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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昼夜 ...

  •   沈念走在街上,突然曝在接近正午的阳光下让他不禁有些别扭。心中由生出矛盾的心理——喜爱在天穹下奔跑却又喜爱狱中的阴冷,仿佛,他这样秉恨而生的人,就不配生在阳光下。
      沈念勾了勾嘴角,自嘲的笑了笑。
      刚刚才将他放出来,还要去找顾漼,找徐立,重新开办戏坊,沈府他也早就发过誓,如若不是报仇之心已定,这辈子不会再迈进去。
      郁结之感挤压心底——这普天之下,竟没有他沈念的一席之地。
      其实,三年前鲁东就曾叮嘱过他,那垂垂老者一半心疼一半慈爱的看着他,告诉他,若是以后无处可去,太子监永远是他的家。
      可现在去,沈念没办法面对,无法面对老师的面孔。
      沈念长吁一口气,也想开了,他本是游荡在人世的厉鬼,谁会愿意要呢?
      *
      沈府内,沈正缓慢的踱着步子,一见沈平回来了,立马迎上去,可看到那人的面色不佳,顿时冷下了脸:“廉洁,皇上是将那逆子留下来了?”
      沈平喝了口早已冷透的茶,说:“是,而且不仅如此,皇上可能还要护着。”
      沈正诧异道:“你那支钉子不是说……”
      沈平眸色一利:“是,我估摸着那李铭最开始确实不想留,但,一时见色起意,没狠下心。”
      “这兔崽子,天下怎么就让他接了过去!”
      这事说起来,李铭其实也不想,他本就是一天涯散客,一不小心投错了胎,兄长叔父身体又不好,阴差阳错,就让他做了这天下共主。
      沈平眸色暗了暗,说:“大哥,你说那疯子会不会……”
      “不可能,”沈正笃定的说“那逆子疯是疯,但没这个胆子。”
      沈平一生算尽谋略,可终究没有算明自己的亲生儿子。
      *
      沈念无处可去,就沿着街道慢慢的溜达,说实话,这神都他没逛过几次,从15岁起入太子监再到入枫街梅园他几乎没有怎么在神都街上溜达几次。
      此次得了空闲,自然是要把那些没见的,没听过,没闻过的都要走一遍。
      不知不觉,就日落西山,万家灯火通明,却没有一处,可以让他容身。
      沈念低着头走着,腹中空空,一天没有吃饭,沈念有些脚步虚浮,突然,有一丝酒肉气从鼻尖飘过——百官酿?!沈念一惊,这算是神都里一等一的好酒了,这般的酒气四溢……
      沈念抬了抬头,果然,沈氏府邸。
      沈念冷笑一声,父亲和二叔还真是心疼他们这个宝贝继承人啊,而反观,他这个丧家之犬,丧门星不配做沈氏的孩子。
      今天是三月初九,老话说谷雨要吃茶,可那沈阔非要喝酒,沈家对他那可是百依百顺,要什么有什么。
      沈念思虑飘着飘着,左脚一拐,进了沈府。
      换做寻常日子,那沈家定有门卫把手,今日是他们沈家大公子的生辰,谁想来谁来,沈家别的不敢保证,钱一定是有的。别说这条街上的人都来了,就是整个神都都来沈家吃饭,那钱都绰绰有余。沈念默默数着脚下的石子,他小时候还在沈府的时候,整日没事儿干,就在小花园里听着教书先生对着沈阔大谈特谈,数着脚下的小石子,记得当时有4000多颗,剩下的零数不得而知。
      沈念唇角稍勾,时隔境迁,这一切都变了模样。那对着沈念大谈特谈的成了阿谀奉承的公子小姐,而他呢,早就被沈氏除名在外了。
      但好像,跟当年,没什么区别,反正又没人理他。
      沈念抬起头,啧了一声,这假山,这池塘,亭台楼阁一个不少,比当年倒是更胜一筹。
      这池塘里,沈念低了低头,好像有一条锦鲤。沈念笑了笑,也不知道是冲着那条不懂人话的锦鲤,还是对自己说:“小家伙,你怎么委居于此啊,你不想家吗?”
      “呦,这是谁啊?”突然,背后传来一阵冷嘲热讽,舌头有点大,这酒是喝了不少。
      沈念也没想,这声音,他这辈子都不会忘,回头直接讲句话送了回去:“谁啊?”
      沈阔身宽体胖,声音本身就大,喝了酒后,理智更加不清:“这不沈念吗?怎么,外面你的那群金主养不起你了?”
      沈念冷眼看着他,那种不痛快的疙瘩又上来了,吸了口气,不太想炸回去,声音平平:“不,回来看看你……”
      不等沈念说完,沈阔打断了他的话:“呦,看我?你不会想攀上我了吧?”
