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仿生人日志-Day 0》江上春山

26、无力

　　“你也是？！”李星大叫出声，“那你还给他打工！！”

　　“你懂什么？如果不这样做，我的下场就和他们一样！”女人手指向那扇紧闭的门，空洞的眼神望向朝她抛来质疑的人，尖锐的嗓音直穿每个人的耳膜，

　　“16岁的时候，我父亲就死了，留下我一个。我太清楚了，一个未成年在过渡区是没办法自己活下去的。”女人轻笑一声，想起了小时候亲眼见过的荒唐事，

　　“所以我拿剩下的所有钱，和贩卖人口的做了一笔交易，让他把我送到好一点的地方。”

　　“可是…我早该知道的！过渡区能有什么讲信用的人！！”女人大吼大叫，表达着悔恨。

　　众人哑口无言，仍然在消化女人话语里的信息量。

　　“虽然过渡区要活下去确实很艰难，但你在给你的懦弱找遮羞布。16岁的未成年人没法自己活下去，所以把自己卖给人口贩子？”江雾摇了摇头，表情复杂，几乎要笑出声，

　　“明明有那么多条路，你偏偏选择了最偷懒也最危险的一条。看来你是个冒险家嘛。”

　　“我…”女人似乎被说中了心事，表情羞恼，
　　“我只是为了活下去！”

　　“继续说，你被卖到这里之后呢？”江雾对她的解释置之不理。

　　“我发现不对的那天，和我一起被关在那间屋子里的女孩浑身是血被扔进来。这是第二次了，每个人都很愤怒，甚至想要和家主拼命。”女人冷笑一声，

　　“哪有那么容易，他们还太年轻了，头脑简单。逃跑失败的人被当着所有人的面杀死了。逃都逃不掉，还想同归于尽？无谓的热血。”

　　“我当时虽然害怕，但我立刻就意识到我们无法反抗这个男人。所以当晚我主动去找了他，向他投诚。”女人有些羞耻却又有些得意，表情混乱而不理智，

　　“说起来和我同批的孩子还得谢谢我，那之后家主大部分时间都是找我去。”

　　“…你疯了？！”兄妹俩满脸难以置信，李晴的指甲陷进掌心，觉得这女人真没救了。

　　女人瞥了兄妹俩一眼，低低地笑了，像个名副其实的疯子，
　　“对，我也觉得我疯了。可是只有这样我才能活下来啊。”

　　“还好我表忠心表得及时，家主给因此心情不错，没有再去折磨谁。”
　　“那些日子他对我很好，还会给我买衣服和首饰，我甚至搬进了一个单独的房间。这让我…甚至有些迷失了自我…”
　　“我在床上向他开口，想得到一份18岁的生日礼物。”女人说着，一边笑一边用衣袖抹了一把眼泪，
　　“但他脸色突变，像是看待脏东西一样踹开我，让我再也别出现在他面前。”

　　“呵，我太不自量力了，我这样的人也配恃宠而骄吗？但不管怎么样，我的记忆必须习惯性地美化他，只有这样我才能心安理得的出卖尊严活下去。”

　　“恃宠而骄？你或许患上了斯德哥尔摩综合症。”江雾的眼睛里流露出悲悯，
　　“他不会包养你的。对他来说，你们都是养在猪圈随时可以拿来泄欲的玩物而已。”

　　“…或许是吧。”女人怔忪片刻，苦笑着说，
　　“他确实再也没有碰过我，就像对待一件玩腻的破损玩具。不过因为我一直很听话，所以他让我负责给他打扫家里的卫生，顺便照顾那些关起来的孩子，而不是赶我走。”
　　“这让我觉得，他简直是神仙下凡，都没有降罪于我的无知和自以为是。”

　　此话一出，一座皆惊。江雾手指无意识地拍打着裤腿边线，
　　“真是好手段。”她表情讥讽，本不是针对面前的女人，但面前处于崩溃状态的女人可不这么认为。

　　“你懂什么？！高高在上的你，又怎么会接触到过渡区的苦难！你在那墙里幸福地活着，根本不懂他人之痛！”看着面前着装得体的江雾，女人几乎有些咬牙切齿，

　　“我当时无比庆幸我可以留在这，有一份稳定的工作和固定的收入，比起那些过渡区的废物可好多了。虽然过上好日子的梦破碎了。”
　　“但你说的对。”女人的背脊弯的像是一个没有支点的弧形，她抬头盯着江雾，眼里流露出疯狂，

