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出鞘 夏日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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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日炎热刚过，云雾夹着冷风便掩过了神都上空。
沈念坐在自家檐上，一手撑着瓦，另一手懒懒的放在曲起的腿上。
“乱愁多怎禁得水流花放？闲将这《木兰词》教与欢郎。那木兰当户织停梭惆怅，也只为居乱世身是红妆。满目烽烟迷关塞，扭乾坤要等待天下英才。我表兄他本是纨绔之辈，可叹我女儿家有口难开。?”
他一愣，随即笑了起来：“我表兄他确是纨绔之辈，可叹我男儿郎有口难开。”话音一落，翻身下了檐。
屋中暗淡片刻，亮起暖暖烛光。
“臣启陛下，自永安十二年起，沈氏一家独大，遂成勾连之势，皇恩浩荡，臣亦不愿看到此混沌之景，如有差错，叩请圣裁，翰林院修撰，光炜叁年玖月廿八。”
沈念落笔，此封笔力独杠，无疑是伤敌一千自损八百的做法，是将自己推上了风口浪尖。可倘若不谏言，那皇上想要除沈平一党，便只能动用钉子，其余世家自会明白，皇上的底牌藏于何处。
白玉指尖微微一动，将写好的折子推进封套，抹上糨糊，一张黄宣纸包封，再用白纸半页，对准中缝，贴上印花，印花半腰上写上自己官衔，手指微蜷，将其转入折匣，用黄绸包好，这一封折子才算写好。
沈念眸色暗了暗，烛火在晚风中跳了跳，映在窗花上，倏地一下，灭掉了。
次日，沈念起了个大早。理好衣襟，指尖在大袖衫上犹豫片刻转向一边，勾上腰牌，出了门。
他步调很快，在清晨的神都却不显得突兀。卯时虽早，但已有商家小贩出来摆摊，街上飘着清香。一些有名的酒楼已经坐满了食客，从窗沿缝溢出些许温酒香，烘着食肆专有的暖意混着人群零星的嬉笑嘈杂声，揽客的小生四处望着，手中揣着一块擦拭的手巾，看到路过的路人便提上笑脸，忙不迭地问：“老爷要来小店坐一坐吗？小店有刚出锅的馅饼，还有温着的小酒，来看看？”
沈念穿过人间烟火，虽未停留侧目，眉目间却也染上了丝丝柔情。
永和门前，一位武官模样的人站在那里，身旁还候着一位公公。沈念刚刚站定，那人便亮出腰牌：“边二营统帅林桉。”
沈念微微躬身，拱手一礼：“翰林院修撰，沈念。这是我的腰牌。”说罢便将腰间挂着的木牌递了上去。
林桉目光一滞，脑中回想起曾在枫街看到的沈念。与如今这位儒风雅致的公子哥明明别无二致，周身的气质却截然不同。随是一愣，但不过刹那。“今日皇上独自奏对，有什么想上奏的，交于这位公公吧。”
沈念闻此，却不惊讶，随即便转向一旁的公公，将袖袋中装着的奏折轻轻放于木盘之上。其上已经堆了十几本递来的折子，有厚有薄，层层堆叠，似是一座小山，满满地载着民间疾苦和江山社稷。
递完折子，沈念也不愿过多停留，微一拱手，便转身离去。
林桉看着他的背影，有些五味杂陈。明明在枫街那样烟尘遍地的地方，却生的干净冷冽。明明诞于富甲之家，却品不出一丝的纨绔气息。林桉眸子沉了沉，若不是心思深重，倒也成不了这样的人才，韩权与他走的那般近，恐怕不是好事。
林桉转身向着理事堂走去，一旁候着的公公也随着他动了起来，弓着身子小步移行，跟在林桉身后。
理事堂内，李铭合眸静坐，手指在龙椅扶手上轻点着，旁边点着上好的龙涎香，丝丝缕缕飘向堂顶。
片刻，厚重的木门被人叩响。李铭睫毛微动，睁开双眼。林桉进门时便被那寒光渗了一下。说起来，他也不知道为何皇上今日要传他奏对，明明这些事应该归禁军管理，何时轮到他边二营的统帅了。