      沈念这回真的笑了,“这话,你说出来你不嫌恶心,我犯怵。”说罢,从旁边拿过一杯百家酿,喝了一口,继续道:“就算我没地方待了,我也不会来找你。再说,有的是人等我给他们写词呢。还不至于,践踏自己的尊严。”
      沈阔一下子摔碎了酒杯,一身酒气全被气给惹出来了:“你这个下贱胚子,怎么配这么跟我说话?我可是……”
      “是,您是沈府的大公子!我呢?我记得我曾经也是沈氏的二公子吧,沈……”沈念眸子发颤,这是他无法触碰的逆鳞“沈正自己娶的我娘,可他给她名分了吗?旁人都以为我和你是同一个娘生的,可我娘到底是谁?是那个穿金戴玉的王秋婉还是那个隐姓埋名的婷宁?!”
      这句话一出,语惊四座。婷宁是谁?那是当年的神都内有名有姓名声颇望的戏伶,众人只知道当年婷宁因事退出戏坊,却没人知道为什么。
      沈阔似是也被提醒了,冷笑一声,说:“哼,还真是有其母必有其子,你母亲干这个的,想必你也卖的如鱼得水吧。”
      这句话简直默认了沈念的话,一众宾客都下意识看向沈正的房间,原来那沈正是个道貌岸然的伪公子,金玉其外败絮其中。
      沈念嗤笑一声:“说漏了吧,你父亲可从来没这么说过。”
      沈阔被这一句话吓得酒全醒了,一下子慌了,忙道:“不,不是。”
      “哎呀,这说出去的话,泼出去的水,你想收回去?晚了吧。”
      沈正被外面突然的安静吸引了出去,有些好奇,开了门,刚想询问,一众宾客目光齐齐望向他,小声的说着什么,沈正正纳闷,忽然目光中那一个纤细身影,沈正怒从心起:“沈念!你回来做什么?”
      沈念缓缓转头,声音有些诡异的温柔:“爹啊,我回来了。”
      这一句话,让在场的所有人毛骨悚然,沈正清了清嗓子,道:“你在哪瞎说什么?你娘不是秋婉还是谁?莫不是失心疯了吧?”
      这仿佛是一个天大的笑话,沈念笑的很大声,那鱼儿似乎都好奇,浮上来看。
      “我,我娘是王秋婉?”沈念因为笑,声音都有些颤“你看看,后院那株桃花树,你还记得吗?我记得当年,王秋婉指着我的鼻子,告诉我,她不喜欢桃花,让我把它移出去。爹,家里头,也就两个女人,一个是从之的娘,洛氏,一个是大哥的娘,王秋婉。没有一个喜欢桃花的吧?我当年不过才刚刚七岁,哪知道什么桃树李树的,难不成,是它凭空长出来的?”
      沈正刚要答话,沈念看了看后院的方向,接着道:“我娘,婷宁,是以桃花赋出名,犹爱桃花。所以,当年您为了娶她,种了一株最贵的桃花,这些是娘当时在屋里,抹着泪跟我说的。”沈念眼圈竟有些发红“您连一个名分都不给她,就让她自己在后院里吊死的!就为了,就为了这堂堂沈氏的名声!我含恨到现在,你以为,我在等什么呢?”
      人人嘴闭如蚌壳,谁也不曾想,这神都第一戏伶是这么含冤而死的。在场有不少是他曾经的顾主,听到这里,握着酒杯的手都在抖。
      沈正知道此事已成定局,却还想负隅顽抗“你疯了,沈念,你疯了!”
      沈念搁下酒杯,正视着沈正,宛如一只恶犬“我没疯,疯的是你们。”
      沈念一转身正准备走,忽而想起什么,回头笑道“哦对了,如果你还不记得,可以看看那颗桃树的树冠下,有我娘亲手刻下的婷宁二字!”
      沈正彻底怒了,一挥袖袍,怒道:“滚!你这只疯狗,滚出去!来人!”
      沈念一笑,手一抓,往上一翻,越过沈府墙门,直直消失在众人视线内。
      沈念这一翻正好翻到了离枫街只差一条小巷的地方,沈念缓缓步入小巷,靠着墙滑了下去,一天油水未尽,又灌了杯酒,腹中烧的厉害,头又疼的很。想着睡着了便可以远离这一切,闭上眼,顶着额角的冷汗,也不怕感冒的睡了过去。
      睡梦中,沈念在迷迷糊糊中又回到了那一天,他平常睡的很浅,没那么多梦扰乱睡眠。但最近可能是连连受压,幼时心事又被翻了出来。
      那时他才刚刚七岁,只知道自己和娘亲不受家人的待见,奶奶一看到他和娘就大喊大叫,明明是堂堂正正的沈氏庶出二公子,却活的不如丫鬟老伯。那天,晴空万里,沈念在院子里看着池塘中的小鱼,娘突然从偏厅被人打了出来,抱起他就回到了不见光后院。他还小,不明事理,趴在娘的腿上瞪着与娘一样的眼睛望着她,“娘,出什么事了?”婷宁抹了把泪,强行咧开嘴角,摸摸他的头,说:“没事,娘没事。”
      他听后,继续趴在娘腿上,乖乖的像一只猫。婷宁还在说着:“念儿,娘一会儿可能要出去一下,你父亲让我去后院的桃树那里看看桃花,你在这里等等娘好吗?”
