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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池鱼 初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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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周阴冷潮湿,韩彬一进大狱眉头一皱,久不见光再加上污水四溢,那味道,真是刺激——腐烂味夹杂着腥臊气——估摸着这水里不只有血,又有什么不干不净的赃污。
自新皇李铭上位之后,改年号为光炜,三年内,打压、革职贪官污吏不下数十人,一心想做个盛世明君。这回,韩彬默默看着脚下的污水,多半是戏坊花月夜惹得朝廷不安。
他一脚深一脚浅地往里面走去,牢房内不时传出老鸦和女乐的哭喊声。
都是姑娘家,怎么受得了这样的脏地方,有个大胆的,看到终于有将军来了,连忙爬了过去,那些养出来身段和气质早就抛之脑后,口中呼喊着:“将军!将军!”边妄想可以抓住那一片衣角,留的将军驻足。可那衣角被人一把抓了去,伴随着冷酷无比的声音响在头顶,让人顿时如坠冰窟:“滚开。”那人看着一双鹿皮靴渐行渐远,平日中柔情似水的眸子渐渐被泪浸湿了。
韩彬越往深走越惊诧“皇上有那么恨她吗?这里面比普通行伍的条件还要差几分。”
随后,就在这暗无天日的牢房深处看到了那个‘红颜祸水’——发丝如墨般铺洒,低着头,看不清容貌。可那裸露在外的脚踝和双手却能看得出,此人肤色白皙,身形消瘦,仿佛皮包骨头,穿着一身白色囚服,那肤色竟与衣服别无二致。
看牢房的狱卒没注意到韩彬的靠近,还在不停地抱怨着。
韩彬咳了一声,那狱卒一哆嗦,连忙起身,躬身一礼:“大帅您来了,这便是罪臣沈念。”此话说完只想给自己一个嘴巴——人家都来了,能不知道吗?!
他偷偷瞄着韩彬,韩彬却似不在意一般,看着牢内的人嗤笑一声:“干了那么多见不得人的事儿,唱了那么多见不得光的曲,现在不好意思了?”
牢内那人头微微动了一下,抬起头,脸上困意未消,双眸带水,桃花眼上挑,平添艳色,脸却又那么几分棱角,收了那分艳色平添清冷,似是月宫仙。
韩彬嘴角一抽,感情这姑娘是睡着了。等等,这是个......公子?韩彬瞳孔骤然放大,心中不断翻涌:“什么情况?惹得朝堂百官不务正业的竟是个堂堂公子哥?”
沈念揉了揉眼睛,伸了个懒腰,随意道:“怎么?终于来人了?”语气悠扬,却听不出一丝放荡。
韩彬回过神来,冷笑一声:“本是个男人郎,做什么屈辱的戏子,去唱那些花柳艳词?”
沈念也不恼,声音平平,听不出到底是喜是怒,一双桃花眼看不出柔情,更多的是藏在雾霭中的刀剑:“先帝诗词。古人文曲,何来艳?”
“男儿要么征战沙场,要么凭文定国,再不济执笔天下,做个低贱的名妓又有何用?沈氏家大业大,沈平又是当朝宰相,如若不是底骨轻贱,干嘛做着档子事?”
“您这是把沈氏挨个骂了一遍啊,何其有幸,大帅竟知道沈某的底细?”沈念不怒反笑,缓缓道。
韩彬冷眼瞥着他:“刑部历来的章程。”
沈念摸了摸后颈,略显惊奇的望着他:“历来的章程都记得这般清啊。”顿了顿,双眸中锋芒穿破云雾直奔韩彬“武官也不全是傻子啊。”
——呛啷一声,长剑出鞘,直至沈念咽喉,只差毫厘,那人就得当场挺尸。
沈念仰了仰脖颈,不怕死般用两根修长手指将那长剑推了开来,唇角弯了弯:“大帅,我只是个无名小卒,但你杀了我,百官甚至于皇上真的会放过你吗?”
“油嘴滑舌,你倒是看看我敢不敢杀你。”
一旁的狱卒早就吓软了,他只是一个小官,顶多见过刑审,这样的神仙斗法,他那里受得住,忙不迭的叫道:“不能动手!万万不能啊大帅!”
沈念没说话,笑吟吟地看着韩彬,不过那笑里有几分真就说不清了,但,凶,凶极了。
韩彬归剑入鞘,鄙夷的瞥了那狱卒一眼:“你是禁军的人吧。”
“是....是”
韩彬嗤笑一声,没再看他,直直的盯着牢内嚣张至极的人:“滚回去告诉高岭,倘若出了事,我韩权一个人全担了,不沾禁军,赶紧滚。”
那狱卒得了军令,立马连滚带爬的逃走了。
沈念暗暗叹了口气,三年前他就听闻禁军的软弱无能,没想到能到这般地步。
突然,韩彬开口,打破了寂静的气氛:“果真,如外面传的那样,伶牙俐齿沈子亭。”
沈念笑了几声,再开口时,那笑早已匿迹:“是啊,没有这张嘴,怎么挣月银,就靠他吃饭呢。”他顿了一下,紧接着,一双眸子精光乍现“还有,刀剑无眼,下次好歹给个提示。”
韩彬无言,默默望着那人:“怎么看出来的?”
