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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3、第一局·第三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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屈桦的死亡讯息在天亮后没多久就传来,屈建国阴郁地唤来余莫四人/帮忙。初次踏入屈家,院落石块堆砌整齐,种了各式植物的院子被雾气掩埋,大门半遮半掩,屈露露低着头坐在那里不知道在想什么,李雪则两眼通红地把满是血水的抹布反复清洗。
屈桦躺在血泊里,面上平静,被子下的身子却支离破碎,满是斧头和刀的痕迹。
比起耿嫌,屈桦的尸体更凄惨。狼队走投无路了,他们预知到自己的失败,又无法对聂晋成光明正大的下手,于是选择了用屈桦发泄情绪。
余莫喉头发哽,用被单盖住了屈桦的身子,叹了口气。
几天的相处,再加上屈桦对他们的帮忙和计划的配合,他总觉得屈桦此时更像是友军而非陌生人,很容易生出难受的情绪。
不知道屈露露怎么想的。余莫走出屈家的大门时回头找寻屈露露的身影,试图捕捉她的情绪,却对上屈建国比起之前更为阴暗的表情,没忍住心里咯噔一声。
不好的预感,非常不好的预感。
余莫揪住床单,把屈露露放之脑后,再次被带领着走向观宇祭台。雾中的路染满了鲜血,踩上去黏黏糊糊,让人忍不住起鸡皮疙瘩。
屈桦躺上了祭台,血晕染了白色的床单,他的脸却干净又平静。屈建国沉默地看他许久,拎起床单,盖住了屈桦的脸:“走吧。”
余莫心脏突兀地一震,不好的预感再次飞奔上头,他看向聂晋成。
狼队现在的行动基本上都在预想中,也快走入死路,不知道狼队现在要如何做来绝地翻盘。按照之前狼队的行动,感觉他们会尽全力泼脏水给他们四个。
“他们会泼脏水给你吗?”余莫小声问。
聂晋成想了想:“或许,但他们极有可能失败。”
余莫小心翼翼看向先离开观宇的屈建国背影:“那屈露露最后也会被处决吧……”
聂晋成抿唇,点头道:“这件事情对于屈建国来说很难办。”
“有感情来过这一关真的是很困难的事,”余莫悟道,“下一关真的不能互相相信了,聂大哥。”
聂晋成笑笑,揉揉他的后颈:“先过这一关吧。看看之后的会议俞菓和东方龙会怎么做。”
这句话点到余莫,他开始不自觉关注俞菓和东方龙,他注意到俞菓几乎和屈露露形影不离,东方龙常常跟在他们身后,像沉默的影子。
剩下的人们聚集在一起,只剩那三个人孤独在外。
今天的饭吃起来味道奇怪,但李雪神魂不宁,屈建国苍老了许多,二人坐在变得空荡荡的桌子旁,一筷子都没动。这个情况下谁也不好意思再说什么,只好默默吃几口垫肚子。
不知道屈建国今天什么时候决定开会,余莫想。毕竟屈露露也有被投出去的风险。
刚刚丧失了儿子,这对父母不知道能不能承受住丧失女儿的痛苦。
这一关也是很难过啊,余莫叹气,啜饮浓茶压下舌根的怪异味道,却听到屈建国开口:“现在开会吧。”
决定得很突兀,但李雪并未有讶异,只看着那边三个空荡荡的座位和原封未动的饭菜:“我去通知那三个……吧。”
她咽下了那个词汇,起身走出食堂。
屈建国站起身,没给四人过多的眼神,驼背走进雾中。余莫愣了愣,被聂晋成拍拍手臂,低落的富洛北和面色不佳的仇山祈也跟着起身,跟着聂晋成走进大雾。
蜡烛点起,全员落座。
屈建国沉默不语,东方龙看向他:“您想好投票的人选了吗?”
屈建国很疲惫:“你想说什么?”
东方龙鼻翼翕张,看向聂晋成:“我想投聂晋成,我看见他们四个老是凑到一起,还躲着别人,甚至躲着您。他们四个不对劲,聂晋成看上去是头狼,我想先把他干掉。”
来了。
余莫打起精神,警惕地看过去。东方龙的视线越过他,他的视线也越过东方龙,落在俞菓身上。俞菓坐在垫子上,视线相当平稳,见余莫看过来,甚至还有空冲他勾勾嘴角。
不好的预感涌上脑袋,余莫感觉额头的血管在突突直跳。
聂晋成笑笑,不急着解释,反问道:“方才看见东方先生和另外两人单独在一起商量什么,食堂新出炉的饭菜都没吃一口,很是可惜啊。”
“可惜吗?”俞菓学着他的样子笑笑,“但作为平民,我们即使不吃饭也不会感觉不适。鉴于狼队白天擅自耍小手段,我相信睿智的神明看清一切降下了责罚。现在的狼恐怕吃了饭也无法弥补喷涌的难受,对吧?仇山祈先生。”
视线齐刷刷地集中在了从未被人注视过的仇山祈身上,他平淡眉眼下的冷汗也无处可藏,和他青白的嘴唇暴露在了众人的视线下。
余莫心里一紧,迅速向前一步,和反应迅速的富洛北一起挡在仇山祈面前,怒视俞菓。
“很难受吗仇先生?”俞菓依旧勾着唇角,“看来即使使小计俩自导自演也骗不过上神大人呢。”
聂晋成挑起了眉毛:“骗不过吗?那俞小姐现在使得小计俩会被上神识破吗?”
