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念归行》且听二三言

1、序 中原 大

　　中原
　　大旱持续了整整一年，蝗虫肆虐，饿殍遍野
　　一双精致的绣花鞋踩在皲裂的大地上，可怖的裂痕曲曲折折，带着来自远方的死亡气息，从地狱一直延伸到她面前。
　　有多少穷苦人，没有银两带着一家老小离开这里，听说官家要开仓放粮，便一天天地挨过受饿的日子，直到一日又听说，粮食被层层盘剥，到了县令大人手上以后，直接被截住了，如今从村子到县城，竟无一官留下，都去了南方过快活日子。
　　她甚至在想，会不会下一秒就会从那黑黢黢的裂缝中伸出一只森森骨手，扼住她咽喉，命她听阎罗殿怨魂号哭，诉天家荒淫，官宦贪欲，世道不公。
　　这样想着，她的脚腕忽然一沉，如槁木般的手搭上了她的脚
　　“救，孩子”
　　一具骨架拖着最后一丝力气，为身后蜷在角落的孩子谋一个生路
　　她感受到来自四面八方乞求的视线
　　孩子，每一家都有孩子。
　　“救，，”
　　“对不起。”她移开了脚，对着那人浅鞠一躬
　　“我救不过来。”
　　那骨架到最后也没能合上眼睛。
　　污浊的空气又凝滞在了一起。静，死一般的寂静。
　　“殿，殿下？”身后的丫头跑过来，似是害怕，似是不解。
　　她叹了口气。
　　“现在医馆本就不多，我也没带太多药材，全力抢救些青年壮丁罢，孩子们还不会耕种，即使现在活下来，以后仍然没有吃的”
　　她怒一挥袖“京城那些吃着俸粮的东西，倒不如把那精粮去喂牲畜了！至少能多救过来几个灾民！”
　　她愣住了
　　不对，这个情绪不该由她产生，应该是“那个人”的。
　　她手上已经沾了太多的血，几百灾民倒在眼前，她无动于衷。
　　“殿下，稚子何辜啊”
　　她顿了顿，默了。她知道，她的决定有些让人无法接受，但这是当下最理智的选择。1
　　况且，她不过就是这个世界的过客，有什么权力改了他们的命。
　　她要做的是找到那几个倒霉的家伙，带他们回去。也不知道他们现下在何处。
　　“小嫣，将带出来的粮食和药材发下去，壮丁优先，三日后我们回京”
　　“殿，殿下？咱们费了好大劲才乔装出了京城，这就回——\"
　　“三日后回京。”原来那个人也不知怎么想的，堂堂一国公主私自出京，若是再不回去，不一定要出什么事情。
　　“…是，殿下。”

　　马车碾过地面，扬起一路烟尘
　　“唔…咳，咳咳咳”
　　一个男孩艰难地从地上爬起来。睁开眼后，面前凄惨的景象让他瞳孔微微一缩。
　　干裂的地面，到处都是瘦骨嶙峋的尸体。干燥的尘土气、尸体腐烂的臭气，混杂着扑面而来。
　　他心底暗骂一声，他这是在什么鬼地方！
　　身后传来一个微弱的声音：“小七，小七。”
　　他回头，见一个少女靠在干枯的树干上，身上的衣裳看制式应是一身华服，但上面似是被利器划开了，破烂不堪，又沾染了一身的尘垢。
　　她颤巍巍地从怀里掏出一枚血玉，上面阴刻着“余”字。
　　他想起身，却感到一阵眩晕，只得手脚并用爬过去。不过几步远的距离，他过去几乎耗尽了体力。
　　玉佩被放在他手心，凉凉的，很舒服。
　　他迎上女子的目光，看见她艰难地张开嘴，用尽全力吐出几个字
　　“走…东边，活…下去。”
　　他鬼使神差地点头。
　　她忽然笑了，原本充满死气的眼睛忽然亮了起来，一瞬间仿佛与周围环境脱离开来，做回了一个大户人家的闺阁小姐。
　　她的手一下子无力地垂了下去。
　　那双好看的眼睛，也到底没能合上。
　　他轻轻把手放在她额头，心中念着:看年纪，你应该是这小男孩的姐姐吧，你弟弟在这情况下确实很难活下去，但我可不一定了。我会替他活下去的，去那个他和你都没能到达的余家。
　　所以，我替他，帮你合上眼吧。
　　他想找个地方葬了这位“姐姐”，手绕道后背想先将她放平，却不想，触到了温热的液体。
　　是血，还没干的血。
　　他感受到一股怒气直冲颅顶。
　　十三四岁的女孩子，受了这么重的伤，衣服被利器划开的痕迹，被迫带着弟弟到这个鬼地方来…
　　是谁，追杀她，将她逼到如此绝境，至死也不得安生？
　　东边，余家……
　　揣起玉佩，他舔了舔手上的血，找吃的垫垫肚子。所有的草和草根都被挖干净了，他运气好，在他姐姐靠着的树干上，用姐姐的簪子在贴近地面的地方扒下来了一点残存的树皮，里面还有一点水分。
　　恢复了一点力气，他最后看了“姐姐”一眼，然后向东出发，再也没有回头。
　　“抱歉，我没有多余的力气安葬你了，但我一定会活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