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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六章 苦痛回廊 ...

  •   卢西恩很快同费奥多尔一起从正门进入了歌剧院。

      邀请演员共同赴宴的费奥多尔显然是有备而来,路过票闸时,他几乎称得上不慌不忙地从衣袋里摸出两张票据,递给检票员后轻声说了几句什么,又冲卢西恩招了招手。

      已经戴好了面具的卢西恩畅通无阻地走了进去。

      靠近剧院门口的位置灯光略显昏黑,也就显得检票窗口炽白色的灯光愈发显眼。透过有些陈旧的玻璃窗,可以清晰地看到其内端坐着的戴着简约黑白面具的工作人员。

      卢西恩与那道透过面具盯着他的死气沉沉的目光一触即分。

      “您大可安心。”略慢一步使自己与卢西恩平行的费奥多尔双目平视前方,口中轻声说道,“这家剧院的员工向来‘训练有素’,他们知道什么不该看,也知晓什么不该说。”

      “你的情报渠道时常令我惊讶,费奥多尔。”卢西恩同样目不斜视地说道。

      费奥多尔发出一声模糊的笑,“谬赞,只是比起普通人稍稍灵通一二罢了。”

      “可以给我看看票根吗?”

      “当然。”

      已经撕去副票的票根被递到手中,上面还残留着另一个人的温度。卢西恩褪去左手的手套,轻轻摩挲着看似平平无奇的纸面,意外却又意料之中地感受到了熟悉的颗粒感。

      同时感受到的,还有一阵若有若无的香气。

      垂在身侧的手指轻微叩动两下,演员按耐下了自己抚摸脖颈的冲动。

      只是他一瞬间的异样依旧被一直关注着他的费奥多尔发现,俄罗斯少年微微侧头,轻声问道:“有什么发现么?”

      “……票根上有股味道,是剧团的演员们登台之前会喷洒的香水。”卢西恩说道,“有舒缓压力的功效。至少表面上是。”

      演员微妙的用词惹得费奥多尔低笑了一声。

      “但这种演出用香水是被禁止施以其他用途的,剧团的调香师认为不分场合地使用香水是一种亵渎,尤其这还是……”

      卢西恩没有继续说下去,但费奥多尔却明白他的意思。
      连内部做他用都被禁止的香水,又怎么会被用在一个小剧院的入场门票上呢?

      费奥多尔笑了一声,“有渠道得到内部的香水,却又荒谬地用在禁止事项上……是吗?”

      卢西恩微微点了点头,略微犹豫了一下,还是低沉而快速地说道:“不论你想知道些什么,费奥多尔,我的建议都是尽快将票根扔掉。那并不是能被长期保存的东西。”

      “哦?”费奥多尔隐藏在面具下的眉头意外地挑了挑。

      然而卢西恩却没有再说话,也没有将那张票根再还给费奥多尔,只是将举在面前观察票根的手无声放下,默不作声地向前走去。

      费奥多尔注意到,那只垂下的手并没有向衣兜探过,也没有形成抓握什么的姿势,然而原本还夹在手指间的票根已经在不知什么时候消失不见。

      他没有再说什么,同样向前走去。

      小型剧院的结构并不复杂,廊前的昏暗也只是暂时的,走过亮着暖光的走廊后,两人便来到了即将上演戏剧的大厅。

      以俄罗斯冬天这样的温度,大厅里自然是开了暖气,而似乎是因为有了热气的蒸腾,信封上那种香水味在这里发酵得愈发浓郁。

      费奥多尔默不作声地迅速观察这间大厅。

      此时尚且还处在入场的时刻,大厅内灯火通明,里面的客人们还在来来往往地找寻着属于自己的座位。而找到座位的人便与邻座凑在一起窃窃私语着,掩藏在面具下的眼睛转来转去地窥伺着身边的人,时不时发出几声模糊的轻笑。
      明明戏剧尚未开场,大厅里却已经开始出现令人不安的诡秘气氛。

