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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蹊跷   “但我 ...

  •   “但我总觉得这事哪里不对。”沈念微一蹙眉,他进到翰林院的目的就是为了查清楚先帝时期究竟发生了什么,有多少人在那个时候就妄想着将神都收入囊中。而他领的第一批差事,便是整理韩彬收复西域的卷宗,此事看着就是个闲差,但内里藏着的是给他明察秋毫的机会,辎重不足究竟是谁在背后裹乱,这样一理便知。“这事太巧了,无论是进到翰林院还是现在领到这么个差使,都在暗中推波助澜我想做的一切。”
      韩彬摸了摸下巴,说:“有没有可能是你……”亲人想帮你。
      话音戛然而止,韩彬猛然一僵,抬头望向沈念。
      沈念神色如常,没什么变化,注意到韩彬的异常,挑了挑眉,开口:“我没事,斯人已逝,何堪回首,再说了已经出过气了。”
      “不,”韩彬正色道,“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你母亲被你父亲大肆迎娶闹得人尽皆知转而又被他万般唾弃?”
      桌子对面传来一声鄙夷的嗤笑,“为了他狗屁的脸面和正统。”
      “不,那他为什么要娶回来?花那么大一笔银子,就为了所谓的一掷千金换取美人一笑?不可能。我在想,有没有一种可能,你母亲,并不是什么梨园弟子,而是先帝放在民间的一只钉子,暗中替永安帝看管着各大世家,使先帝在一定程度上可以制衡百家,掌控局势。”
      沈念黑眸一缩,晃过一丝惊诧。紧接着,韩彬继续道
      “而你父亲,也就是沈正,为了除掉这颗钉子,强行取走了她,那些班主又知道些什么,只知道能拿到笔赎金。甚至……”
      “甚至我母亲试过求先帝出马助她脱困,而先帝为了自保,将这颗死棋直接摒弃。”他的声音微微颤抖,连带着搁在桌案上的指尖也在轻微的颤,韩彬安抚性的拍了拍沈念的手腕,说道:“这也就是为什么自从此事过后,世家逐渐兴起,先帝的权势越发微薄。”
      “都是、都是沈正,这一切的源头,就在于沈正娶了婷宁。可为什么,为什么沈正能知道婷宁是那颗制衡百家的棋子?”
      “因为沈平是两朝元老,他是皇上眼中的肱股之臣,永安帝再怎么布局也不会料到贼首就在身侧。”
      沈念的肩一下子垮了下去,满身满骨的傲气刹那间消散殆尽,韩彬仿佛透过这身骨肉看见了儿时的他,那个身处囹圄,孤苦无依的小沈念。一时间寂静无声,但沈念的颓唐也只是须臾,将那被打散的傲气捡起来后,他缓缓开口,“如果我猜的没错,翰林院中还有永安帝的人,自然,也有可能是今上的人,依然有颗钉子,不在民间,却能将大局看得一清二楚,吃了次教训,倒是明白了些道理。”
      沈念又换回了近乎嘲讽的语气,好似方才的脆弱只是个幻境。
      韩彬暗暗叹了口气,说:“不止一颗,皇上现在看上去是孤舟,实际上,背后掩着风,等一个天光大亮的时候,破浪杨帆罢了。”
      “他是想借我之手,除掉沈正,胆子倒是大。”沈念看了看茶碗,“他不怕我是什么愚孝之辈,只盼着沈氏独大吗?”
      凡是个有脑子的人都能看得出你不是,说什么气话,韩彬暗暗腹诽,明面上倒是没表现出来,只不过看了某人一眼。
      沈念好整以暇地把这一眼还了回去,开口道:“毕竟,我只是个穷书生,哪有那么大的胆子。”
      韩彬微一挑眉:……?行,您继续装。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回给他的是沈念爽朗的笑声。
      *
      而远在神都另一侧的薛府,却灯火通明。
      “啪!”薛弘一巴掌拍在红木桌案上,力道之狠,震得门外小厮都抖了抖,连忙扔下手中差事回房避风头去了。
      “你怎么做的事!若此次韩彬兵败,兵部就可以归高岭一人管控了,韩彬本身就是虎狼之辈,你再看看他那一家子,直至今日,他大哥还驻守着边疆,明摆着是皇上对韩氏的信任,明明就差这一步!”薛弘怒不可遏的盯着跪在下方的薛延。他远在千里听闻韩彬收复西域的事,便连忙赶了回来,谁知道他这个儿子能做出这档子事!
