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第五章 循序渐进 ...
-
再次从噩梦中惊醒的时候，卢西恩盯着天花板，呆愣了大概有几十秒钟的功夫。
直到心绪逐渐平静，他才从床上默默地起身，踩着棉花一样的步伐，仿佛梦游般走向盥洗室。
冰冷的水流拍打在脸上，混沌的大脑也因此清醒了些许。卢西恩盯着打着旋的下水口，又想起了昨天注意到的事。
又一个孩子被管家带走了。
卢西恩与那个名叫雷蒙德的孩子事实上并不熟悉，仅仅是因为从同一个地方出身而能够打声招呼。后来，在他作为剧团的新星被看重，原本互相为兄弟姊妹的孩子大多都开始绕着他走，连这一点浅薄的熟悉也差不多消失殆尽。
他只能隐约记起，那个孩子的天赋并不算出色，总是在队伍里沉默寡言，连自己的角色都把握不好，也因此受到了不少苛责。
每当被训斥时，那孩子就会低垂了头颅，默不作声地接下他人对自己的讽刺言论，仿佛能忍受任何对自己的批判指责。
这样木讷的孩子，就算是突然消失，在这座崇尚艺术的剧团里不会有任何人在意。
哪怕他们从同一个地方出身，哪怕他们或许前一天还在说话。
这座熟悉又陌生的剧团仿佛深渊，所有靠近它的人，无论躯壳还是意识，连同存在本身都会被吞噬殆尽。
卢西恩抬起头，注视着镜中的自己。
亚麻灰的头发沾了水，一绺一绺地粘在前额和侧脸，让一向注重形象的演员难得看上去有些狼狈。灯光从顶部打下来，也让他这阵子不断加深的黑眼圈愈发浓重。
卢西恩下意识地将苍白的手指覆在镜中自己的面颊上，一寸寸描摹那消瘦许多的轮廓。
憔悴、惶恐、死气沉沉，几乎与一个多月前那个对艺术充满热忱的年轻演员判若两人。
这是我吗？
卢西恩有些迷茫地想。
他忽然有些记不起以前的自己是什么模样。
猩红剧团的“孤钻”，天赋绝佳的演员，被剧团收养的学徒……
再之前呢？
在那个故乡，在那个尚未被洪水淹没的“克莱布拉松”，尚未成为演员的自己是怎样的性格？过着怎样的人生？
——我是谁？
“好痛……”
太阳穴一跳一跳地抽痛着，卢西恩用手指死死按住，又看见镜子里缓缓浮现出那个已然熟悉的戴着面具的影子。
与一个多月前相比，它更加靠近，也更加清晰。清晰到卢西恩足以辨认出那隐约的熟悉来自何方。
那是他自己。
而现在，戴着面具的镜中虚影正俯身在他的耳畔，轻轻说着什么。
“——”
模糊的呢喃无法听清，异常的言语无法辨析。唯一的后果只是加重头部的剧痛。卢西恩紧紧地按住自己的头，修长的手指扣紧了附近的发丝，轻声说道：“闭嘴。”
“——”
“闭嘴。”
“——”
“我说了给我闭嘴！！！”
“砰！”
镜子四分五裂，鲜红的血珠顺着苍白的指尖滚落，而镜中的影子也终于消失。
碎裂的镜面蛛网一样四散着，每一分碎片里都映照出一个面色惨白如纸的少年演员。
耳边的呢喃声停下了，取而代之的是盥洗室内几乎死一般的寂静。许久，才有声音轻轻地响起。
“要打扫干净才行啊……”
*
由于并不想让管家知道自己的失态，卢西恩花费了一些时间来清扫现场，又为自己被割破的手包上一层薄薄的绷带。等到一切打理完毕时，已经过了剧团学徒们统一早课的开始时间。
好在，身为剧团“孤钻”的卢西恩享有一定的自主安排时间的权利，这种集体的课程就算缺勤几次也没有关系。
演员将自己裹在袍子里，如游魂般飘荡在剧院中，与许多熟悉的人相遇，又像陌生人一样擦肩而过。
人来人往，无一人能注意到他。
这是他从“影子”那里学来的魔术技巧，可以在舞台上制造出其不意的效果。只要他想，他就能像黑雾一样融入阴影。
当然，并不是一直都有效。
“你已经从那里走过三次了。”
这个声音响起的时候，卢西恩正透过窗户看着外面的落雪与白鸽。
耳朵微微抖动，他回过头去，双眼看向那个坐在身后长凳上的身影。
出声的青年同样拥有一双猫的耳朵，脸上戴着圆形的眼镜。而即使是在与卢西恩对话，他也没有停下手中奋笔疾书的蓝色羽毛笔。
剧团的剧作家，卢西恩当然认得他。
“你似乎有些惊讶。”剧作家一边头也不抬地在手中的便携笔记本上记录着，一边说道，“诚然，从运用的角度，你的魔术技巧或许已经不输给你的老师。但是创作者总是在观察周围的一切素材。”
“在你第二次走过时，与第一次相似的尘埃与光线的变幻就暴露了你的位置，现在是第三次。”