      卢西恩当然也同样注意到了这奇怪的氛围,但他毕竟在猩红剧团见过许多。因此,他也仅仅是将这个疑点暗自记下,双眼依旧在大厅中扫视寻觅着。

      若他相关的记忆尚未出错,那么那个名为雷蒙德的孩子理应有个习惯……

      他的双眼定在了某个通往后台的门上、门与门框之间咧着的不起眼的缝隙中。

      ——开演之前,那个总是紧张的孩子会躲在门后的阴影里,远远看着外面的观众,默不作声地安抚着自己跳动的心脏。

      一张熟悉的苍白面容在门缝的阴影中晃动着。

      或许是卢西恩锁定的目光实在太过强烈,那双原本滚动着观察客人们的黝黑眼珠突然定格,与人群中的卢西恩隔着面具对视一瞬。

      苍白的脸在门缝后摇晃了一下,突然失去了踪迹。

      几乎是不假思索地,卢西恩腿部肌肉骤然发力,利落地翻过两排座椅后,在客人们的惊呼声中直接追了上去。

      费奥多尔站在他的身后,安静地看着猫离开的背影。

      柔弱的情报人员当然不可能追的上灵活的演员,更何况他也没有跟上去的必要理由。很快费奥多尔便收回了视线,找到自己的位置坐下,双腿怡然自得地交叠在一起。

      他的目光从前排两个相当眼熟的后脑勺上一闪而过。

      “剧团的演员沉渊……还有官方调查员伊万。”无意识地啃咬着指甲,俄国少年的嘴角慢慢地展露出一丝微笑。
      “真是一出让人期待的剧目。”

      *

      卢西恩在通往后台的昏暗走廊里奔跑着。

      明明是最容易发出声响的皮鞋,轻点在地面上却没有发出任何的声响。演员就像一抹游荡的影子,将自己融入到黑暗中无声穿梭着。
      或许这个状态的他就算略过一支点燃的蜡烛,也不会令燃烧的火苗摆动分毫。

      名为雷蒙德的少年速度的确很快,对于这座剧院的构造显然也比卢西恩更加熟悉。然而他在躲避的时候留下的线索实在太多了,多到追猎的猫不用刻意观察都能轻易追踪的程度。

      即将转向前方的转角之前,卢西恩抬起左手,一把将身上的袍子拽下丢了出去。

      镶嵌着红宝石的利刃猛地从拐角后的视线死角方位刺出,却因为刺到了柔软的布料上没能造成任何伤害。趁着偷袭者愣神的功夫,卢西恩一步上前,将那只抓着匕首的手臂扭转到身后,另一只手捂住目标的嘴,将人完全禁锢了起来。

      因为被卡住麻筋而瞬间无力的手伸展开来,匕首落在铺着廉价地毯的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还请配合一点。”卢西恩压低了声音说道,“我只是想弄清楚一些事,我不会伤害你,也不会将你交给谁……若你愿意,我也可以将你带出去。我发誓剧团的任何人都不可能找得到你。”

      这番话语的本意是为了安抚。然而稍微有些出乎卢西恩的预料的是,在被他制住之后,少年便诡异地安静了下来,没有尝试反抗,也没有尝试发出任何声音。

      哪怕听到了卢西恩的话,他也只是长久地沉默着,仿佛一尊姿态别扭的雕塑。

      在走廊上僵持下去不是办法,卢西恩不得不把人暂时拖进了旁边的房间。

      这是一间普通的私人休息室。

      不大的空间用廉价屏风与窗帘简单地分割出几个小区域,用以提供化妆更衣以及简单的休息。正对门口的是一个装饰着简单雕花的梳妆镜,不甚清晰的镜面将推门而入的两人完整地映照其中。

      卢西恩放开了钳制雷蒙德的手,并以极快的速度反手将门上的老式锁用挂在上面的钥匙锁了起来。

      事实上,卢西恩也大可不必如此警惕,就像先前在走廊上表现得那样,即使现在被放开了,雷蒙德也依旧没有过激的举动,仿佛先前那个不惜用上刀子也要逃开追捕的不是他一样。

      被放开的少年平衡性不太稳地摇晃了一下,又在站定后转过身,视线顺着卢西恩面具的轮廓慢慢勾勒。
      这个时候,他的眼神又仿佛先前观察观众时一般了。

      “孤钻大人。”他说。

      卢西恩面具下的眉毛皱了皱,“别这么叫我。”

      “您在剧团的地位高于我,您在艺术道路上的造诣深于我,我便合该称您一声‘大人’。”雷蒙德微微低头,“我依旧是艺术的孩子,因此我该遵循规矩,即便我已不属于剧团。”

      “什么叫‘不属于剧团’?”顾不上纠结称呼的问题,卢西恩敏锐地抓住少年话中的线索追问,“剧团不会放弃属于艺术的孩子,管家却将你们带走,告诉我雷蒙德,事情的真相到底是什么?”