俞菓笑容不变:“我的小计俩?我作为平民揭穿你的诡计,你就开始反过来诬陷我吗?顺带一提,昨天你们的自导自演让你的假扮预言家计划成功了,你太过自信,可以击败真正的预言家,没想到今日被队友露出的马脚击倒了吧?”
东方龙跟上:“昨天做出一出戏让你觉得成功了,果然今天就暴露了。你根本就是狼,想污蔑露露是狼的假预言家!”
屈建国的眉眼在他提到屈露露的时候一动,余莫看出了他的动摇。
完了,相比屈露露,他更希望余莫几人是狼。
这人真的只是看着是个好领袖,脑子并不是特别清醒啊!
聂晋成扶起眼镜,不紧不慢,等两人说完:“你们说完了?”
东方龙点头:“自然。”
聂晋成笑笑:“那轮到我了。我可以坦诚地说,我如果拿到狼身份,绝对不会玩得这么憋屈,让自己陷入需要绝地反击的地步。我会一开始就从领袖者开始刀,而不是从对游戏没什么影响的边缘人。会选择这样的方式刀,要么就是狼队胆子非常小,要么……”
他倾身逼近:“要么就是狼队里拥有两个院子的人,无法决定先从哪个院子开刀。选择与两个院子关系都很浅薄的边缘人,可以开一个好头,接下来的杀戮就顺利了,不是吗?”
俞菓的手指微缩一下,被余莫看在眼里,他于是立刻跟上:“我们四个都是外来人,与你们都并不熟悉,不存在情感或者关系连接,选下刀对象时就会很果断,比如说从屈建国叔叔,或者屈桦。”
“对啊!耿嫌又不会起什么作用!”富洛北怒视俞菓和东方龙,“你们不要试图利用私人情感和关系转移视线垂死挣扎!你们是情侣吧?你们一开始跟猎人暴露身份了吗?”
他们没有,看屈建国的表情就知道了。
“既然是平民情侣,又为什么不告诉猎人,还能让他排除嫌疑?”富洛北质问。
“那个时候我们不相信他,”东方龙咬牙切齿,“谁知道他是不是装的?我们两个连在一起,一条命等于两个人,怎么不能谨慎点?”
“是吗?”屈建国开口了。
他深深地看向两人:“可你们却敢和预言家相认?”
余莫扭头:“对啊!你们说昨天做戏,那屈露露私下告诉你们说她是预言家,你们就敢把身份告知给她?!”
“奇怪,”聂晋成歪头,“不相信公然跳身份的猎人,反而相信私下跳身份的‘预言家’?”
东方龙噎住,和屈露露几乎是同时间下意识看向俞菓。
聂晋成笑着给予最后一击:“我看俞菓小姐才是狼队的主心骨——那位头狼吧?”
屈露露慌了神,回头查看屈建国的神色。
屈建国绝望地闭上了眼睛。
无法再开脱,女儿的这一系列反应,让他无法再自欺欺人了。
“不,可……”东方龙还想挣扎,“可仇山祈为什么难受?难道不是被上神处罚?!”
仇山祈看过去,声音淡淡:“你们的上神处罚不了我。”
平静却威严,坐在那里看过来,背后似乎掀起滔天巨浪般的威压铺天盖地压下来。
东方龙瞬间冻住,俞菓和屈露露的眉眼流露出了近乎恐惧的一抹神色,甚至屈建国和李雪都瑟缩。
而仇山祈从始至终坐在那里,一动未动。
余莫一瞬间幻视他成了那尊神像。
“难受是私人原因。”仇山祈垂下眼,威压瞬间如潮水褪去,只剩白衣的他与他人平坐。
没人再说什么了。
屈建国的视线对上了俞菓:“投票吧。”
俞菓微微一笑,眼神平静:“已经决定好了?”
“决定好了,”余莫斜眼看她,“我投东方龙。”
“要把他投出去?”俞菓看过来。
余莫冷哼:“不,是把你们投出去。”
俞菓静静与他对视,余光看见那些冷艳看着她的人们,轻轻一笑,耸肩轻松地接受了自己的命运:“好吧。”
她站起身,向东方龙伸出手:“走吧,丘比特。”
东方龙不可思议地看着她:“你……他们还没投票呢!”
“别太难看了。”俞菓面色柔和。
东方龙张张口,终是没说出什么,握住了俞菓的手,走向了通往祭台的路。
门打开,冷风白雾嗖嗖而过,俞菓回过头来。
“起码还能有人为我们陪葬,”俞菓笑起来,挑衅地对上聂晋成的眼睛,“要不要聪明先生猜猜会是谁?”
