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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明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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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彬早上起来无所事事,薅上刚准备一睡到午膳的林桉上街逛游。
林桉揉着眼睛,打了个哈欠,说:“兄弟,你合适吗,这好不容易没有早朝,你就让我多睡一会儿不行吗?”
韩彬倒是兴致勃勃,拍了拍他的肩:“安平,这大好天气,蜗居在家又有何意思?”
二人顺势走到一间小酒楼,这酒楼得老板挺会挣钱,早上买买早点温酒,其余时间买大肉大菜,什么客人都能招揽。
韩彬一挥手:“小二!”
酒楼小二从后厨掀帘而出,用麻布衣裳擦了擦手,道:“吃点什么?二位爷?”
行伍人士不兴□□。制的早茶,韩彬看了眼林桉没别的想法,直接道:“两张馅饼,一坛温酒。”
“好嘞,二位爷稍等!”
不一会儿,两张热腾腾的馅饼端上了桌,饼皮油脆,内馅肉香四溢,跟那种糙面饼没法比,林桉之前跟韩彬去大漠走了一趟,回来小半个月看到面饼就想吐,但这回彻底让林桉把这股恶心劲压了下去。
可林桉越吃越心惊,等到最后一口咽下去,有些忐忑的问:“大帅,怎么了?”要知道,这人平日里哪有功夫请他吃早膳,不都自己凑活完了就去军营里做早练,这回,估计就是黄鼠狼给鸡拜年,不安好心。
果不其然,韩彬嘿嘿一笑,道:“安平,戏坊的案子也完了,要不带上边二营的将士们随我去西域看看?”
林桉呛了一口,道:“大帅,您怎么能这样?我不过是个混子而已。”
韩彬倒满了酒,瞥了眼林桉:“混子?这大名鼎鼎安定将军的儿子竟称自己为混子?那正天下之人谁敢称自己为天子脚下的精兵?”
“大帅,您别取笑我了。”
韩彬喝完酒,砸了咂嘴“没,这不是看你在京城太闲,西域还能混份军功,不论是边二营还是泗泾军营都是用命讨饭钱。天子若是看得到,你不也稍微舒服一点吗?”
林桉没答话,他知道韩彬是为他好,可这一步却将韩彬推向了悬崖边,多少朝臣看韩彬不顺眼,这一次如若真带边二营出去征战,那群人又可以借着这件事大做文章。
林桉思踌片刻,也给自己倒了杯酒,两个人都没说话。
突然,旁桌一阵躁动,其中有一人一拍桌子,神秘兮兮地道:“诶,你们听说了吗?就那个刚刚被放出来的戏子,好像叫什么沈念?”
韩彬耳尖一动,林桉的注意也被吸引了过去。
旁桌有人附和,那人接着道:“听说他昨晚回沈府了,把那沈大公子的生辰宴搞得一团糟,但不过,那沈正真不是个东西,婷宁小姐是什么人?那可是头牌,怎么就直接……”紧接着,就是一阵叹惋唏嘘。
林桉面向韩彬,两个人交换了个眼神,林桉起身,走到旁边那一桌,拱手一礼:“各位仁兄,那沈念做什么了?沈老爷不是只娶了王氏的小姐吗?”
那人扭回头,一看这人身材精瘦,以为是个不知世事的小公子,便道:“小兄弟,你是不是被家里人管得太严了,没听说这事?”
林桉满脑子疑问,我哪来的家里人?面上还是恭恭敬敬地道:“是,您给我说说?”
那人一听就来了兴趣,撸起袖子,从旁边扯了个椅子,说:“来来来,坐下,我跟你讲讲。”
一来二去,林桉和韩彬都把昨晚发生的事知道了个大概,韩彬越听眸色越深,他知道沈念不是亲出,可至少是个公子身份,总不至于让沈氏那么欺负,可没想到,世事无常啊。
突然,那人似是想到了什么,拍一下手,双眸泛光:“那沈念似乎今日还有个戏,你若是想看也可以去看看,那真是貌比潘安的公子哥,谁能想到,小时候那么悲惨。”
林桉道了声谢,回头一看,大帅不知道什么时候走的,只在桌面上留下了二两铜钱,林桉心中明了,这是去看沈念了,赶走两步,终于在枫街口赶上了韩彬。
韩彬一看,笑了笑,说:“你怎么知道我在这?”
来人喘着气,笑骂了一句:“就你,听到人家有戏就疯了一样往外冲,你别是看上他了?”