      “既然您已经来到这里寻找我,那么所谓真相其实无需多言。不过您问了,那我便会回答。”
      雷蒙德说着,毫不设防地转身走向梳妆镜,在卢西恩的注视下从抽屉里拿出了一个四四方方的盒子。

      一个八音盒。
      认出了那是什么的卢西恩并没有阻止雷蒙德,于是后者也就这么安安稳稳地坐到了椅子上,开始摇动一旁木质的把手。

      于是,便有音乐从八音盒中溪水般流淌而出。

      那是熟悉的曲调,卢西恩记得那个调子,他甚至连名字都记得——

      “【古堡的子嗣】*。”雷蒙德垂着眼眸低声说道,“当然,我们都知道它有很多种意思,但至少现在它没有那么多让人着迷又痛苦的含义。它指这首曲子——也包含承载这首曲子的八音盒。”

      那是所有来到剧团的孩子学会的第一首曲子,会弹响、会吹奏,当然也会哼唱。

      托着八音盒的少年随着调子轻轻哼唱,唱出的却不是属于这首曲子的填词。

      “我们是艺术的孩子,我们也为剧团放弃。因此我们要被管家带走,就像长歪的树枝要被修剪,就像开错的花朵要被拔掉。
      第一个孩子为艺术献身,那是厨师长的,他拥有了烹调精致的菜肴,与热腾腾的馅饼和清甜的苹果茶摆在一处,上面放了三幅餐叉。
      第二个孩子为艺术献身,那是道具师的,漂泊的颂偶从此有了手臂与腿脚,骑着独轮车用手风琴奏响欢庆的歌谣。
      第三个孩子为艺术献身,那是灯光师的,注重舞台效果的他有了最趁手的打光板,打出最适合皮肤色泽的柔美灯光再也不是难事。
      ……”

      卢西恩安静地听着熟悉的旋律唱出那些曾经熟悉的孩子最后的归处。

      明明经过这么久的观察与猜测,这样的结局半点都不会出乎他的预料……
      只是他的胸腔,却又为何像被火焰烧灼般疼痛难当?

      艺术,艺术。
      这个剧团里所有人都时时刻刻当做日常词汇诉说着的词语,这一刻却显得如此令人陌生且毛骨悚然。

      为艺术而献身这样的觉悟他当然有,只是“献身”本该如此么?这样的“献身”真的正确么?

      最易施的艺术正是死亡。
      这样的话语在卢西恩脑海中一闪而过,仿佛曾有某个人站在面前,一边抚摸他的发顶一边这么说道。而更多的混乱都被隐藏在那厚重衣袍后的阴影里。

      “够了,够了。”他轻轻地说道,“我已知晓事情的全貌,因此不必再歌唱。我现在就帮你离开……”

      音乐声停了下来。

      卢西恩看见那个孩子用平静而怪异的眼神看着他。

      “我想您会错意了,孤钻大人。”他说,“我说过了,我告诉您答案,仅仅是因为您问了,而不是希望您带我逃离。我从未想过离开这里,我也从不畏惧死亡……”
      “令我悲伤的是被剧团放弃,令我恐惧的是作为他人的素材。那样实现的艺术是厨师长的,是道具师的,但唯独不是我的。”
      “所以我从厨师长那里离开,跟随报幕人来到这里,这是他的艺术,是不被允许的舞台。但……这是唯一可以展现我的演绎的地方。”
      “我将为我献身,多么炽烈。”
      “您该理解的,不是吗?”

      ——该理解的,不是吗?
      对自身艺术的追求与奉献,他该理解的,因为他一直以来也是这么做的,因为身边的人都是这么做的。

      只是……

      “没有什么艺术需要用生命去构筑。”他终于从干涩的喉嗓中挤出了这句话,像是从海绵里拧出最后一滴水。

      艺术值得用生命去追寻去演绎,但构筑艺术的不该是生命本身。

      雷蒙德露出了一个见面以来最陌生的眼神,“孤钻大人,我们不是您。我们没有您那样得天独厚的天赋。您总是能轻易得到我们耗尽生命也达不到的,而无才之人唯一能做的只有耗尽生命,用生命的颜色弥补空洞的虚无。”

      少年的话语中没有愤怒也没有嫉妒,仿佛就是在陈述一个再明显不过的事实。

      当!当!当!

