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花·秋叶》雪若薇

2、Chapter 1 雨落•何方（下）

　　痛苦地挣扎，神智被现实与梦境牵扯，痛楚鲜活地存在于身体的每一条神经，霍然睁眼，手无意识地向上伸着，似是想要抓住些什么，可，能抓到的只有掌心的虚无。
　　大口大口地喘气，冷汗湿濡了额发和贴身的衣服，身体一阵阵地颤抖甚至痉挛，心脏在胸膛里沉而重的跳动着，耳边轰轰地响着却又好像隐约听到了外界传来低浅模糊的说话声。
　　黑色瞳孔渐渐恢复焦距，撑着身体从床上缓缓坐起，茫然四顾。
　　卧室里，除了她以外没有别人，凌昴晞已经走了么？
　　掀开被子下床，还没走到房门口，她已听清了刚刚惊醒时恍惚听到的话声。
　　“……不，我请了年假，短期内都不会回美国……
　　“……我和语夕的事我会自己和爸妈交待清楚……
　　“……嗯，我知道，我会处理……
　　“……不行，我现在走不开……
　　“……好，谢了，晚点再联系，再见。”
　　靠在门框上，眯眼看着客厅里晃动不清的背影，安潞雅恍惚想到，十年前，这个男子也是像此刻这般，在噩梦发生时陪在她身边。
　　只是，十年后，她已经，不想再依靠他了……
　　合上手机回过身，看到靠在门上的纤瘦女子，凌昴晞急忙走过去：“睡醒了？肚子饿不饿，吃点粥好吗？”
　　“你，还……”身体，好冷好难受，感觉已经快要站不住了……
　　扶着门框，安潞雅强忍晕眩，用力咬紧牙关：“回去，不要管我……我，不要你管我……”
　　“潞雅，怎么了？是不是不舒服？”她的脸，潮红得不寻常，微蹙眉，凌昴晞探手覆上她的额，掌心碰触到的肌肤，湿腻而滚烫。
　　“凌昴晞，我叫你回去，你听到没有……”有气无力地下着逐客令想要眼前的人消失，安潞雅抬手想推开他，然，手还没碰到他的身体，人已虚软地向前倒下。
　　“潞雅！”低呼一声，抱住体温明显不正常的女子，凌昴晞眸光焦急，“你在发烧！”
　　发烧？
　　她在发烧吗？
　　抓着男子熟悉的臂弯，安潞雅摇着头，眼前忽明忽暗，“我觉得冷……”她不觉得热，她只觉得冷……
　　身体这么烫却居然跟他说觉得冷，她已经烧到神智不清了吗？
　　急急将她拥抱入怀，凌昴晞三步并作两步走回房里把她放到床上，拉过被子仔细盖好，心下自责：“都怪我，明明就在你身边却没有发现你在发烧。”
　　起身，欲去找体温计帮她测体温，却不意被她拉住了手。
　　“我……不要去医院……”难过地挤出话语，安潞雅微喘着气，苍白的嘴唇唇瓣干裂。
　　回身注视，凌昴晞反握住她的手放回被子里，安抚地放柔声音：“我知道，我不会带你去医院；你好好躺着，我去拿体温计帮你测体温，然后去帮你买药。”
　　“你，你不要管我好不好……你回去，回去美国，回去和语夕结婚，不要管我……”固执地要将他驱逐出她的世界，安潞雅闭上眼，眼角湿润。
　　不要管我，求求你不要再管我，让我一个人沉浸和伊瑾的全部，伊瑾已经不在了，我不要在最绝望无助时再陷进对你太过深刻的感情里无法自拔无法坚强；我欠了伊瑾太多，凌昴晞，请你，请你不要让我更对不起伊瑾，我已经，快要承受不了失去伊瑾的痛和我对伊瑾的愧疚了……
　　“我不会，无论如何都不会，在你最痛苦时丢下你一个人。”按住她的肩膀，凌昴晞一字一字，清晰地说出彼此十年前不曾遗忘近乎誓言的承诺，“即使是悲剧，我也会陪你一起沉沦。”
　　低柔暖净的男声，以比当年更不可抗拒的坚定再次侵入她的生命，在陌生的世界里，重复碰撞回响。
　　心底的某根弦，在这一刻，无声断裂……
　　别开脸，心脏仿佛有一团剧烈燃烧的烈火随着血液的流动开始烧灼她的身体，是那样痛，那样伤，让安潞雅有刹那的错觉，她会就这样，生生被烧成灰烬。
　　她可以，可以在所有人面前伪装坚强，不掉半滴眼泪，惟独只有他；在他面前，她永远，都无法伪装坚强，忍住她痛极的眼泪。
　　*** ***
　　如果，有那么一个人，他知道你所有过往，包括你曾经用尽力气去挣脱遗忘的噩梦，也曾为你擦拭眼泪，可，他却给不了你永远，你该怎么办？
　　如果，有那么一个人，他爱你至深，承诺要给你永远，牵着你的手陪你走过了没有忧伤的日子，可最后他却从你的世界里消失了，你要怎么办？
　　那个人，可以守候，可以仰望，却，不能拥有。
　　那个人，给了温暖，给了幸福，却，最终失去。
　　一样温雅，一样清贵，一样出尘，一样才华横溢，只是，他们都不属于我……