      薛延将头压得更低了,道:“父亲,这事,并不能全怪儿子。”
      答复薛延的是“簌簌”地衣衫摩挲声,他知道是父亲愿意听他阐述,便悻悻地开了口:“父亲,此事是源于皇上的一封诏书,予我说,‘往后泗泾军营辎重队若要走翼城官道,速速放行,不得延误。’天命难违,儿子在天子脚下不好做,只好放了行,若是这回扣下了,皇上要的不止儿子一个人的脑袋,抗旨不从跟谋反同罪。”
      薛弘冷笑一声,火气倒是下去了半分:“这些年,你倒是越发处事圆滑了。”
      “不敢。”
      “算了,起来说话罢。”薛弘挥了挥衣袖,薛延这才起身,给自己的父亲恭恭敬敬的敬了杯茶。
      薛弘却只是瞥了他一眼,说:“神都的局势我也略知一二,但为父最好奇的是,为何高岭与那林安平同级,林安平却有压过他一头的势气?真因为他是韩彬的好友?”
      “不,这件事的成因还是因为林安平背后的边二营,那是老将军林定平留下的,那可是自先帝时就可以与泗泾军营平足而论的强大势力,可……高岭,他只是一个小小的禁军统领。”
      “高岭背后站的是我们薛氏,他凭什么没有资格?!”薛弘一拍桌,震声道。
      “父亲!”薛延猛地站起来,这是他第一次在薛弘面前挺直腰板,“您还不懂现在的局势吗?!不再是世家独大的时候了,先帝能将帝位留给光炜帝,难道还不能证明,今上不是草包,先帝掌权时,可有一点任凭宦官掌权的架势?您以为您一手遮天,其实就是个井底之蛙罢了!”
      薛弘怒目圆睁,抬手就要打,被薛延抬臂硬生生的接下。薛弘看着这个平日里俯首听耳的儿子,一时有些恍惚,平日中总是低着的头半扬着,目光中透着在神都多年养出的内敛,盖着的是一股子冲劲,刹那间撞进薛弘眼中,倒是让他无端生出几分畏惧。
      薛延接了这一掌后,气势软了几分,这一变故让薛弘以为刚刚是自己糊涂了而产生的幻想,而下一秒薛延满是凌厉的语调却又让他清醒过来
      “爹,并非是儿子要顶撞您,而是如若您再认不清局势,薛家就要被人当踏板一脚踩了去了。自从今上开始整顿市坊起,您不觉得今上变了一个人吗?从前他什么都听沈相的,现在呢,您可能久居贵州不知,沈相如今看似手握大权,实则已经被今上搁置了,实权没掌一个,连沈子亭被放出大狱都未看沈相的脸面。”
      薛弘听到这才一愣,当初那个任人宰割的小储君像是变了个样子,在三年的暗潮汹涌中脱胎换骨却没让任何一个人知道,就连身边的老臣沈平都未曾察觉,还自顾自地以为大权在握。
      他默默的收回手,背在身后。望着自己将将及冠的儿子,叹了口气:“是为父思考不周,以后神都的事,就由正清你一人管理罢。”说罢,慢慢踱着步出了薛弘的房门“老喽,我还是回贵州拨我的金算盘罢。”
      薛弘恭恭敬敬的行了个礼,等到薛延出了院门,才将身体扳直。那一刻,压在身上二十年的重担被一句“老喽”尽数卸掉,薛延对他的掌控也随着土崩瓦解。薛弘看着自己的书房,两行清泪伴着笑悄然滑落。
      *
      理事堂内,李铭伏在桌案前,手中翻动着一个册子,细细一看,全是沈氏的帐。沈平是当朝宰相,拿的月奉固然多,但也多不到这个地步。李铭暗中咂舌,怎么短短三年就能从各部套出这么多钱。沉重的朱门被人有节奏的叩了叩,李铭掀起眼皮,门口的太监识相地开了门。
      李铭放下手中的折子,望着徐徐走来的黑衣人。那人走得很慢,面圣却也并不着急,任谁看了都会叫一声忤逆天子。李铭却不恼,侧头静静等着。
      黑衣人缓缓走到李铭面前,躬身一礼,开口道:“臣参见皇上。”
      “你久居市井,近日里可有发现什么?”李铭手划过桌案,目光随着手指转到那人身上。
      明明是在皇帝的地方,千万钧威压之下,那黑衣人却丝毫不惧,“皇上莫不是查了查沈氏的账,沈氏自此沈大人坐上当朝宰相之位,那真是财源滚滚,吃穿用度无一不是上好的。隔着三条街都能嗅到那上好的百家酿的味道,那风穿过,传来的不是穿林打叶声,是镶金珠帘的哗哗响,您觉得,这是一个寻常名门世家该有的吗?如此招摇,您却也未曾听闻吧。当然,是除却了今日里风头正盛的沈子亭和久居内院的沈慕。”
