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念归行》且听二三言

6、卷一，其五：谋逆 回宫路上，

　　回宫路上，卫昭言第一次感到有些头痛。

　　卫昭乾，她的亲弟弟，嫡出的太子，只要他老老实实守好本分，皇位必定是他的，赶上春闱跳出来闹什么谋逆。

　　左相在露出马脚以前一直力挺卫昭乾，不过军政要臣对储君表衷心也是天经地义。难道他是受到左相怂恿？还是…

　　卫昭言忽然打了个冷战。

　　最好是左相怂恿，若是左相身后那人亲自出手…那就是剑明晃晃的出了鞘，接下来怕是一场腥风血雨。

　　大殿内，刀出鞘，箭上弦。

　　大殿外，阳光明媚，没有血迹，也没有声音，没有人。

　　皇帝半闭着眼睛坐在龙椅上，身边是宫内最精锐的死士，所有人都严阵以待。事发过于突然，皇宫现在所有的“眼睛”都睁开了，那封送到卫昭言的信，是一队暗卫用命闯出去，拼死换来的。宫内的力量此刻都在殿内，他们不知会等来的是御林军，还是叛军。

　　此刻，死寂是比死亡更加可怕的东西。

　　藏在角楼檐下的卫昭言也注意到了这份骇人的寂静。

　　而她的身边，只有两个暗卫了。
　　她咬咬牙：“飞鸿，拿我的令牌，去京畿总督府。飞雁，去把号舍砸了。“
　　“对了，砸的时候要用最市井的话骂，皇上都没了，臭酸儒还搏什么功名！“

　　言毕，她屏息凝神，用最快的速度掠过屋顶，毫不犹豫地向主殿奔去。

　　外皇城已经失守了，肯定是老狐狸出了什么问题，现在她必须回去主持局面。

　　她所过之处激起一片箭雨

　　卫昭言在赌，叛军只是掌握了出入要道，大殿中心是安全的，至少她的父皇还能给她飞书。所以她拼了命地跑。

　　终于穿过箭雨躲过屋檐下的暗枪又杀了数个近身的叛军以后，她已经透支了所有力气。她对这公主的身体有些无奈。

　　“老狐狸，你最好是在大殿里。”

　　若是你不在，若是最后防线失守，那我也活不成了。

　　大殿众人听见外面有很轻的脚步声，显然是此人在刻意掩饰，但瞒不过一众武功高手。所有人的神经瞬间绷紧。

　　然后，就看到他们的公主殿下，罗衣染血，肩上插着一支箭，出现在所有人面前。

　　“殿下！”

　　这群人的统领，身经百战的七尺男儿，一瞬间热泪盈眶。

　　“黄统领，诸位，辛苦。”

　　卫昭言的身体摇摇欲坠，但她强打精神，稳住了。

　　“现下是什么情况？”

　　“皇上今晨中了奇毒，但2班轮值的暗卫都被人用致幻迷晕，宫内未报，等我们赶到时，皇上面色不太好了，且太医院也已经被控制起来，我们只能用人参吊着。”
　　卫昭言听的眉头直皱“那太监宫女呢？“
　　“他们…以主上未醒来为由，不愿为主上分忧。“统领几乎是咬牙切齿地说出这句话。
　　卫昭言低头不语，若有所思。但是在统领看来，公主显然是有些慌了，现在的局面，几乎可以说是绝望。
　　“公主，您能入宫，我们已经感恩戴德，若真是…将至，我们会拼死将您送出去的。”

　　“不必”卫昭言抬起头“你们的内力可以千里扩音吗？“
　　统领一愣，“若是帮您扩音，可以扩…至多两里，我们自己说可十里，千里臣等恐无能为力。“
　　“那便好。“卫昭言一双明眸冰冷而坚定。“那听好了。”

　　死寂的皇城里，忽然爆开了一些声音。

　　“公主允诺，杀敌一人，赏黄金二十两！可以帮忙托给家里人！西进门带人头行赏！”
　　很通俗，但是统领觉得，这有些太过儿戏了。
　　之后，皇城又是一番死寂。
　　卫昭言不以为意“我们等一刻。“
　　“公主允诺，杀敌一人，赏黄金二十两！可以帮忙托给家里人！西进门带人头行赏！”
　　还是死寂。
　　又一刻后
　　“公主允诺，杀敌一人，赏黄金二十两！可以帮忙托给家里人！西进门带人头行赏！不用陪葬
　　！”
　　这次，未等到一刻，就听得殿外隐隐有些声音。

