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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不正常 “我刚刚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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祝玉这人忘性大,不是因为特别严肃的事情基本上打完就忘,往往课间还在你死我活,一上课就光顾着联机打游戏了。
四中排不上是多好的高中,升学率也是在全市不上不下的,近年来还有往下跌的趋势,当初中考的时候,祝玉都做好收拾铺盖去职高或者中专的打算了,谁想到那一年普遍水平低,于是分数线也跟着低了,祝玉就这样进了这所不上不下的高中,过着不上不下的日子。
现在想起来,当初祝平川和徐玉梅俩人还为这特地从外地回来,跟这个日常散养在小巷子里的儿子聚了聚,徐玉梅做了一桌子菜,笑得满脸花瓣纹,就好像她儿子考上的是全市最好的五中似的。
正跟何思强打着狙击游戏呢,屏幕上方弹了几条消息——
“小玉,这周回来吗?给你做你喜欢的糖醋排骨,收到回复。”
这一看就是华叔的风格,华叔早年间是军人,现在刚刚耄耋之年,算算退伍也好几十年了,有些习惯却改不了,发消息就喜欢在最后加一句“收到回复”,你回复也得一板一眼,老人家讲规矩那是讲到了骨子里,祝玉还记得小时候,凤栖巷子里的这些孩子三天两头就挨华叔的说教,有时候也打人,但华叔打人不疼,跟挠痒痒似的,所以以祝玉为首的一干混头小子打小就不怕他,总是华叔华叔地叫,跟亲叔叔似的。
祝玉分屏回复了一句——“收到,首长!肯定完成任务!”
何思强这边正跟人刚着呢,结果一上来四五个人把他灭了,一看祝鬼王,这货躲后头一动不动跟挂机了似的,气得他直接消息爆锤。
——“祝鬼王!你人在阴曹地府啊?”
——“快动啊!啊啊啊啊啊!”
——“有人啊!看方向方向!”
何思强急的汗都出来了,一转头,祝玉正低着头不知道在干什么,程易继续闭目养神,阳光有点晒,这人微皱着眉,好像睡得不太安稳,何思强正想继续给祝鬼王扔几个消息,就看见祝玉的人物动了,在剩下的十五分钟时间里1V10干掉了对方,取得全队胜利(此处应有国粹)。
何思强的这句国粹骂完,下课铃也响了,数学老师一走出教室,他就开始跟周围人讨论祝鬼王的这些个蛇皮走位。
而祝玉这边,退出了游戏也打算眯一会儿,这才发觉这个阳光确实有点晒,明理楼这个极其优越的地理位置,简直独宠祝玉这种后排,整整一上午都享受着免费阳光浴,他站起来,招呼着前排的兄弟一起拉个窗帘好安心睡觉。
教室里吵吵嚷嚷的,各种话题飞进程易的梦里,比单调的几何题要醒神得多,他一睁眼,就是触手可及的白T恤,洗衣液的味道和汗味交织在一起,那人拉完窗帘还说了一句——“我同桌睡觉呢,别吵他。”
“……”程易觉得这时候醒实属赶巧不赶早。
祝玉拉完窗帘,发现旁边这人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刚刚他一直专注于把身子探过去拉窗帘,这人估计不好动弹,也就干脆一直趴着,对视三秒,祝玉不知道脑子一抽还是怎么,竟然来了一句。
“我刚刚替你拉窗帘呢,要不要谢谢我。”
程易:“……”
程易不给面子,祝玉自己还挺会找台阶下,“其实我这人也不在乎一声谢谢,我知道你心里是感激我的,心意我领了!”