      他奶声奶气的点头称是。
      婷宁继续摸着他的头,说:“我跟你讲讲娘的故事,娘原来是在庆春苑那边给人唱词的,不是什么杂七杂八的人,当年,娘十岁有七,靠着一首桃花赋出了名,你爹就好这个名声,把娘娶了进来。娘也没想到,会变成今天这样,是娘没用,让你受到这样的委屈,你别怪娘。”声音渐渐带上了哭腔
      他静静地听着,道:“娘,不哭,不哭。”
      婷宁抹了一把眼泪:“没哭,念儿啊,你一定要好好长大,不管外面怎么说,你都是沈府堂堂正正的公子。男儿当自强,勿怕口舌刀。娘出去了昂。”
      说罢,婷宁把他轻轻的放在床上,走出了门。
      那一抹白绫绕在娘的脖颈上,桃花树开的正旺,粉色的花连成一片,将那个曾经名动京城的美人罩了起来,端端正正的婷宁二字是她留给神都最后的遗书。
      人人都知晓,无人知后事。
      沈念烧在这桃花连成的火海中,他在这无边的大火中烧了17年,一盘棋已经落入他手,他要让着神都,翻天覆地,干一番足以惊天动地的大事。可这一切,需要一个帮手,顾漼没这个心,老师一把年纪也不适合冒险,那就只有……
      沈念在梦境中啧了一声。
      “公,公子?”
      沈念一个激灵醒了过来,一转头,徐立的那张脸就出现在了眼前。
      徐立也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沈念,他本以为沈念应该会回去,却在小巷里看到了他。这若是出了什么事,老爷可不得杀了他。
      沈念回过了神,笑了笑:“徐立啊,扶我一把,有点头晕。”
      徐立哪敢怠慢了这位爷,连忙把人给扶了起来。
      沈念看着他手里的钱袋,疑道:“你带钱带出来干什么?坊子里戏服肯定够啊。”
      “哦害,这个啊,老爷让我出来给公子您买点像样的衣裳,全是素白一类的,衬的您没什么气色。”
      沈念苦笑一声:“都是从死囚里苟且偷生出来的,那有什么好气色?我平日里穿什么,天王老子都管不着。”
      徐立只是一个戏坊小官,那管得着沈念,只好作罢。
      *
      顾漼正坐在戏坊院内喝冷茶,他昨日就听说沈念被无罪赦免了,却今日清晨都未曾见过他,又想起沈念衣柜里清一色的衣裳,让徐立出去买点新衣裳,顺便找找沈念。
      吱呦一声,大门被人推开,顾漼刚想问找到了吗,就听徐立颇为激动的喊道:“老爷!老爷!沈公子回来了!”
      顾漼连忙起身,看着那雪白的身影,心里不甚感叹,大狱果然折磨人,这戏坊的名角去了一趟简直像换了一个人。
      “子亭,受苦了。”
      沈念笑了笑,说:“没什么,没打没骂,不算大事。”
      顾漼放下心来,这才将目光转向徐立,见他手上空空荡荡,皱了皱眉:“让你带的衣裳呢?”
      徐立有些惊慌,刚要答话,只见沈念缓缓的道:“我没让他去,我那衣裳够多了,不如让他回来帮我做碗粥。”
      这话一落,徐立向沈念投了一个感激的目光,便躬身退下让厨娘们做粥去了。
      顾漼惦记着那身着异色的沈念是个什么样子,但人家都这么说了,自己也不好再说什么,只好闷闷的带沈念回房间。
      沈念淅淅索索的在门内换着衣裳,顾漼边在门外嘀咕:“子亭,你想想,你整天穿白色的多丧气,你现在正是鲜衣女马的年纪,干嘛总死气沉沉的?”
      须臾,沈念的声音从门中缓缓传来:“我在台上穿的光鲜亮丽,下了台谁又能管得了我?”
      顾漼砸了咂嘴“也是,没人敢闯到后面来。”
      木门轻开,沈念一身行头整齐,接过徐立端来的白粥,抿了一口没敢吃多。
      “你这刚回来就上去,身体受得了吗?”
      沈念笑了笑“这哪有什么办法,早就贴过的告示,还能爽约不成。”
      三月二十,申时一刻,《桃花扇》沈子亭。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昼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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