　　四岁那年，她问他，什么是良人，他告诉她，两人是可以仰望一生的人。
　　至今，她仍记得，那时的她，是那么天真的说，她要他当她的良人。
　　十四岁那年，他不再抱她，也不再像小时候那般牵着她的手带她一起走。
　　于是她知道了，原来青梅竹马，不一定会像故事说的那样牵手永远。
　　二十四岁那年，他说他还放心不下她这个妹妹，所以不能和恋人去美国。
　　一夜挣扎，她走进另一个人的温暖怀抱，让他放心，并祝愿他幸福。
　　她想，他永远也不会懂，这些年，她爱他有多深，而她，又亏欠了另一个人多少。
　　因为恋他太深，所以，哪怕开启了心门让另一个人走进了心里，能给那个人的爱也远不及给他的多。
　　面对恋人的无悔守护与深爱，她愧歉心痛，倘若在生命最初遇到的人是如今守护她的恋人，也许一切都会不一样，可，她生命的最初是他，于是也注定了，她这一生，都将亏欠给予她厚爱的恋人。
　　不管过多久，走过多少日子，度过多少春秋，她都不会忘记，十九岁那年夏天，当他喊着她的小名告诉她，他有了喜欢的女生时，他的眼神、他的表情还有他唇畔的微笑，都是如此如此温柔而幸福。
　　因为，在那一个夏天，她终于恍悟，那抹春风般温暖的温柔与幸福，从来，都不曾属于她……
　　昏昏沉沉地睁开眼，安潞雅怔怔地望着模糊不清的天花板，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突然想起那么多往事，那么多，她已经埋葬在心底最深处的往事。
　　“潞雅？醒了吗？”
　　难掩疲惫的男声，在耳畔响起，她转过头，看到了守在床边的男子。
　　对上那尚未清明的浅褐水眸，凌昴晞轻笑，声音里有着如释重负放下了心头大石般的欣慰：“你总算醒了啊……”
　　看着他，她下意识询问：“多久了……我，睡了多久了……”他，一直守在她身边，不曾合眼吗？他的黑眼圈，好重……
　　“一天一夜了，现在是清晨六点三十五分。”扫一眼腕上的手表，拿开放在她额上的毛巾，俯身以自己的额贴上她的，而后取过体温计帮她测体温，确定她已经退烧后才真正松了口气，“好了，烧也退了。”
　　要是她继续昏睡而且持续高烧，就算明知道她不愿意会生他气，他也必须带她去医院了。
　　“你，一直在这里照顾我吗？”他连衣服，都没有换过。
　　“你都快吓坏我了，烧到三十九度七，居然还拉着我喊冷……你病成这样，我能放你一个人在这里不管你吗？”他没这么冷血，就算有，也不可能对她这样，她对他，意义不一样。
　　“几号了？”想要动，想要从床上坐起，可身体，却一点也不合作地完全不听使唤，努力一会，安潞雅不禁有些挫败恼怒地鼓了鼓腮帮，浅浅喘息着。
　　发现她一点也没有要他帮忙的意思，凌昴晞无奈地低叹，伸臂扶起她让她依靠在自己怀里，以指梳理了一下她油腻颇乱的长发，“今天已经是五号了。”
　　五号，韩伊瑾火化的日子。
　　三号，是韩伊瑾的葬礼，她没有去。
　　而今天，是他火化的日子，她，要去吗？
　　咬着唇，安潞雅压抑着胸口的痛楚，却发现，她已经，在这些日子里习惯了这种一秒比一秒更痛的煎熬。
　　“要去吗？”看着她脸上隐忍的痛苦，凌昴晞环抱着她，“伊瑾最后一程，你要，陪他走吗？”
　　连最后一面都没有见到的恋人，她要眼睁睁看着他在自己面前灰飞烟灭吗？
　　重重摇头，安潞雅无声拒绝。
　　她，做不到……
　　做不到看着曾经最亲密承诺陪她一辈子的恋人，被烈火焚烧，在她眼前灰飞烟灭……
　　“那，便不要去了。”他该知道的，总是假装坚强却其实比谁都脆弱的她，承受不了那样锥心蚀骨的痛。
　　“外面，还在下雨吗？”已经回到上帝身边的天使，是不是，还在哭泣？
　　“嗯，一直没有停过。”
　　静默着，安潞雅埋首进他怀里，集聚起身体里几乎没有的力气，用纤长的手指抓住了他的手，“我想……出去走走……”
　　“现在吗？”他知道，她其实，很想很想陪伴恋人走完最后的路，只是，她没有足够的勇气与坚强，承受这太过漫长的最后一程。
　　“求你……”低弱得似有若无的声音，倔强早已不见踪影，垂下眼帘，安潞雅哑声恳求，“我想去围墙……求你，带我去围墙……”
　　多久，有多久没有听到她这般脆弱的恳求了？他永远都不会忘记，在十年前那个因他而造成的噩梦里，濒临崩溃的她，是怎样绝望无助地像此刻这般恳求过他。
　　不论是十年前，抑或是十年后，他的心，依旧为了她这一声声痛楚的恳求，而痛如刀绞。
　　她从没做错什么事，可为什么，上帝要对她这么残忍？
　　收紧双臂，凌昴晞拥紧怀内女子，沉声应允：“好，我带你去围墙。”