韩彬眉头一皱:“你说什么?把你那些肮脏的念头收回去。”
林桉也没料到韩彬会这样的反应,愣了一下,没敢再说话。
前者低了低头,声音低了下去:“安平,我不是冲你,我被那事儿气的不轻。”
“我知道,平常你不会这样。”
虽然离戏开场还有那么几刻的时间,可戏台前的人已经堆得满满当当了。云彩从天边飘了过来,遮住了太阳,凉风吹过,将那燥热与烦闷一扫而光。“当当当”几声锣响,大戏开场,一人身着白衣长衫,走到了小桌旁,另一人头戴红帽,留了个辫子,一小孩打扮的人走过戏台,口中唱道:“莫愁湖上,酒卖斜阳。学金粉南朝模样,莺颠燕狂,关甚兴亡。”
红帽之人是侯方城,那人开口唱道:“乍暖风烟满江乡,花里行厨携着玉缸,笛声吹乱客中肠。莫过乌衣巷,是别姓人家新画梁。”
那白衫之人高挑,肤色与旁边侯方城一比,简直白的吓人,一开口,果然是沈念:“深画眉不把红楼闭,长板桥头垂杨细,丝丝牵惹游人骑。将筝弦紧系,把笙囊巧制。”
这戏是沈念的拿手戏,不是为了唱那辗转爱情,而是展现那些颇具英雄风骨的公子小姐。
侯方城紧接着:“望平康,凤东城,千门绿杨。一路紫思缰,引游郎,谁家乳燕双双。”
……
韩彬看那白衫身影在台上绽放属于他的光芒,那一刻的沈念,是不属于这世间的,是天仙下凡,是美玉润光,那般的渺远美丽。太阳似是也要一赏荣光,从云彩后面撤了出来,一道金光破云而出,照在戏台上,明暗分明。韩彬看着在阳光下的沈念,那般的耀眼夺目,而自己却在阴暗的淤泥中。
一明一暗,尤为分明。
沈念也在看韩彬,在阴影中的韩彬,是他从未见过的。沈念见过韩彬逆光而来,顺光而去,见过在阳光笼罩下的韩彬,他一直那样的随光而生。阴影中,韩彬的眉眼似乎更是深邃,能将人一把吸引过去,眼睛却是那样亮,能看透一切污秽,沈念登时有一种被看透的慌张。
戏还在进行,沈念绝望的眸子与那李香君的决绝重叠在了一起,“相当日猛然舍抛,银河渺渺谁架桥。墙高更比天际高,书难捎。梦空劳,情无了,出来路儿越迢遥。”
一个老生模样的人从旁走出来,眸色沉沉,不知道是刻意为之还是被故事所感染,唱词时尾音微颤:“俺曾见金陵玉殿莺啼晓,秦淮水榭花开早,谁知道容易冰消。眼看他起朱楼,眼看他宴宾客,眼看他楼塌了。这青苔碧瓦堆,俺曾睡风流觉,将五十年兴亡看饱。那乌衣巷不姓王,莫愁湖鬼夜哭,凤凰台栖枭鸟。残山梦最真,旧境丢难掉,不信这舆图换稿,诌一套哀江南,放悲声唱到老。”
一声钟响,大戏落幕,不少小姐眼圈泛红,有的还用帕子抹了泪。韩彬眸色也稍沉,这戏有喜有悲,实是精彩。
所有上过场的戏伶一同上台,鞠了一躬,在叫好声中回到了后台,众位宾客也往戏台旁扔碎银,枫街上的戏坊不用买票,本是个亏本买卖,可每次演出后,不少听客都会往台上或是台旁扔些碎银,有时遇上富家公子,实银都受到过。
沈念掀帘时,望了眼戏院后边的小巷,这一切被韩彬收进眼底,再看过去的时候,只剩下空空的戏台了。
韩彬也不知怎的,鬼迷心窍般的往后边走去,林桉还在扔碎银,扭头一看,顿时一阵无语,这走这么快,赶着去投胎吗?
韩彬脚下生风,那后巷十分悠长,一旁是桃花,一旁是城墙,俨然一片花街之景。
突然,头顶传来一声口哨,韩彬抬头一看,瞳孔猛地一“沈念,你怎么在屋檐上坐着?”
沈念笑了笑,好整以暇的翻身下来,拍了拍身上的尘土“大帅,怎么这么巧?”
韩彬没理他这句挑衅至极的话,默默道“找我做什么?”
“大家都是聪明人,那我就不卖关子了。昨天的事儿您听闻了吗?”
韩彬点头“略有耳闻。”这人确实是胆子大,单枪匹马就敢去让沈府一夜之间沦落为神都的谈资。
沈念到不惊讶,毕竟,这事儿沸沸扬扬,闹得满城风雨,不知道才奇怪。随即道“你怎么看?”
“我?我感觉你胆子挺大的,从昨日到现在,你像是那种什么都不怕的性格,但我又觉得你什么都怕。”
沈念不置可否,声音平平:“你说说看。”
“其一,你在大狱的时候那般放肆,肯定是保准了我不会动你,却怕我知道你师出何门;其二,你在朝堂之上不怕百官逼问,却怕看鲁东的脸。”
沈念一惊,他本以为藏得很好,怔了怔,说:“何以见得?”
