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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笼鸟 ...

  •   初春时节,隆冬刚过。
      清晨来的风还是颇凉,冻的沈念打了个寒颤,悠悠转醒。
      今日三审,他这样的“重犯”估摸着不是皇上亲审,就是哪位将军再带个刑部老太监。亲审还好,死不透,上边那位定存留意,而后者就不一定了,倘若皇上真的想做个盛世明君,直接斩立决,免了最后的三审定局。
      沈念自嘲的哧笑了一声,那笑冷极了,在春寒料峭的大狱里彻彻的响,一双眼在无人时那般锋利,凶,太凶了。盯的飞鸟一颤,逃到另一处枝丫上了。
      *
      卯时三刻,李铭刚醒,淑过口后让尚食局的太监们备上早膳。
      尚食局的太监们,个个都是人精,服侍了三年皇帝,就连皇帝在二十四节气里不同的喜好都能摸得一干二净,直接让厨娘们做了些黄金糕,试过后,给那位“傻皇帝”送了过去,那位吃的好了,开心了,他们的月俸也就自然高起来了。
      李铭看到黄金糕眼睛都亮了,太监自知自己的金算盘有了着落。
      李铭心情甚愉,早膳时顺手提了他二两碎银。那太监收了餐盘,掂量着这月的俸禄,开着花的走了。
      *
      韩彬在套外袍时,忽然,房门大敞,一整凉风随之袭来。韩彬在西域待惯了,这点风根本不算什么。
      况且,这般唐突的,也只有林桉一人了。
      韩彬不紧不慢的理好衣领,转身看着好友,有些好笑:“呦,怎么又来了?王伯没把你打得哭爹喊娘吗?”
      林桉都懒得白他,知道这畜生嘴一点也不讨人喜欢,却还是愤愤道:“还不是你!我整日整夜替你发愁,你却这样对我,合适吗?”
      韩彬瞟了他一眼,有些嫌弃,说“整日就行,夜里就不必了吧。”
      林桉气的想骂娘,狗东西,怎么重点就那么偏?
      林桉正想着,目光突然被案上的一只桂花吸引,登时语塞,愣了几秒,又开口说:“你…你脑子没毛病吧?”
      韩彬无缘无故被人骂了一句,有些发懵,道:“怎么?”
      “你这个时候敢去桂香阁???”
      桂香阁是唯一一个幸存的茶馆兼戏坊,原因也很简单——李铭对那里的姑娘印象都还不错,就没让人一同收了。
      韩彬一脸无所谓,说:“害,这又怎么了?我去听戏,又不是去瞎搞。”
      林桉有些担忧,道:“今天这个案子……”
      “我知道”谈到正事上,韩彬就还是那个正经将军的模样“爱戏不爱人,我分得清。”
      刚跨出门,韩彬忽然想到什么,转头去问那位正牵马过来的人“诶,对了,你怎么进来的?”
      林桉摸了摸马鬃冲韩彬‘嘿嘿’一笑:“我跟王伯说,军情承报。”
      而后就在韩彬一脸‘大意了’样子的时候,翻身跨上马。
      韩彬紧随其后,看着那匹棕色骏马,笑道:“哪配的,这么骏?”
      林桉发痴的看向韩彬的坐骑——通体乌黑亮丽,鬃毛却有那么零星几根白色,像是漫漫长夜中的繁星,美却又那么遥远,让人捉摸不透却无法抗拒。他咽了口口水,说:“大帅,您这匹好啊,怎么还羡慕上我的了?我这个就是军中找的悍马随意配的。”
      韩彬放声大笑,笑罢又有些欠打的说了一句“我这也不怎么样,就关外的马挑了两匹。”
      林桉听的眼皮直抽抽——关外的马也比吃剩饭剩菜和干草的军马好得多,合着您还不乐意上了?!
      马过主街,神都民风开放,不少女子都开窗来看难得一见的泗泾主帅。路旁竟然还有男人驻足,有满眼艳羡的,也有满眼冒心的。那些只为了一览大帅风采的人,吹了几声口哨,惹得俏女公子们脸颊透粉,耳尖泛红。
      韩彬不知在路上被马颠掉了什么廉耻又或者是平添出和城墙那般厚实的脸皮,竟笑着挥了挥手,与那些人打着招呼。有个胆子大的姑娘,从二楼扔下一朵小黄花被韩彬一把接住。
      一旁的林桉脸都快绿成苦瓜了,那骚包却视若无睹,又向那姑娘眨了眨自己的一双鹰眼,姑娘顿时受不住了,将那一扇窗关了起来,自己独自脸红去了。
      林桉只觉得心里直泛怵,一夹马腹,扬长而去。
      韩彬看那人的尾烟都上了天,用脚趾想都知道这人心中在骂自己沾花惹草,只觉得好笑,打马扬鞭,追了上去,却又在离宫门口几步路的地方减缓了速度,成心要气一气这位边二营统帅。
      韩彬到的时候,林桉正在独自消气,又看着那人不紧不慢的走过来下了马,心中更是火大。
      韩彬一看,笑了“怎么了?不就是亲亲民吗?”
      林桉的脸色早就由绿转黑,现在黑的跟那灶台下的锅底一般,冲着韩彬就是一顿骂:“您老闲的没事回来走走桃花没问题,人人口中传个桃花将军,皇上也能放下些戒备之心,可我呢?老子在边二营!神都边上!到时候传个花花公子,那我家老爷子非得从土里爬出来给我一梭子!”
      韩彬拍了拍他的肩,一副兵痞子的模样:“常言道,人生得意须尽欢,莫使金樽空对月。就打算这么待价而沽?”