　　还是在那个路灯下，还是那个位置。
　　带她来的男子在细心地为她穿上了雨衣后才如她所愿地让她坐到了地上，而他自己，只是静静地站在她身旁为她打伞。
　　坐在路灯下，身体靠着路灯，安潞雅惘然地望着前方年代久远的围墙。
　　这里，有许多她和韩伊瑾的回忆，那，是旁人无法取代的回忆，就连凌昴晞也不可以。
　　在这里，她甚至，还能听到韩伊瑾的声音。
　　“在你觉得不幸福要我放开你的手以前，我绝对不会放开你的手让你一个人……
　　“你说能记住你生日的人，才是在乎你的人，那么，每年都想陪你一起度过生日的我，可以成为你在乎的人吗？
　　“你不是不怕冷，也不是要风度不要温度，而是，其实你一直在等待，等待那个可以给你温暖，让你幸福的人吧……
　　“上来，我背你走……我一直都相信着，在这个世界上一定会有那么一个人，会让我甘心为她付出一切，不论发生什么事我都会牵着她的手和她一起走，若是她走不动了我便背她一起走，陪她一起到她想要到的天荒地老，而现在，我想我确定了，那个人，就是你……”
　　你说过的话，仍清晰得如上一秒才在我耳畔说出，可为什么，在我仍能听到你的声音的此刻，我已经失去了你所给的温暖怀抱？连你也不要我了，以后，我要依靠谁，又要和谁一起牵手到老？
　　伊瑾，我的心很痛很痛很痛，你知道吗？可怎么办？我哭不出来，从你离开到现在，我连一滴眼泪都没有为你流过，不是不想哭，而是，我哭不出来，明明就已经痛入骨髓了，可我却始终流不出一滴眼泪。
　　对不起，伊瑾，我没有去参加你的葬礼也没办法陪你走完最后一程，我知道，如此深爱我的你一定不会怨我，也不会生我的气，可是伊瑾，我很生你气也很怨你，你知道吗？你怎么可以这么残忍，怎么可以让我连你的最后一面都见不到就离开我？
　　你已经快要和昴晞哥一样重要了，只差那么一点点，只要再给我一点点时间，我就能够在教堂里对你说那三个字了，已经等了我这么久的你，为什么不愿意再多等一点点时间，为什么要一句话也不留给我就丢下我一个人，为什么要这样决绝地离我而去？
　　你毫无预兆地从我的世界，我的人生，我的生命里消失，以后的路，我要怎么一个人走下去？你承诺要给我永远，我应允了要与你一起一辈子，我亏欠了你那么多，我是那么想要把我的未来交给你让你知道你拥有我，我是那么想要在你给我幸福的这些年里也让你幸福，可你，却要在此刻这么残忍地让我重归孤寂……
　　缓缓伸出手，在虚空中描绘恋人熟悉而遥远的轮廓，眼眶烫热鼻梁酸楚，可眼泪，却怎么，也湿润不了双眸。
　　“韩伊瑾，你在哪里……
　　“雨一直下个不停，你知道吗……
　　“我正在我们的围墙想你，好想好想，想得，连心跳呼吸都绝望了……”
　　韩伊瑾，我找不到你，所以，只能在围墙等你，一直等，一直等，我会，一直等到你出现，再次牵起我的手为止……

　　（Chapter 1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