那样的委屈,心中难免有些伤感,夜晚听着雨声在门廊上坐着,就听到舅舅的那般诛心的话。不知怎的,兴许是兄弟义气亦或是手足之情,就推开了那扇紧闭的门。
“舅舅,我,我睡不着,刚推开门就听到您屋里有声音,想来看看是不是出了什么事。”
沈平目光如炬,想从这个一直胆小羸弱的侄子身上察觉到什么,可惜,被一身病骨泡了近15年,沈从之早就已经知道该如何在病重时伪装健康,在健朗是佯装不适。
须臾,沈平收回目光,摆了摆手:“舅舅没事,你出去吧。”
沈从之点了点头,合上门。
沈平看着渐行渐远的背影,心中暗暗发狠,怎么这群小崽子不过20出头,都如此让人看不透。
*
雨过天晴,次日清晨天空虽有云却已不像昨日那般阴沉,沈念舀了一勺白粥。他没叫下人放枣一类的甜物,他曾无数次看到沈阔那样的贵公子这样吃,对他们来说,白粥简直是寡淡无味,可对沈念来说,弃之可惜。那粥虽然清淡,但仔细琢磨,一丝清甜会无意之间流露出来。
他最厌烦那种一口浓茶一口甜糕的吃法,沈念打心眼里看不惯。他自小不受人待见,就连学习都受制于人。后来入了太子监,才知道与旁人的差别,早茶的时间用来读四书五经、听先生讲政论、跟着师父学武艺……他比那些天之骄子更懂难能可贵四个字怎么写。
富贵贫贱都是命!
但他最不信天注定。
沈念想到这,一低头,自嘲的笑了笑,眸色冷冷的,吃个饭,还这么多乱念头。
“沈公子,有一个叫沈从之的人找您,您看……”
从之!沈念猛然抬头,眸色骤然回暖。站起身来,三步并作两步奔向门口。
一人长身玉立,墨发铺洒,身上批了一件与旁人格格不入的小氅衣,面容清秀,却浮着一抹病色。那人笑了笑
“阿念。”
沈念一把抱住了他,随即又放开来,把他从上到下看了个遍,才道:“从之,你比当年又瘦了,他们有没有欺负你。”说罢,才想起,这人受不了寒,赶忙将他迎进了屋。
沈念亲手为沈从之倒了杯热茶,似是随口问道:“从之,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儿?”
沈从之抿了口茶,暖了暖身子,声音虚虚的,却能让人听的很清楚:“你当那条小街上没人啊,我今日出门遛弯时无意听到有人议论,便想来探个究竟。”
这话,听着倒是像那么回事,可沈从之身子不好,怎么会在还未回暖的清晨出来。沈念有些动容,人家是一心一意为他而来,可自己呢,还在那里试探。
沈念清了清嗓子,有些别扭的说:“你身子好些了吗?”
“尚可。阿念我看你怎么越来越瘦虚了,难不成是舅舅他们还在为难你?”
一听这话,沈念笑了:“他们什么时候不为难我?倘若有这一天,我铁定给佛祖他们上柱香。”
沈从之也笑,指尖缓缓摩擦着杯口,说:“阿念,我虽然身有顽疾,可终究不是废物,也能赚上些许银两补贴家用。”
沈念微微一怔,随即道:“这是什么意思?”
“加上你这些年存下的钱,总可以买下一个庄子。住在自己家里,总好比委居于人下。”
沈念听闻,苦笑一声道:“我哪还有钱,进一次大狱,差点没把老师给的扇子赔上去。跟韩将军在一块,还能有个庇护,倘若我去住到戏坊,沈平杀我岂不是易如反掌。”
沈从之一惊,他早就知道沈平要杀他的心思了吗?缓缓开口,沈从之有些谨慎的问道:“阿念,你说什么呢……”
“他们想杀我,不过是因为我带着肮脏的血液,玷污了他们一直引以为傲的正统。”沈念森然一笑“什么狗屁正统,沈平自己娶的人,却竟然要她来承担所谓的骂名,我娘在沈府将近五年,祖母看不上她,沈平对于祖母言听计从,所以无论是打是骂都不会插手。”
沈从之被沈念眸中的厉气吓了一跳,轻轻抚上他的肩膀,缓缓道:“阿念,都过去了,你也……”别冲动。
沈念眸色缓缓平复,说:“嗯,都过去了,我知道。”
二人再聊了些家长里短的事,沈从之看日头已经快爬到最高,便起身告辞。
离去前,一句意味不明的话让沈念微微一颤
“阿念,无论如何,表哥都会与你同在。但,也请你三思。”
*
荒凉的大漠上,寒风过境,不留一丝暖意。军队整肃在帐前,这次他们没打算再做静候的鹰,韩彬眸色闪动——他们是大漠的狼!