嬉皮笑脸一通说完,祝鬼王就趴桌上开始睡觉。
这会儿没人在乎后排的这点事儿,因为他们都非常有得忙,程易心说这人十有八九神经病,一边又拿出手机回复那遗留了一早上的满屏问号。
程浩洋倒还好,只是问了句怎么挂了,也没回拨,他了解自己这个儿子,多管只会招嫌。
袁雯估计是怕程易第一天上课不适应,隔着一会儿就问一句有的没的,什么老师怎么样啊,题难不难啊,回来想吃什么啊之类的,一眼望过去,不是问号就是“啊”,程易只回复了间隔最近的一条,打完字退出,刚想打盘游戏轻松一下,备注傻狗的聊天框就活跃了起来,一连发了十几条求上线。
——“你有b ing?”
对方发了条语音,程易戴上耳机,毕竟这人的语音他不敢随便外放,果然,耳机里传来娇滴滴地一句——“哥哥……带我打游戏好不好嘛~”
程易差点吐出来,他摘了耳机,回复——“早治早好。”
傻狗:哥哥,你怎么这么对我,呜呜呜呜呜……
程易:……
傻狗:哥哥,你不是说好只对我一个人好的吗?怎么你在王者,我在星耀,呜呜呜呜呜呜呜……
程易:……上线。
傻狗:好嘞!哥!
程易打开游戏,准备双排,傻狗也不是别人,是他从小一块儿长大的发小管文页,这人学啥啥不灵,小时候不知道愁坏多少老师,倒是现在,突然发现自己对伪音特别有天赋,天天在那里小哥哥长小哥哥短地求带起,如果不是程易亲眼见过这人一边抠脚一边跟人语聊撒娇,他还真不太信这一米八几的大汉可以这么娇嗔,差点给他留下心理阴影。
这会儿已经上课了,祝玉趴着睡觉,程易趴着打游戏,一眼望过去,竟然还有几分和谐。
蒋鹏身为一个人到中年的班主任,实力践行了什么叫热爱工作,热爱学生,将教育事业融入自己的生命。他吃完饭就把程易叫到了办公室里,从早上的斗殴事件谈到对学校老师同学的印象,最后绕了一大圈,终于绕到了重点。
“你从五中转过来,不觉得可惜吗?”
其实程易当初中考写志愿的时候,第一志愿就是四中,但无奈他有个望子成龙的爹,偷摸着,硬生生把第一志愿改成了五中,收到五中录取通知书的那一天,程易跟他爹差点大打出手。
“不可惜。我觉得这儿挺好的。”
俩人又谈了一会儿,蒋鹏觉得也问不出什么了,就让他先回去午休。
程易一走,数学陈老师就忍不住开了口,“你说他真有传得这么牛吗?”
“牛不牛的,下周月考一结束不就知道了。”
蒋鹏跟陈辉是多年的校友加同事情,现在又总在一间办公室待着,经常有事儿没事儿唠唠嗑,话题包罗万象,就没有他俩不聊的,四中的学生老师都知道这俩的感情,还调侃说是百年不遇的好兄弟。
陈辉理了理桌上堆着的作业,转过头说:“诶,鹏哥,学生们最近总是讨论件事儿,你知道吗?”
“什么事?”蒋鹏拿起杯子喝了口水,一副洗耳恭听的样子。
“传闻刚刚那孩子,是个s h a 人犯。”
蒋鹏皱起了眉,“s h a谁了?”
“他哥。”
“谣言吧。”
“我也觉得,这种谣言最难制止。”
两个人静默了一会儿,蒋鹏站起来走到饮水机前接水,陈辉低头继续批改作业。
而教室里,所有人都安静地睡着,偶尔有睡不着的就低头玩手机写作业,四中就这点好,和谐。
程易正戴着耳机埋头听着歌,而祝玉不知道那根筋又搭错了,在旁边疯狂跟他说话,见他不理,于是开始各种给他递小纸条。
程易本就没有睡意,这样一折腾,就更加清醒了,他从那掉了一地纸条里面捡起一张,谁知道这家伙虽然话多又欠,这字儿还确实挺不错的,就是这句话说的……一如既往地欠。
——“要QQ号吗?假一赔十的那种?”