林桉站定，长揖一礼：“臣，林桉，参见皇上。”
李铭一招手，小太监接过公公手里的木盘，小碎步地将其搁在玉案上。并随着那位公公一起退了下去。
此时，李铭才开口，语调冷冷地，听不出端倪：“朕听闻上次摆平西域之势，爱卿也有功在身？为何上次不报？”
“禀皇上，臣随大帅出征，平的是边军之乱，为的是黎民百姓。不过是本职所在，何故上报？”
李铭头微微点着，看不出是喜还是要怒，林桉也只好静静地候着。须臾，前者似是发现了什么有趣的事，问道：“那为何前几次都未成功，只是这次，便一举擒获众多反军？”
娘的，林桉瞳孔一缩，“不瞒皇上，前几次随大帅出征，每次都是因辎重不足，本该早就送来的战备被压在了中途。将士们伤的伤，疲的疲，甚至有几日连一口饭都吃不上。这回不同，辎重及时送到，将士们自是也倾尽全力，因此，大捷而归。”
果然是因为有人有意打压兵部，李铭眸色一暗，瘦长指节缓缓蜷起去，林桉不知所以，却感到空气骤然冷了几分。
“你若是敢在朕这里胡言漫语，想借朕之手除去世家之辈……”
林桉猛然单膝跪地，行了个军中大礼“臣不敢，倘若有一分虚言，臣当以死谢罪！”
“哈哈哈哈哈，”李铭笑了起来，明明是笑，却让人脊背发寒，但转而，语调柔和“朕若是将定国功臣的子嗣斩却了，还怎么见林老将军。”
“……”林桉没说话，只感觉李铭话里有话。
“下去吧，朕要歇息了。”李铭摆了摆手，林桉起身行礼，转身离去。
木门轻阖，在空荡荡的大殿中静悄悄的响着，李铭静静地看着托盘中的奏折，按了按晴明穴。
他自知，当下局势正乱，想要排除异己绝非一朝一夕的事情，也并非是他单薄臂膀能扳动的。李铭眯了眯眼，而这些酒囊饭袋的文臣，不过是家常便饭的唠叨，满朝忠志之士，无一人敢直言进谏。
想到这里，他不由得攥紧了拳，一股无名火从胸腔伊始却被寒冷的理事堂扑灭。他指尖微动，拿起了放在最上面的卷筒。
明明都做好接受满纸空言的眸子被一个名字硬生生的撞了进去——沈念。李铭甚至顾不上思索，拿着镇尺就划开了封好的黄稠。这是李铭第一次见这么犀利的字，笔迹瘦劲，在一众文官中绝对是佼佼者。好奇沈念会因什么事上奏，他翻开了折好的宣纸。
比字更犀利的是沈念的文章，字字珠玑，可以说得上是锋芒毕露。撞入眼帘的那一刻，扎的李铭眸子颤动。“疯子，”李铭喃喃道，文中虽未提及一人，但是直指当朝宰相沈平，“他就不怕朕动了怒，以霍乱朝纲之名将他一刀斩去吗？！”骤的，李铭一拳砸玉案上。闷响回荡在理事堂，李铭自垂髫起，便几近无人敢戏弄他，有外戚曾想借他之手办掉当时的大总管，却被他悄无声息的诉与先帝，因此自是也没人想用他借刀杀人。而如今，沈念的出现，却打破了他进十五年的镇定和“威严”。他从字里行间，似是窥见了沈念在轻笑着斜睨着他：“皇上，这件事，你是不得不信，也不得不做。”
他算好的！他知道自己想要清理朝廷，他掐准这时机送上奏折，无不是为了借自己扫清障碍！李铭睚眦欲裂，有种被人拿捏在手的愤怒。堂堂一国之君，却被一个小小修撰拿住了心思。高傲如李铭也不得不在愤怒之余为沈念鼓掌。不仅算到了他要清除小人，更算到了他不想为了扳倒一个沈平动用钉子，“不愧是她的儿子。”李铭心想，心细如麻，倘若不能早日归附自己，便是个巨大的危险，无论从思维还是做派，李铭自认都没沈念疯。
他摩挲着纸面，像是要将每个字都刻入心中，那每个字渐渐地都变成了沈念，通篇掩着的是那人狡黠的眸子，盯的李铭心尖发颤，神色却渐渐地平稳了下来。
搁下这封，李铭却也没什么大心思细看别的奏折。镇尺割裂布帛之声时不时的从窗棂溢出去，笼罩在烟火繁华的神都下，盖住了世间至恶和世间至善。
?为京剧《西厢记》唱段
作者有话说
第11章 出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