他从书写中抬起头，用夹着羽毛笔的手指推了推眼镜，“你在焦虑什么？‘孤钻’。”
“……我的演绎遭遇了瓶颈。”
没有犹豫，卢西恩轻轻地说道，“以往清晰的道路蒙上了一层薄雾，我似乎能透过那片朦胧窥得更高层次的只鳞半爪，却又为此时的原地踏步感到焦虑不安。”
无疑，此乃谎言。
但演员扮演着演员，本我演绎出本我，却是几乎连自己都被自己骗过去的纯粹演技。
剧作家轻轻点了点头，没有对卢西恩捏造的瓶颈期发表任何看法，只是合上了手中的笔记本，利落地站起了身。
“祝愿你能早日看清那条路，‘孤钻’。”他说。
卢西恩垂下眼睑，轻声说：“谢谢……我会的。”
将薄薄的笔记本夹在腋下，说过这么一句的剧作家似乎打算就此离开，只是在临走前，他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微微将头侧了些许。
“哦，对了。”他平静地说道，“最近厨师长的心情不太好，你最好不要在他面前表现出不妥。”
没想到会听到这么一句没头没尾的忠告，卢西恩愣了片刻。而就这么几秒钟的功夫，根本没想听回复的剧作家已经消失在了门的尽头。
现在，这片空间又只剩下了他一人。
冬日淡色的阳光透过玻璃洒落室内，柔和地铺满了整片地面，也将地板上散落的纸张照耀出盈盈的反光。
那是被离开的剧作家随意抛弃的稿纸，边缘处不规则的撕裂显示出其主人的漫不经心。
或许是剧作家的废稿吧。
卢西恩想。
为了艺术的创作而不拘小节，这在剧团里是常有的。更别提剧作家仅仅是遗落了废弃稿纸。
这些废稿在不久之后就会被打扫清洁的人聚拢，然后丢到火堆里去。连同上面未成形的创作一同被高温焚毁。
鬼使神差地，卢西恩走上前去，一张张将散落在地的纸张拾了起来。
纸张上的字迹极其凌乱，其间充斥着大量的删减增添，显示出写下字迹的主人不确定的心思。卢西恩眯着眼仔细辨认，却也仅仅从字里行间里看出几个隐约的单词。
“追寻、背叛……失败者……共鸣、禁锢……瓦尔瓦拉歌剧院……庆典……闹剧……”
指尖一一划过那些凌乱的不成段落的语句，直到某一刻，在一个熟悉又陌生的单词前停了下来。
“……雷、蒙、德？”
完整的名字被念得一音一顿，温润的嗓音也变得干涩。卢西恩略微睁大了金色的眼睛，死死地盯着那个看似普通的名字。
它属于昨天那个被管家带走的孩子。
某种猜想浮现在心头，年轻的演员求证般向着稿纸上其他凌乱的地方看去，不出意外地又从凌乱的字迹间辨认出了几个熟悉的名字。
它们全部属于这一个月被带走的孩子。
【最近厨师长的心情不太好。】
卢西恩突然又想起了剧作家的忠告。
剧团的厨师长总是在后厨磨着刀，不容许任何人靠近厨房，也不容许任何人在餐桌上出错。而卢西恩则在一个偶然的情况下听到过厨师长与道具师的谈话。
“你总是把‘东西’处理得太干净。”那时的道具师不满地说道，“我需要零件来更换我的颂偶，而你却将它们丢进了火堆与石磨。”
厨师长笑了起来，“我有三把银餐叉，艾德里克。它们一把用来处理失败的作品，一把用来收拾蹩脚的台本，还有一把留给有需要的人*。”
“你若需要，那便取走被允许的其中之一，否则别想从我这儿拿走任何东西。”
失败的作品？蹩脚的台本？
甚至不需要过多的思考，仅仅是从字面意思，卢西恩就联想到了那些剧团里失踪的人。
那么，热衷于处理“材料”的厨师长最近的心情不太好，是否意味着……
卢西恩又将目光转向了先前一扫而过的单词。
瓦尔瓦拉歌剧院。
一家挤在某个偏僻街道角落里的小剧院，卢西恩记得它，甚至连某次剧团曾出人拜访过那里都记得一清二楚。
那个剧院和猩红剧团……尤其是和那些失踪的人，有什么关系？
“我得去看看。”
他无声地说道，郑重地将那张稿纸叠好放到了自己的口袋里。
*
卢西恩赶到目的地的时候，天色早已经完全黑了下来。
入了冬的北国总是比以往黑得更早些，瓦尔瓦拉歌剧院也早早亮起了明灯。一盏盏点亮的灯光下映照着的是穿梭的人与车辆，所过之处留下的车轮与脚印交错着将原本洁净的雪碾成发黑的雪泥。
站在远处观察的卢西恩轻而易举地注意到了剧院门口那有些异常的人群数量，以及大部分人脸上佩戴着的形态各异的面具。
假面舞会？还是……
“是假面主题的演出哦。”