那在神都被权贵压着的野性四溢而出,泗泾军营的兵从来不是任人宰割的羔羊。
这一战,该出头了!
裎亮的铠甲映照着半边天,前方,乌压压的边沙蛮人带着嘈杂的马蹄声奔袭而来。
领头的人,一头粗黑短发,身材魁梧如熊,一身的腱子肉,胸口横着一只眨眼的狼头刺青,可细细一看,那那里是瞎眼,分明是一个入肉的伤疤,险些刺穿心脏,任谁看了都要胆寒一阵子。
韩彬一夹马肚,上前几步,喝道:“胡日烈,你今日怎么没让贵邦的神婆给你算上一卦?”
胡日烈目光狠厉,那是常年刀头舔血养出的凶煞,嗓音粗哑难听,说:“算了!今日,我必将斩你于马下!天朝?呵呵哈哈哈哈哈哈,那不过是个笑话!怎得不管我来坐坐?”
韩彬嗤笑一声,夹带着鄙夷的话语响彻在大漠上空:“我朝延绵百年,还没到绝的时候。”指尖轻轻推开刀鞘,刃在阳光下闪着森寒的光“胡日烈,梦,该醒了!”
一声暴喝,这是泗泾军营自光炜元年以来的第一次出鞘,三年藏锋,为的就是今日一战成名!
胡日烈从身后掏出弯刀,一指西北“韩彬,我要你的头给我父亲做贺礼!”
黄沙卷起,一边是阳光下灿烂的盔甲,一边是暗沉厚重的皮甲。韩彬抬起鬼头刀直取胡日烈首级,后者举起刀。
——苍啷一声,兵刃相接。
汉语和蛮语嘈杂的混在一起,撼动着天地。
两把刀互相抵着,庞大的力道震的兵器轰鸣,韩彬面色冷峻,向下使着力,这力道大的吓人,胡日烈双臂微微发麻。旁边一个边沙养的暗士偷偷摸过来,一只狼牙刺直冲而来,林桉目光一移,几下支开敌军,一转马头,喝道:“大帅!”一手横握刀鞘抵住那赶回的敌军。韩彬一转头,再一使力,胡日烈不敌,后撤几步。韩彬趁着这个时机躲掉狼牙刺,一刀砍断暗士的脖颈。
胡日烈瞳孔赤红,一把将刀插回身后,掏出怀中藏着的三棱刺,扔将出去,那速度太快了,韩彬躲闪不及,入肉的声音在耳边放大,瞳孔骤缩。
胡日烈借着时机,将刀重新握回手中,一把拽住三棱刺。韩彬先是挡住冲着面门而来的刀,而后咬着牙硬生生拔出三棱刺,回撤几步,那蛮人扑了个空,还想再挥。
韩彬冷笑一声,胡日烈从其中窥到了死亡的气息。
嗖——砰!
飞沙溅起,在耳边炸开。他听到有人在用蛮语喊这些什么,可他听不真切。一时间天地被重物落地声拢盖,几个呼吸后,尘雾散去,身边的将士躺下了百十来个,胡日烈看着与自己奋战多年的兄弟被石块压在了下面,一口钢牙尽数碎裂,瞪视着韩彬“你!你使诈!”
韩彬捂着肩膀,眉头微簇——有毒!
声音却稳得很,沉沉道:“这便为诈?这是泗泾军营历经千辛万苦研制的投石机,不然你以为在三年我们在做什么?等着你来取走在下的项上人头吗?”
调转马头,厉声喝道:“带走!”
这并不是上上策,可胡日烈的三棱刺上抹了毒,军营中的将士经得起刀砍火烧,却禁不住蛮夷之地的毒药,这是泗泾军营的底牌,韩彬察觉到毒的扩散,也想不了那么多了,只想着速战速决。
边沙人的残兵渐渐被包围了起来,尚存余力的在最里面,然而最外面的已然唇上染了乌青。
“回营!”
今年初战告捷本应先上报给皇上,可现下人人都忙的脚不沾地。韩彬倒下之前将一切事物交给了林桉,林桉识时务的将一切压了下来。
可,终究人多眼杂,一日深夜,一只玄鸟从泗泾军营飞向了神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