      李铭瞳孔一缩,微微压上桌案,黑眸中闪着狠。“此话当真?!你要知道,话是不能乱说,朕信任你,若是你敢徇私舞弊,朕才不管你是谁的亲信,按照律法,这是掉脑袋的事。”
      那人却不怕,甚至低低笑了一声“这么做,我又捞不到好,何苦而为?皇上若是肯信臣那便细细查查沈氏近几年的作为,若是不信,那臣倒也无可奈何。”
      听到这话,李铭将身板扳直,随意的点了点头,黑衣人微一弯腰,转身离开理事堂。
      在他手指触及朱门的那一刻,李铭沉沉的嗓音穿过空旷的殿内传入了他的耳中,
      “别像她一样被人栓住了,钉子的归宿不是被翘起,而是扎根在其中。”
      黑衣人顿了顿,白玉般的指尖从朱门上离开,欲是要说些什么,但终究是未出一言,推门而去。
      朱门轻阖,李铭眼中疑虑顿生,这人对沈氏的怨念如此之大,总让人觉得,其中有些蹊跷。他撑上头,继续翻看沈氏的账簿。
      若是按照那人说的,沈府从上到下一律从奢,那就凭着沈平那点月奉,早花光了。而他大哥沈正就是个商贾,虽说不及沈平,总归是一笔不小的收入,用来补贴家用足以。那般奢靡,抵得上上古时期的酒池肉林,这神都之下,还有谁能在皇帝手下一手遮天,李敏翻阅账本的手渐渐握紧成拳,传来阵阵宣纸撕裂之声。
      *
      当日傍晚,沈念在房中收拾衣物,目光呆呆地望着手中的长衫,木门轻响,韩彬靠在门板上,静静地望着沈念。
      “打扰大帅这么多天,沈某也该告辞了。”沈念理完衣物放进自己的木箱,回头看着韩彬,倘若是旁人听见,定会认为这俩人不对付,韩彬看着他眸中夹杂的笑意,便也心知肚明了,乐意陪着他演。
      “不容易,沈修撰在鄙人这儿借宿了半年有余,攀到这个位置,难吧?”
      闻言,沈念一挑眉,这句呛得,可真有点纨绔子弟看不起自己的样子。他没说话,提着箱子就往外走。
      自从沈念重登三考榜首之后,名声大噪,与当年相比,有过之而无不及。仰仗沈氏的,盼着他出事;文人世家又想拉拢人才。更有甚者,已经打算好把自家姑娘嫁给这么个才子,望着自己也能跟着吃上朝廷下的红利。
      最怕的还是皇上,韩彬心中默念,今上刚刚坐稳脚跟,当然怕世家动荡,更怕是为了一个文人才子入了哪家,引得文人相轻,朝廷动荡。倘若让他的钉子见到沈念跟自己住在一起,平日中讨论当朝局势变迁,自己这脑袋还要不要了。
      想到这里,韩彬擦了擦额头冒出的虚汗。
      沈念出了帅府,缓步走向了新府邸的位置。
      新府邸的管事人是个年近半百的妇人,面向慈善的很,沈念将约好的钱递给她,微一躬身。
      老妇人弓着身子,朝他笑了笑,朝着城外的方向走去。
      身后万家灯火,身前却是漆黑夜色。
      沈念望着她的背影,察觉出一丝悲凉,年近半百,孤身一人,兴许是厌倦了城中的生活,去到城外,租一户茅草屋,守着几亩田地,过着清闲的日子吧。
      沈念垂眸,转身进了院子。院中很干净,院中铺满方砖却留有一处空地,约莫是用来种树的。他推开木门,屋中床榻方桌木柜俱全,亦如院中,干净得很。老妇人没留下一点东西,打扫的窗明几净。偏房亦是如此,甚至有点像无人住过的样子。
      沈念坐在榻上,手中扒拉着铜钱串。
      “褥子,毛笔,宣纸,枫树苗,这一串约莫是够了。”沈念口中念叨着。
      说罢,沈念起身,给大门落上锁,出了门。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0章 蹊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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