      林桉白了他一眼,拖长了声音,微笑道:“是啊,不像您,整天往柳巷子里钻。”
      这话直接戳到韩彬痛处,直接给了他一肘,怒道:“老子是去听戏!”
      *
      大殿之上,人人噤若寒蝉。
      李铭也不绕弯子,直接问道:“戏坊之事,是哪位将军查的?”
      韩彬右跨一步,躬身抬手“回皇上,是臣。”
      他声音沉沉,成熟稳重,李铭心头一动,却因公事没有表露,看了一眼在门口候着的刑部主事,冷冷道:“宣。”
      刑部主事立马向外打手势,不多时,一位白衣少年被人带了进来。
      李铭虽然做了三年皇帝,但那二十有一的年岁仍然摆在那里,看到美人,目光都随之而动。
      这人身形高挑,身材瘦弱,长发乌黑,与那堪称惨白的肤色产生了鲜明的对比。倘若不是那一份病色,确实是个宛若天仙下凡的美人。
      沈念缓缓跪下,给皇上磕了个响头,道:“罪臣沈念,叩见皇上。”
      李铭吞了口口水,有些心猿意马“你,有什么想说的?”
      沈念顿了片刻,再次叩了下去:“罪臣一直再吟诵先帝词曲,古人诗词,真的不曾有过风月事。”
      突然,从左边跨出一人,跪下斥道“一派胡言!”
      沈念眸子一缩——二叔?!
      沈平鄙夷的看了眼沈念,继续道:“臣有次为了夫人去枫街买些衣物,亲眼所见此子被一…”这个词似乎难以启齿,沈平顿了许久,方才接着往下说“被一男子怀抱入屋,面色红润。”
      沈念面色煞白,心里却有些想笑,那次明明是自己喝醉后被小厮掺进屋子的,怎么被他一说,好像自己被那人玷污了一样。
      就算自己再无所谓,也不能让皇上被带偏了思绪,沈念连忙道:“不是的,那次是罪臣醉酒不醒,戏坊小厮托坊主之意将我送回房中,仅此而已。”
      但他也确实是怕了,他怕皇上被人蒙蔽,直接杀了他,那他的杀亲之仇又怎么报;他怕鲁东因此与他断绝关系,怕抬眼看到老师失望的眉眼。
      李铭似是在思考,一个是当朝宰相,一个是霍乱朝纲的罪人;一个是心机似海的豺狼,一个是貌若天仙的笼鸟。
      最后,却也只能看向韩彬。
      韩彬得旨,缓缓道:“臣命随臣而来的部分泗泾军营的兵卒连查一整夜,枫街确实未发现那些穿出的风月事,倒是一些偏街小巷中查出不少。而那枫街中沈念所处的地方,先帝诗词占了大多数,这正是神都之韵!”
      话音刚落,余光扫见沈念肩膀微颤,韩彬以为那人哭了,满心诧异,细细听过那人的鼻息才知道,这人竟是在此等威压还能面不改色的笑出来。
      够狂!可这分明是嘲,韩彬却不恼,静等李铭开口。
      李铭一听这话,心中又开心,又快活。再加上沈念的‘哭泣’美人落泪才是他的软肋。只想赶快放了他,没准今后这人就到了我的后院里了!
      李铭想也没想,一拍玉案,道:“罪臣沈念。”
      “臣在。”
      “这事朕已知晓,朕准你今后继续开办戏坊,延续如今这般景象!”
      沈平还欲再说,这发展怎的与自己所想完全不一样?
      李铭已经倦了,心中只想着一会儿让礼部的人把这人召到宫里。
      福公公看到皇上眉间的一丝厌气,立马朗声道:“有事启奏,无事退朝!”
      *
      下了朝,韩彬正准备牵马回府吃早膳,却被赶来的林桉一把摁住。
      林桉满脸的不解:“你说,皇上怎么就……”
      韩彬看了他一眼,漠漠道:“皇上虽有点小伎俩,可终究没过少年轻狂纵性的时候。”
      话没挑明,可两个人都心知肚明。
      “那你怎么看?”林桉有些严肃
      韩彬伸了个懒腰“这人皇上纳不了,他不会愿的。”
      仙人怎么会愿意落到尘埃中?
      *
      沈念刚刚卸下镣铐,正准备出门,却被一位太监拦住了去路。
      那人一甩拂尘,尖声细嗓,颇有拿腔拿调的意思:“这位爷请留步。”
      沈念鞠手一礼:“公公请讲。”
      瑞福本以为这是个特别简单的差事,可没曾想沈念如此高挑逼人,浑身的疏远和清冷让人不寒而栗。
      他清了清嗓子:“皇上想请您去宫里坐坐。”
      许久,没听到答复,瑞福大着胆子抬头一看,那美人在笑,这笑太扎眼了,不光美也狠。
      不久,那抹冷笑变为癫狂大笑,瑞福的本能再告诉他,逃,快逃!
      可那疯子突然止住了笑,嘴角温温柔柔地勾着,却比一切厉鬼都要吓人:“坐坐?怕不是坐吧。我倘若跟了您去,就真的成了池鱼笼鸟,被人圈起来,永世不得逍遥。”
      羁鸟恋旧林,池鱼思故渊。
      他这只飞鸟也不愿意进入牢笼,哪怕是金子做的;他这只游鱼也不愿意进入池塘,哪怕是琉璃铸的。
      他的旧林是书院,他的故渊是天下。
      谁不愿执笔天下,逍遥一生?
      沈念回过神来,看着那人,冷冷道:“我不是兔爷,也不是小倌。”
      而后,转身步入朗朗天穹之下。
      欠的,都要还。
      他是厉鬼,杀人偿命,亦是秃鹫,寻觅仇人尸体,满足内心厉气。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笼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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