沈念从怀中掏出一把木质折扇轻轻摇着,沉默良久,缓缓开口:“禁军都是傻子,我不是。”这人一开始摆得吓人,可哪个刑部派下来的人会这么刑审,更何况,皇上亲口玉书的刑部大犯,怎会说杀就杀,这人只是为了吓走小卒而已。
沈念一笑:“更何况,我这个人最不会逆来顺受,您也该听闻了。”
韩彬刚要开口,突然,被那扇面上的瘦紧小字吸引了去“无意苦争春,一任群芳妒。零落成泥碾作尘,只有香如故?”
韩彬笑了起来,沈念骤然收起折扇,冷眼瞧着他。
前者无视掉那杀人的目光“这诗与你太不搭了,你爱梅?还是欣赏那放翁先生?”见沈念不答,兀自说下去。
“可我见那戏坊中无一颗梅花树啊。”
沈念眉头一跳,这细小的动作却未逃过韩彬的一双鹰眼。
“我犹记鲁师爱梅,怎得?你是他的学生?”沈念嘴闭如蚌壳,满脸写着的是“老子不想答,你赶紧滚”,可韩彬偏不愿如他的意,笑着看他:“3年前鲁师病倒在家,光炜帝又刚上位,心中自是惦念老臣,叫老太医瞧过了无碍才肯罢休,这么一看........”
“你到底要说什么?”终于,沈念被逼的开了口,眼中深邃,看不到底。
韩彬深深地望着他,想从他那冷漠的伪装中窥见一些属于人类的情感“我就是好奇,当年勇夺魁首的沈子亭,既是三考榜首,又是太子监老臣鲁东的学生,登科入市唾手可得,何其容易,为什么?”
“为什么?”沈念几乎是笑着说出来的,他‘唰’地抖开折扇,笑的几近癫狂,韩彬登时汗毛倒竖,有一种“此人已疯”的感觉。
沈念笑着,那眸子却是阴冷的,罢了,他望向韩彬“为何?就当我底骨轻贱好了。”
韩彬欲要开口,只见那人闭合双眸,一副‘慢走不送’的样子,顿时哑然失笑,转身离去。
沈念耳尖一动,听着那鹿皮靴踩在污水中发出的声响,‘目送’那人离开后,紧闭的双眼骤然睁开,抹开扇面,看着上面的小字,心中疑惑万千,都道韩权才是兵痞子,混在西域,怎么会认得老师的字?脑内倏地闪过那位将军的面容——那样高挺的鼻,那样桀骜的眉眼,剑眉星目不足以形容,却笑不入眼,弯起的眸子看似浑浑噩噩可那眼底却如坚冰一般,是硬的,是忠孝男儿的模样。
牢狱中,沈念无声的笑了笑,一个是被西域边沙蒙了眼,一个是被滔天恨意蒙了心,同道殊途,终究不同。
而在沈念回忆那只边沙狼的时候,韩彬也在念着那位月宫仙。
韩彬大步走出大狱,感受新鲜自由的空气,全身上下每个毛孔都在叫嚣着舒爽。他用手挡了挡刺眼的阳光,独自走着,心中一遍遍过着刚刚的对话。
军营中少见那样清冷如玉的公子,更多的是糙汉子,可那清冷却不显得女气,他的锋芒是敛着的,若不去看那双黑眸,浑身的那种散漫和慵懒——这两种矛盾的感觉异常和谐的出现在一个人身上,像枫街上的那种戏坊,是不可能养的出的,而他大哥沈阔跟他相比差的不止一星半点,谱系相同,前者清高多变,后者骄奢淫逸,两人的生父相同,都是沈平那个富贵爹,只能说明,沈念非亲出,可沈氏哪里娶过小妾?
正当韩彬准备在脑内翻阅沈氏族谱的时候,突然一声惊叫:“韩权?”韩彬登时一身冷汗,回头一看,来人好兄弟似的将肩膀往他身上一挂,吊儿郎当地道:“喂,怎么回来都不告诉兄弟一声?”
韩彬一晒:“这不一回来就被逮去大狱了吗。”
那人嗅了嗅,一脸好奇:“真的诶,说说,什么案子这么兴师动众的,把大帅都请去了?”
韩彬一把将那人推开,拍了拍肩膀,十分嫌弃地道:“是,啧,离我远点,想闻?想闻我把你关大狱利里去看犯人。”
那人捂住心口,装模作样的皱了下眉,说:“才回来就对昔日的兄弟大动干戈!大帅,你好狠的心!”
此人正是韩彬下属,边二营统帅林桉。
韩彬笑了几声,林桉眼睛登时就亮了:“对了,那个沈什么是不是在里面?我前几日喝酒的时候听那群贵公子提过,据说长得美若天仙?是真的吗?”