突然在背后出现的声音，伴随着突然出现的生人气息。原本就警惕戒备着的卢西恩轻吸一口冷气，左手猛地向身后挥去。
“哇啊！”
身后的人发出浮夸的惊呼声，然而卢西恩的手却并没有打到实处。穿着夸张小丑服装和披风的男人微微向后仰倒着，明明在发出声音，肩部以上的位置却诡异地空空荡荡。
“呀，真是吓了我一跳呢，小卢西恩。”
有些沉闷的声音从白色的披风内传来，无头的身体一手掀起布料，露出了其下被托在手中的脑袋。
“锵锵！惊喜！是魔术哦！有没有反过来被我吓一跳呢？”小丑脑袋眨着眼开心地说道。
年轻的演员注视着那活泼的“人头”，脸上却并没有小丑所期待的震惊恐惧的神色，他只是用那双猫一样的眼睛看着他，又用带着奇异韵律的嗓音说：“你知道我的名字，而我却不认得你。你与费奥多尔相识？”
然而小丑却瞪大了眼看着他，仿佛听到了不可思议的事情。紧接着，他将头变回了脖颈，转头对着身后大声说道：“陀思，离近了听更像了！你们真的不是什么失散多年亲兄弟吗？”
“就算是亲兄弟，也没有嗓音如此相像的道理，尼古莱。”
不含韵律却极其相似的声音从后方响起，戴着面具的男人自阴影中走出，摘下面具后，露出了那张卢西恩熟悉的脸。
“有段时间不见了，卢西恩。”他笑着说。
——说是有段时间，也仅仅是最近一周。
过去一个多月的时间，卢西恩的精神状态每况愈下。他日复一日地陷入无法辨析的梦魇，与剧团相关的一切都让他痛苦且迷茫。而这种时候，一个与剧团无关的、清晰且独立的个体，便成了他锚定精神与现实的重要对象。
总是在耐心倾听并给出建议的费奥多尔很好地承担了这个角色，即使卢西恩很清楚，对方只是想通过自己来实现什么目标，而那个目标又很可能针对着猩红剧团。
他们默契地各取所需，并对其下隐藏的目的绝口不谈。
如果不是最近一周，那个出现愈发频繁的虚影已经严重干扰了卢西恩的日常认知，或许前一天他们还在约定的地点见面。
“费奥多尔。”卢西恩嘴角勾起一个浅淡的笑容。
站在旁边的果戈里眨着眼对自家好友疯狂示意，费奥多尔脸上的笑容不变，抬手向着果戈里的位置示意了一下，“还请容我介绍，这位也是我的朋友，尼古莱·瓦西里耶维奇·果戈里。他之前就想与你认识，只是一直没能找到机会。”
卢西恩看着果戈里点头示意，“果戈里先生。”
“哎呀，太见外了，小卢西恩就像陀思那样叫我尼古莱就好了嘛！”双眼放光的小丑表现出的是完全的自来熟，手臂亲热地揽过卢西恩的脖颈，整个人贴了上去，全然不顾那臂弯中骤然紧绷的身体和下意识溢出的尖锐气息。
他甚至漫不经心地在脑海中转着念头。
——从未染过血的小猫咪却拥有如此锐利的杀气，猩红剧团的教育可真是太有趣了！
费奥多尔不动声色地说道：“尼古莱，你不是还要去做‘准备’吗？”
“……对哦！”果戈里恍然大悟般拍了下脑袋，立刻放手后退几步，对着卢西恩一挥手，“那小卢西恩，我就先走一步啦！待会的演出可千万不能错过哦~”
说着，小丑白色的披风扬起，整个人突然就原地不见了踪影。
卢西恩的瞳孔猫一样收缩了一下，又在一个眨眼间恢复。他看向费奥多尔，问道：“这也是魔术？”
“您若想将它归为魔术，那它就是魔术。”费奥多尔说道，“就像您的‘魔术’一样，不是吗？”
他似乎话里有话，但卢西恩早就习惯了对方这种说话方式，自然而然地换了个话题：“果戈里先生刚才说，这里有一场假面主题的演出？”
“没错，只有受到邀请的客人才能观赏。所有客人都被要求必须戴上假面才能入内见证帷幕的拉开。据说登台的演员也同样如此。”费奥多尔看着远处的灯火说道。
卢西恩同样将目光投过去，轻声说道：“受邀赴宴的宾客同样包括你吗？”
这是个很奇怪的问题。既然费奥多尔带着面具来到此处，还知道得这么清楚，那么他毫无疑问是宾客的一员。然而费奥多尔轻笑一声，却并没有正面回答这个问题。
“我的确是来欣赏‘剧目’的，至少今天是如此。”
这个俄罗斯少年说着，将一张面具递给了面前的卢西恩。
“来吧，今日你我皆是观众，幕布将要拉开了。”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第五章 循序渐进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