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念归行》且听二三言

2、卷一 其一:晏安，昭言 南华京城，

　　南华京城，商铺林立，车水马龙。
　　一辆朴素低调的马车辘辘驶过长街，她微微掀起车帘望过去，几个富家的公子拿着精致的纸鸢在街边打闹，后面忠心的侍卫喊着“公子小心”挡在他们身前，生怕马车伤到那几个孩子。
　　天差地别。
　　她目光微动，将帘子放下了。
　　失踪月余的晏安公主回京了，消息不到半日便传遍了皇宫。
　　慎德殿，内殿门外
　　“景福公公，我父皇现下可醒了？”
　　“殿下您也知道，皇上自从，，，便一直不喜让人近身伺候，老奴也——”
　　一个威严却有些沙哑的声音隐约透了过来
　　“咳咳，景福”
　　“是，皇上”
　　景福躬身让开了，她深吸一口气，推开了内殿门
　　“儿臣见过父皇。”
　　世上最尊贵的真龙天子，正不修边幅地披着丝袍，歪歪斜斜地坐在塌上，双目微阖，手中缓慢地转着一串沉香。
　　“晏安去北方了啊？回来就好。”
　　她一时竟不知该说些什么。
　　临行前，她让景福公公给父皇递了信笺，言明她要去北方，但也算是先斩后奏了
　　她的父皇，没有质问，没有动怒，什么也没有问，也什么都没有解释，甚至也没有睁开眼睛看她一眼。
　　不愧是皇帝，即使称病明面上不再过问朝事，也早就什么都知道了。
　　知道官宦贪墨，知道北方民不聊生。
　　“是啊，晏安听说北方大旱，本是想偷偷溜去帮助一下灾民，再惩治一下不作为的地方官，没想到灾情已经如此严重了。”
　　她悄悄抬眸，发现沉香依旧按着原来的速度缓缓转着。
　　心念一转，她似有了一丝明悟。
　　“唉，还是京城好啊，在那边，甚至成天身后都能看见影子”
　　如她所料，皇帝手中的沉香串停了。
　　“长这么大，我还没见过成天都能看见影子的地方呢，日头都攀不到正头顶的地方，太靠北边了，而且那儿的日头毒的很，也难怪遭如此大旱。”
　　殿内，长久的死寂。

　　她第一次产生了如此重的危机感。
　　这是一步险棋，她在赌，赌她走对了。
　　良久，皇帝坐正了，睁开眼睛，盯着她。
　　“你胆子不小。这么直截了当地告诉朕，你不是朕的晏安，又敢和朕对峙”
　　“你不怕朕灭了你九族吗”
　　她抬头，目光清冷
　　“我的确不是再原来的晏安公主，但我也不知我是谁。我可能是原来晏安的一部分魂魄，去另一个国家经历了一些事情，如今回来了，也可能是完完全全的另一个人，有了晏安的记忆，然后占了她的身体。”
　　“你大胆！”
　　她心中一凛，跪下了。
　　她感受到的，不只是天子龙威，还有一位父亲彻底失去女儿的滔天怒火。

　　皇上死死盯着跪在地上的纤弱少女。
　　他的晏安，即使被罚跪着，也不曾低下头，总是抬头气鼓鼓地看着他，有时还会嘟囔一句“父皇为什么罚我，晏安又没做错。”
　　他的晏安，真的很乖，从小就是个让人省心的孩子，真的几乎没有犯过错。
　　他的晏安，被他保护得很好。他教出来的晏安，善恶分明，眼睛总是清澈明亮的，好像里面有光，没有沾染一丝这皇宫内的腌臜。
　　眼前这个冷漠的、颇有城府又胆大妄为的人，怎么可能是他的晏安！
　　她的眼睛，好像已经阅过了无数沧桑。
　　他再也看不见女儿眼睛里的光了。
　　眼前这个人，他恨不得将其车裂分尸，剔肉烹油！
　　但他怕，怕如果眼前的“晏安”有什么闪失，他的晏安就再也回不来了。

　　她听到皇帝的呼吸声由略显急促变得平稳下来。
　　她试着开口“您应当清楚，现在的局势，若是一个有城府有谋略的晏安，您会少费很多心力——”
　　“晏安是公主，我南华谋士如云，况且还有朕，用得着你？”
　　“朕之前能护她在这宫中平安长大，便也能保她一世喜乐无忧！”
　　皇帝几乎是吼出了这两句话，一个老父亲的歇斯底里。
　　她忽然很羡慕这位晏安公主。
　　很羡慕，很羡慕。
　　空气静默了一会儿。
　　“我朝公主只能受两次册封，一在出生，二在及笄。当初公主降生时封号为晏晏，您说，这封号您早就拟好了，言笑晏晏，愿她一生平安喜乐。”
　　“后来您称病不出，一个月后便报北方灾情，半年后公主及笄，您拟旨，改封号为晏安。”
　　“世人皆称赞您担忧北地，心怀黎民，愿海清河晏，天下皆安。”
　　“为何变了封号，原来的晏晏只道您是怕大权旁落难以保护她，而原来的封号宠爱太过明显，改了一个字混淆视听。但其间苦衷，您最清楚。”
　　“您现在，怕是…孤掌难鸣吧。”
　　皇帝静静看着眼前的这位“女儿”
　　他的晏晏，阴差阳错，到底还是长成了晏安，应了这名字。
　　“你可知道，朕给你起的名？”
　　她愣了一瞬，便笑了。
　　“卫，昭言。”
　　她行了个全礼“皇上放心，定不会辱了此名。”
　　况且，我本也是叫此名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