风刮得门“砰”地关闭,阻挡了她的视线,也阻挡了聂晋成的回答。
细碎的白雾被吹得打卷,掠过神像落在余莫的脚尖,凉飕飕的。
“砰砰!”
两声巨响猛地打散白雾,余莫一惊,突然想起了俞菓第一天亲切的样子,难免地被情绪左右,陷入难言的痛苦中。
天色并未昏暗太多,隐隐约约还露出泛白的雾光。
观宇内,屈建国并未说出解散,聂晋成也没有越俎代庖的打算。静默开始蔓延,凝滞的空气拖拽余莫的眼球,让他的头隐隐作痛起来。
他又有了不好的感觉。
屈建国向身旁看去,余莫忍着头痛跟着看过去,发现屈露露不知什么时候开始用一种含着怨恨的眼神直直看着聂晋成。
聂晋成微微转头,对上她的眼神,浅浅一笑。
屈露露低下头去,神色被阴影挡住。屈建国却面色一变,嘴角下撇,两条浓眉纠结在一起。李雪伸出手,握住了他放在膝盖上的拳头。
屈建国回过头与李雪对视,烛光中,他们的视线逐渐模糊。
什么事情要发生了,余莫预感。
“……解散吧,各位。”屈建国回过头来,哑声道。
聂晋成没有多话,只笑笑站起身:“那我们先行一步。”
屈建国沉默着点点头。
观宇的大门被打开,聂晋成头也不回地向外走去,富洛北不明所以但快速跟上,仇山祈停在门口等余莫一起离开。
如同针刺,余莫的后脑勺猛地一疼。他下意识回头,对上了屈露露半藏在阴影里半露在烛火下的疯狂眼神,登时一震。
屈露露的视线延伸出去,撞在了聂晋成的背影上。
聂大哥今天是不是没办法了?余莫咬牙,看向李雪,纠结过后想走过去拜托她守一下聂晋成:“李阿姨,能单独跟您聊一下吗?”
屈露露的视线瞬间转移到了他身上。
“就在这里说吧。”李雪道。
余莫瞥了一眼屈露露:“……就在这儿说?”
李雪坚定:“就在这里说。”
“……”余莫深吸一口气,“好吧,我想请您守一下聂大哥,以免他被狼刀掉。”
屈露露的视线变得犀利。
李雪似乎已经料到他会这么说,沉默着点点头,抱住了自己的双臂。这是一个具有自保意味的姿势,她现在心里应该很不安。
屈露露向后退了一步,左看看李雪的背影,右看看屈建国的背影。
她继续向后退了一步,想往神像那边走。
余莫顺着她的动作轨迹看过去,神像脚下时不时反光的东西吸引了他的注意,他忽然意识到那就是狼队刀人的凶器。
“小余?”原本离开的聂晋成突然在观宇门口露头,“小仇也在。怎么不走?”
屈露露猛地扭过头来,快速抽出了那把刀,露出了狼一般的笑容,死盯着聂晋成的胸口,做出起跑的姿态。
不好!
余莫瞳孔紧缩:“聂大哥,危险!”
“去死!”屈露露尖叫着,持刀冲了过去。
富洛北和仇山祈一瞬间内跟着余莫护向聂晋成,但屈露露只跑了两步,就被屈建国和李雪扑到在地,牢牢控制住了脖颈。
她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大的两人都快按不住她。
变故发生的太快,谁也没反应过来,只有屈建国咬着牙扼住屈露露的后颈:“把门打开!”
李雪抽不出手,求助地看向余莫几人:“帮忙一下可以吗?”
聂晋成最先反应过来,轻轻推开余莫三人,大步走向神像后面的小门,用力将其打开。屈建国很快和李雪绑着屈露露走过去,被风吹乱的衣服缠绕在一起,像藤蔓延伸。
“放开我!”屈露露尖叫,指甲在屈建国的手背划出长长的痕迹,“你们不明白,这对上神来说是什么!我必须杀死他!”
屈建国看着她,眼中有干枯的湿润。
“就到这了。”他说。
屈露露的动作停止了。
她看见了白雾覆盖的赴死路前父母眼中的决绝。
神像沉默看着她,她颤抖着抬起头,看向天空:“上神大人,救我,我不想失败。”
天空阴沉沉的,屈露露的眼神又变得残忍,她面色扭曲,瞳孔缩得如针尖一般细小,再次挣扎起来:“不,我不能失败!我不会失败!”
李雪闭上了眼睛,和屈建国一起一把拉住她,朝着大雾弥漫的祭台冲过去。
门被风猛地关闭,诺大的观宇,只剩四人站在那里。
砰、砰、砰。
三声巨响。
四人像四尊雕像,在巨大的变故前全部呆滞。
万籁俱寂,余莫头疼欲裂,再也坚持不了,摔倒在地。他模糊间看见那三个人奔向他的脚步,也看见天边卷起的白雾,像是神像的轮廓。
他与那白雾神像对视,世界旋转扭曲,急剧缩小,如同滴露,从指尖坠落,在他和神的视线交接处猛地坠落,滴落在世界的核心。
白雾轰然爆炸,卷走一切,包括余莫残留的意识。
一切消散,世界再次变得宁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