程易冷漠抬头,对方还是一副笑脸,看着就欠揍,程易看了看熟睡的同学们,尽全力把这股子怒火勉强压了下去,至少不在这时候动手。
“不需要,谢谢。”程易习惯性把纸条扔进抽屉,而这个行为在祝玉看来就是程易不好意思开口要自己的QQ号,这人总是在某些地方有着过人的自信。
于是他大手一挥,就开始在纸上写起来,然后把写有QQ号的纸片悄悄扔进了程易的抽屉,程易正闭着眼睛听歌呢,全然没有意识到这位同桌的动静。
第一节课下课,当十班的同学们觉得这俩终于可以消停一下午的时候,后面又是熟悉的一阵丁零当啷。
唐棣:“祝鬼王这是遇上死对头了?”
秦沛沛:“今天第三次了。”
魏博:“要么我们下个注吧,看谁赢。”
何思强:“……”
许文斌:“……”
这天刚好是周五,最后一节自习课,鹏哥过来统计住宿生回家的人数,程易因为是转学生,这学期是没有住宿资格的,想申请住宿只能等下学期,祝玉得回去哄哄老爷子,于是果断在那张单子上签了名。
程浩洋难得主动提议要来接程易一回,结果被工作拖拖踏踏地一直到六点十几分才来,等到了校门口,天还没黑,但却连程易的影子都不见,他正要给自家儿子打电话,有人敲了敲副驾驶的车门玻璃,程浩洋一转头,是程易。
“怎么才来。”平静的语气,就好像他一早就知道似的。
“临时有点事。”
“嗯。”
程浩洋发动车子开了一段,程易也没有说话,在等红绿灯的间隙,程浩洋先开了口。
“这周我们全家去拍个全家福吧?房间里摆着全家福,好歹有点温馨的气氛,你袁阿姨一直想拍来着,可惜你爸我一直工作忙,这两天才有点空。”
程易低着头打字的手很短暂地顿了一下,回答地几乎没有任何犹豫,“好。”
程浩洋从后视镜里看看自己的儿子,对方低着头玩手机,看不清脸上的表情,他这个儿子吧,小时候还是很活泼的,总喜欢跟他后面“爸爸,爸爸”的叫,整个儿就是一粘人精,也不知道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自家的粘人精变得越来越不爱讲话,跟他的对话也日益简略起来了。
程浩洋思来想去,也只能归结到很久以前的那件事儿上去,车子拐了个弯,驶进一栋小型别墅。
因为祝玉的到来,华叔特地做了一桌子菜,老人家实在,八个菜有六个都是荤的,祝玉这边一筷,那边一筷,华叔还生怕孩子吃不饱,一个劲儿地往他碗里夹菜。
“小玉,学校里有没有好好学习啊?”
“有,肯定有,那必须有,”祝玉咽下一口饭菜,“叔,你最近还跟隔壁马叔下棋呢?”
“说道他就来气,这老马一把年纪了,还跟我悔棋,一盘好好的棋,给他下得乌烟瘴气,你说他可不可恨!”