　　“其实末日来临时，他根本懒得敷衍我，直接上船就走了！”

　　“他从头到尾都没在乎过我的生死，从来没有…”

　　哭腔里的悔恨撕扯着女人的身体，钻进着在场每个人心里。她是个受害者，从头到尾的受害者。不管是精神还是□□，都被那个恶心的男人一手控制。

　　一步错，步步错。

　　江雾站起身，缓缓走向栏杆处，向下看去。

　　这原本是一个多么体面而富有的家。一家三口，和一个细心体贴的人类女管家。
　　复古而华丽的住宅，虽然位处隔离带，但就算在中心城，也属于顶级配置。
　　外人一定会感叹：“真是幸福的一家啊，像几个世纪前的生活一样美好。”

　　不会有人知道这里是一个炼狱，几十个孩子的灵魂被吊在熊熊烈火上炙烤。

　　李晴的抽泣声逐渐平静，她重新戴上眼镜，努力消化女人的所有话。
　　她发现自己没法再去责怪女人，也没法再对她的行为高高在上地批判。她思考，如果换做自己，在这样的情形下，能做出比这个女人更正确的选择吗？

　　她有资格对一个受害者迫不得已的行为评头论足吗？
　　她不知道了，但这不妨碍她认为女人的某些选择愚蠢至极。
　　她要和哥哥走一条尽量正确的路。她会尽力做好准备，面对这个恶劣的世界。

　　李星的大脑在恍惚间突然发现，自己和妹妹居然是幸运的。即便他们只生在一个普通的家庭，每天会被父母打骂，兄妹之间会争吵也会冷战，但每一餐饭，却是一个家人都不缺的。

　　他从来不会去考虑为生活而妥协的事，因为这些与他的世界毫不相干。
　　他本以为父母当着自己的面变成血蛋已经是世界第一痛苦的事了。
　　或许自己是身在福中的。他们所拥有的浸泡在生活细节中的爱，是一些人用生命中的一切都无法换得的。

　　而这些，却好像是上天安排好的，任何人都没有选择的权利。
　　哪怕你只是想要一点幸福。

　　江雾余光扫到了靠近自己身边的01，她轻声说：“哪怕没有末日，这个世界也该毁灭了。倒是让你刚出生就碰见这么多肮脏的事。”

　　01摇了摇头，右手捂上自己冰冷的机械心脏，

　　“这些，让我感觉这个世界是真实的。”

　　他的数据库里收录了这个世界过去所有疯狂的罪犯，却还是亲眼见证更有真实感。

　　“…抱歉，没有经过你的允许就让你在这样的世界中诞生。”江雾转头看向01，眼中有一丝藏在暗处的悲痛，被01捕捉。

　　他颤抖了一瞬，手心正好感知自己剧烈的两声心跳，他下意识觉得自己要反驳这句话。

　　可反驳什么呢，他又能做什么呢？江雾所指的，真的只是他的出生吗？

　　“不是你的错。”他放下捂住心脏的右手，伸手捂住了江雾空洞的眼睛。

　　“你知道吗。或许差一点，我就成了这些孩子中的一个。”江雾眼前陷入一片黑暗，她努力抑制嘴唇的颤抖，
　　“我也逃脱过几次绑架，和我一起生活在下水道的那些同龄小孩，全都陆续被抓走了。最后…只剩我一个。”
　　“为什么不把我也抓走，我也不应该…不应该逃的，我才是不该活着的那个。”

　　她的身子从那一句话开始就压抑着发抖，

　　恐惧是从她的灵魂里跑出来的，它在叫嚣，在通知江雾，她这一辈子都别想逃脱那些年。
　　片刻的黑暗似乎给了她一些戳破记忆碎片的勇气，但这已经是她的极限了。
　　每多说一句，就伴随着更剧烈疼痛感和扑面而来的惨痛回忆。但她哭不出来，眼睛是干涩的，这让她更加压抑而绝望。

　　她在黑暗中深吸了一口气，好像在把所有不堪的情绪一口气吞回身体里，再睁开眼睛时，她又重新走入麻木的外壳中，脸上挂上了熟悉的麻木与平静。

　　她轻轻拿下01的手，但力道却不容置喙。她眉眼弯了弯，眼中却没什么笑意，

　　“谢谢。”

　　在和01对上眼后，她发现那双红瞳里第一次表现出堪称真实的情绪，转瞬即逝。

　　那好像是一抹，她很熟悉的情绪。

　　似乎是无力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