　　“小六子，你疯啦？你个出去掺和什么呀？”
　　“我家贫寒，老母病重，而且我本就被义父…肮脏之躯若能换黄金二十两，母亲就有钱买药看郎中了，后半辈子也够花了。万一…万一我运气好，我活着回来了，我听说老皇帝不太好了，我还可以不用陪葬…要不然，晚个几天，晚个几年，也都得死“
　　小六子慢慢地穿好衣冠，慢慢地说，好像在说给自己听。
　　“你怎知皇家一定会信守诺言？“
　　小六子拉开门，看着一屋子的小太监——他的同事，伙伴，他喜爱的，他厌恶的人们，少顷，他很灿烂地笑了
　　“我之前有幸伺候过公主，我认得她的声音，她的确回来了。“
　　“她是个好人。“

　　小六子平生第一次杀人。
　　他偷袭了一个离他最近的叛军，割下了他的头。
　　“四哥！“身边的叛军目眦欲裂”你这阉人，赔四哥命来！“
　　小六子拼了命地跑，提着血淋淋的人头跑回了自己住的厢房。
　　关上门以后，一屋子几十号人一脸惊惧地看着他。
　　“你你你，你往回跑什么？你惹了叛军，还想拉我们垫背？你快出去！“
　　小六子有些楞，忽然就明白了公主的用意。
　　他缩到最后面去，迅速拉桌子椅子挡在自己面前“我不走！凭什么我走！我们人多，他若是赶来，大不了一起打他！还能一起挣钱！”
　　气急败坏的仍在拼命骂他，想赶他走，但是小六子看到，一些太监的脸上已经出现了迟疑和茫然。
　　小六子哇哇乱叫“我不走！我不走！我干姐姐是女官！他们若是打我，宋姐姐也帮我报仇！”
　　骂小六子的人快被气疯了。
　　但有一些人听出了这里的门道。
　　内宫的奴才们，并不是割裂的，哪个小太监在宫里认个姐姐，拜个干爹，有个对食，都是很常见的事。
　　人性凉薄，宫里看不惯的人之间更加狠绝，但是珍视的人之间，也更加温暖。
　　他们脊梁软，但若是没有了珍视的东西，他们大多也是一群不要命的疯人。
　　因为，毕竟心狠手辣当大太监的是少数，他们不过是芸芸众生中的一个罢了。
　　他们现在中立是为自保，若是叛军敢动他们，会牵连出几乎整个内廷的宫人。

　　他们吵了半晌，小六子挨了几脚，忽然高喊：“我都说没事了，他又没追上来！”
　　屋内瞬间安静了。
　　的确，屋外没有一丝动静。

　　“大哥！你为什么不让我给四哥报仇！”
　　“不要惹他们。“
　　“不过一群阉人…”
　　“这是军令！“

　　小六子壮着胆子，拎着头，往大殿西进门跑过去。
　　打开门，他抬头，看到了一身血污的公主殿下。
　　小六子扑通一声跪下了。
　　“请公主殿下安。”他顿了顿，忽然声音闷闷地说“公主殿下，奴来报恩了。”
　　他从未伺候过公主，只是在他在花园被闷棍被打的奄奄一息的时候，公主路过，开金口救下了他。
　　公主从未要求过什么，但他对自己说，他欠公主一条命。
　　他不确定公主是否听到了后一句，至少他走出去，准备去杀人的时候，他是这样对自己说的。
　　公主的计策，他愚钝，听到第三遍才彻底明白过来，这个计策，需要有人出头，当第一个人。
　　他不敢抬头看，只是目之所及，看到公主殿下的手满是血污，却稳稳握着一大块金子
　　“谢谢你。”公主在感谢他。

　　他拿到了二十两黄金——确切地说，那是小半块大殿的金砖。
　　他回去后，所有人都沸腾了。越来越多的人开始赌命，军队忍无可忍，开始正式与内廷对战。

　　大殿内，统领一边切金砖，一边震惊地听着外面的声音。
　　“公主，您太厉害了！“
　　卫昭言正背过身去，处理自己左肩上的伤。
　　她明白，现在只是打对面一个措手不及，等到对面反应过来，将会是新一轮的反扑。
　　她能做的，就是拖到皇城外面的援军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