祝玉笑笑,点了点头,“确实可恨。”
吃完晚饭,祝玉在后院儿的水槽里洗碗,凤栖巷不是什么大地方,甚至可以说是脏乱差第一名的巷子,在这个城市的边界,好像离任何发展好的地方都很远,祝玉就是在这样的地方长大的。
碗洗了一半,祝玉感觉有什么东西在蹭自己的裤腿,他低头看了看,是华叔养的一条中华田园犬,也就是俗称的土狗,褐色的,因为常年散养,身上多是灰尘和泥土,看着总不如宠物商店里买来的干净漂亮,祝玉已经不太记得当初是在哪儿捡来的这只狗,但这条巷子里跟祝玉年龄相仿的孩子,童年多半有这条狗的身影。
“建国,等会儿我就带你出去溜,现在我要洗碗。”
那只狗像是听懂了似的,趴在祝玉脚边摇尾巴,洗好碗,祝玉打了个响指,刚刚还乖乖趴在水池边的狗马上就冲了过来,围着祝玉转圈圈。
“这狗给你月姨喂的,都胖了,是该多出去溜溜。”华叔穿着个白背心大裤衩,搬了把椅子坐在门口摇蒲扇,一面是纳凉,一面是赶蚊子。
“建国啊,你听见没有,你再胖下去小心以后没小母狗要你。”祝玉套上T恤,往身上喷了点驱蚊水。
建国从喉咙里呜咽了几声,站着不动了,抬起头眼巴巴地望着祝玉,尾巴倒还是摇得起劲。
祝玉抬脚往门外走,建国就自觉跟上,一人一狗就踏着欲坠不坠的夕阳,在坑洼不平的路上散步,不算什么闲情雅致,但也算是温馨和谐了。
在凤栖巷长大,祝玉谈不上这里有多好,但这里的每一处地方祝玉都很熟悉,砖上的裂痕,折断的树干,焦黑的泥土,石阶上的青苔,他简直如数家珍,可能是太久没回来了吧,现在看见,倒有些不一样的感情泛上来。
这会儿各家各户都在吃饭,路上倒也不冷清,一只脖子上长着一绺儿黑毛的白猫嘴里衔着不知道谁家给的一段鱼骨,倏的一下窜到灌木丛后面去了,建国撒了欢儿地跑,跑出老远又停下来回过头看看,站在原地等等祝玉,倒真跟通了人性似的。
走着走着,身后有人喊“祝玉!鬼王!”建国叫起来,祝玉转过头,一个黑乎乎的身影从远处跑过来,听着声儿,祝玉已经猜出了是谁。
“祝玉!回来也不告诉我一声儿!”谢之淼经过一个夏天的摧残,肤色活活黑了一个度,但这厮心态不是一般地好,非说这是男人本色,这会儿太阳一下山,这人笑起来也就眼白和牙齿显眼。
“今天不用在店里帮忙啊?”
建国在谢之淼的脚边打转。
“今天客人少,我妈就让我回来照顾我妹。”他倒也不嫌弃,蹲下来摸了摸建国。
“话说我妈今儿还说想你了,你什么时候去我家吃馄饨?”
祝玉干脆一屁股坐在了旁边一户人家建的石阶上,从口袋里摸出烟来点,华叔不喜欢他抽烟,说什么有为青年不应该手上拽着烟酒不放,久而久之,他就不在华叔面前抽了。
“明天就去,你妈身体还好吧?”
“挺好的,”谢之淼也走过来坐上了台阶,“你不在,建国就天天来我家店里,这家伙可会蹭吃蹭喝。”
祝玉笑了起来,“要么他怎么这么胖呢?都是惯出来的。”
他给谢之淼递了一根烟,谢之淼这人在学习上挺有天分,至少在凤栖巷子里,算是排的上号的成绩好的小孩,但可惜,人算不如天算,谢之淼的妈妈身体一直很不好,妹妹也还年幼要供养,于是初中毕业以后,谢之淼就不再上学,有时候留在家里帮门店的生意,有时候就出去找活干,这人虽然整日脸上笑嘻嘻没有颓色但日子到底过得怎么样,也只有他自己知道。
选择不去上学的那天,谢之淼找祝玉喝了一晚上的酒,说了很多有条理的,没条理的话,祝玉没醉,那些话都听到心坎儿里去了,但最终他也只能把醉到分不清人的谢之淼扶到床上去睡,然后自己在桌子上趴着将就了那一晚上。
两个人对着抽了会儿烟,天黑了,路灯亮起来,雾蒙蒙的光落在老旧的房屋上,柔软的昏黄的老旧路面,偶尔蹿过去了一两只野猫,建国在草丛里嗅着,不知道寻找着什么,时不时还“汪汪”叫几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