韩彬有些意外,戏谑的看着他。
林桉瞬间正色,叹了口气,说:“我知道,我还没那个心思。”
韩彬一听这话,更意外了,这人就在冀城管管巡防,有什么可累的?
“呦,怎么了?”
林桉愤愤地跺了一下地,道:“户部那群龟孙子不给兵部发粮,禁军都是少爷兵没人敢惹,换了边二营就是没粮少粮!每次百官宴最先调的就是边二营做巡防护卫,风平浪静了我们就是讨饭的乞丐,这是什么道理?”
“冀城的关外田能征用吗?”
一提这个,林桉有些头疼,道:“兄弟,你老在边沙不知道,现在冀城官府不是顾博了,人老人家病故了,如今换成了薛正清。”
韩彬一惊:“薛岭疯了吗?把儿子从贵州推到这儿?”
未等林桉开口,韩彬兀自说下去
“其实,也不是。薛岭是贵州州府,照理说只要稳住贵州家业不倒便可慢慢压过旁边的小家族,根本没必要做这一步。可他这一次,想的是一石三鸟。”
林桉没想那么细:“怎么说?”
“一是可以监视皇城内动向,只要往城里放个不起眼的钉子,再每月互通消息,发放信鸽,远在千里之外的薛岭仿佛侧肘之患,二来就是给年幼无知的新皇势个好,我薛岭干的那么有钱有势,却都敢把儿子扔你眼前,这难道不是忠主吗?您想杀便杀;其三,也就是与兵部过不去了。薛家在贵州扎根已久,早就成了大财户,但光靠种田卖粮和农田税收远远不够。”
“你是说,”林桉被这么个想法吓了一跳“薛岭跟那些洋毛子勾搭上了?!”
韩彬摇摇头,说“勾搭算不上,他只是想靠他那些洋爹们赚钱罢了。”
“但倘若........”
“但倘若,他敢跟那些洋毛子有半点眉来眼去,无论是皇上还是江南水师都不会放过他。”韩彬思虑片刻“但想来他也没这个胆子,那些洋毛子奸诈狡猾,最喜欢两面做人,等他们见过了李铭,薛家就如海中扁舟,一个浪花就会消失在洋人的滔天巨浪里。”
二人互相看了一眼,都知此事利弊,便双双叹了口气。
林桉看了眼被踢开的石子“有钱的才是爷啊。”
*
沈家老爷沈正一把年纪,蓄了一把胡子,正慢条斯理的与沈平下棋。
忽而,一只玄鸟轻叩窗棂,沈正端起茶碗,撇了把茶沫。少顷,一名家童模样的人将那只玄鸟抱了进来,并将那栓在玄鸟爪子上的纸条拆了下来,恭恭敬敬的递给了沈平。
沈正结过后,摆了摆粗糙大手,说:“下去吧。”
“是。”木门合上,里屋二人对视一眼,沈平将那纸条展了开来,念道:“沈念入狱,静候三审,皇上未有留此子之意。”
沈正听后笑了笑,喝了口茶,说:“廉洁,你从哪买的钉子?怕不是户部的人。”
沈平落下一枚黑子,说:“大哥何出此言?”
窗棂上镶金丝的帘子随风轻轻摇动,窗外假山池中的锦鲤浮到水面,看着正午下闪闪发光的琉璃瓦,轻轻吐泡。
*
李铭在理事堂清理要务时,偶然翻到一个折子。字体清秀,李铭年幼,尚不知好字,只是觉得这字很是漂亮,比那些老古董的字漂亮多了。可细看那一撇一捺都是锋芒,文儒后面藏着的是凶,凶极了。
身后侍着的老太监褔公公看到看皇上一副折子翻来覆去阅了好几遍,悄声问道:“怎么了皇上?”
李铭屈指点了点,说:“这个是那位爱卿的折子?”
褔公公弯下腰,细细地看了那笔锋,道:“哦,这个啊,是户部季修季大人的折子。”
李铭点了点头:“这通篇都在写沈氏大义灭亲,那人是叫……”
“沈念,沈子亭。”
“可有这么一回事?”
褔公公脑内顿时浮现当年那刚刚及冠的沈子亭公然离开沈府自力更生的画面,躬了躬身,道:“是了,虽说那沈念是自行离府的,可终究血浓于水,但那沈老爷愿意从皇命铲除恶根,是忠于皇上。”
这话李铭听着开心,一拍桌,惊飞了檐上的鸟“赏!沈府这月官俸多加一两实银,到时候让户部批红!”
褔公公虽然口中称是,但心中却为这天下捏了把汗“新皇还是尚幼,怎么担得起这样的重任。”
*
夜色侵袭,沈念在这牢里呆了一天,他自诩是个好整洁之辈,虽尚且能忍,但那扑鼻的气味却是扰人心烦。索性,眼不见心不烦,渐渐,困意上来了,沈念在徘徊时,突然想起了三年前鲁东的叮嘱
“这神都的水,浑着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