韩彬看了他一眼,道:“你不是那种不敢触犯规则的人,只不过是鲁东站在圣上旁边而已,不然那一句辩护,你一定会看着圣上。”
沈念嗤笑一声,这人还是真懂自己。“其三呢?”
“你刚刚在台上的时候,看了我一眼,然后指尖颤了颤,你在怕什么?但你又明明敢在台上给我递你的想法。”
沈念一脸看鬼的神色望着韩彬,疑道“你什么眼睛,这都能看得到?”
那人一脸‘这多正常’的说“行伍之人,第一考体力,第二考谋略,第三考眼力,现在跟西域的人打多了,那些人藏的本事太高了,在战场上,不是你si就是我活,这都是血的教训。”
气氛一下子变得很沉重,世人都知道在战场上九死一生,可听将军说出口,总有那么一点不一样。一个是谈资,一个是事实。
一时间,两个人都没有说话。最后还是韩彬开了这个头:“你找我,不会是为了沈府的事吧。”
还真让他给猜着了,沈念停下步子,靠在墙上:“我想推翻沈氏,让沈正再也翻不了身。”
“你不就姓沈吗?”
沈念摇了摇头,嘴角挂着一丝鄙夷的笑:“我不知道我娘姓什么,我只知道旁人都叫她婷宁,想来这也不是本名,我自是不能随。我拜入鲁师门下,本来想改姓鲁,可老师对我说,沈正虽然对我和我娘不好,但毕竟是生父。”这抹鄙夷的笑太狠了,仿佛不是再说自己的父亲,而是某个沿街乞讨的乞丐,但韩彬感觉,沈正在沈念眼中已经与乞丐没什么分别了。沈念接着说“但我还是执意要改,老师铀不过我,只好对我说,你还没取字呢吧,那我赐个字给你,就当做是你的名,从此你与那人再无瓜葛。”
“子亭?”韩彬愣了愣。
“是”沈念似是陷入了回忆“老师当时跟我说,子的意思是后辈,亭的意思是在深山之中的小亭,喻意是深藏于林,却依然挺立,子字也算是他的后辈,算他半个儿子。”
韩彬点了点头,想起一句诗
百花发时我不发,我若发时百花杀
韩彬接着问:“那你想怎么做?”
沈念眼中精光乍现:“我要将沈府的一切罪行公之于众,但在这之前,我需要一个帮手。”
韩彬有些好笑:“你怎么知道我会帮你?”
沈念愣了一下,没想到他会这么问,顿了顿。道:“你不是那种会居于人下的人,朝堂之上有多少是沈平安排的人,梅子立是一个,户部的季修,还有四五个,我没有发觉的,那些都是在打压兵部的,沈平如若是倒了,兵部会顺很多,而且我打算再过几个月就去谋个一官半职。”
韩彬突兀的插进来:“你为什么要帮我?”
“我不是在帮你,兵部若是出了问题,还会有神都吗?这天底下还会太平安康吗?我只是为了这天下的贫苦百姓不被肆意杀害,不被逼去充兵。”沈念神情肃然,他看的太多了,历朝历代都是这般进行,将军势力太大,却没想过谋权篡位,皇上还是一纸诏书就可以毁了这用将士骨血堆砌而成的盛世。
韩彬眸色沉了沉,他也希望可以看到太平盛世,百姓安康,过着安居乐业的生活。
“好,我答应你。”
沈念有些意外,他本以为这人还要在推敲推敲此中利弊,竟然就这么答应了?
沈念唇角勾了勾:“合作愉快。”
韩彬点了点头,刚要走,突然想起了什么,道:“你有地方住吗?”
沈念耸了耸肩:“没啊。”
“那你昨天……”
“找的小巷子窝了一夜。”
韩彬清了清嗓子:“帅府空了不少房间,有没有兴趣借住一下?”
沈念有些吃惊:“你……?”
这是误会了,韩彬心想,立刻道:“不,我没那个意思,我只是喜欢戏曲罢了,想蹭蹭免费的戏听。”顿了顿,接着道“毕竟现在兵部月俸太少了。”
沈念笑了起来,一伸手:“行,交个朋友。”
韩彬握住了那只纤纤玉手:“良友难寻,在下韩权。”
将军的手有些粗糙,沈念心中生出了一些连他也解释不出的情感,道:“世间千百载,知己亦难寻。沈念,沈子亭。”
小风拂过,风催花落。
那一日,爱桃花的公子遇上了同样赏识桃花的将军。
金银不足重,散尽仍复归。唯知己难寻,世间少有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