      房间的坐钟敲响了三下,卢西恩下意识地向着声源看过去,雷蒙德则顺势收起了八音盒。

      “我要做上台前最后的准备了。”他说,“您要寻找事情的真相,而我已经说了我所知道的,若您还想知道更多,我建议您去这座剧院最底层的‘禁闭室’。”

      “禁闭室?”卢西恩下意识地问。

      然而这次,雷蒙德也不再知道更多,他只是在最后说道:“他们自愿被关在那里*。”

      *

      剧院不大,通往地下的路也并不算难找。
      即使那事实上是一道比舞台上的魔术机关都要隐蔽的暗门。

      阶梯回旋着向下,旁边仅烛台照明,丝毫不像现代会有的建筑设计。阶梯本身则是石制,表面有不明显的开裂痕迹,缝隙里隐约有水迹徐徐晕染。

      拾级而下的卢西恩最终踏上了底层的地面。
      “这里是……”他微微睁大了双眼。

      牢房。
      在瓦尔瓦拉歌剧院的最底层,竟然是这样一座绝对不会存在于剧院的建筑规划里的牢房。

      这里亮着的不再只有烛火,几个火盆被放置在墙角,提供了更充足的光线,足以让卢西恩看清那些牢房中的“囚犯”们。

      被囚禁者们没有一个人对卢西恩的闯入投以视线,他们有的在墙上雕刻着什么,有的匍匐在地上喃喃自语,似乎都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中无法自拔*。

      卢西恩向前走近几步,将手轻轻搭在略有锈蚀的栏杆上。

      “先生们,请问……”

      一个蜷缩在阴影中的身影猛地站了起来,狠狠撞向牢笼的栏杆。卢西恩被惊得毛都要炸起,却又被缝隙中伸出的手一把握住了右手。

      “嘶——”
      右手早上才刚刚被玻璃割伤,此时又被人不分力道地紧紧攥住,卢西恩疼得倒吸一口凉气。

      “为什么要打扰我的创作!为什么不让我把故事写完!!”那个人紧贴在栏杆上咆哮着,连脸都要被挤压到变形,“恶魔!你这个杀死了我的灵感的恶魔!我会杀了你!你将在我的故事中以最凄惨的姿态死去……”

      “放手……放手!”
      手被对方铁钳般的手攥得死死的,无法挣脱的卢西恩只能将手臂向着一旁用力甩去,伸出的胳膊随着他的力道被狠狠撞到栏杆上,折成了一个诡异的弧度。

      那人惨叫一声,终于松开了卢西恩的手。

      卢西恩握着手腕后退几步,惊疑不定地看着那人再次缩回阴影中。然而刚才的闹剧显然惊动了更多的囚犯,有人向着那个最先发难的人谩骂着丢石块,也有人将充斥着血丝的眼球转向卢西恩这边。

      窃窃私语的声音如老鼠般窸窣响起,此起彼伏。
      黑暗中的视线附骨之疽般扫视,绵延不绝。

      而卢西恩就在那声音与视线交汇的正中心,仿佛身陷又一个噩梦的漩涡。
      他再一次感受到了某种没过口鼻的窒息感。

      “他们是‘剧作家’,或者说,曾经是。”
      那个熟悉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将猫从虚幻中拉扯回了现实。

      卢西恩仿佛真正溺水的人般大口喘着气,惊疑不定地看着那个本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人。
      “费奥……多尔……”

      费奥多尔却只微笑着看他,嘴中轻轻地说道:“曾经的‘剧作家’们不想被当作失败品处理,因此在完全失败之前将自己囚禁在这里,如抓住了最后的稻草般,希望能在无人打扰的环境下写出完美的作品。”
      “如你所见,卢西恩。在被那位‘报幕人’征用之前,这里正是附属于猩红剧团的‘牢笼’。”

      “或者换一个直观点的说法。”
      “【生者的坟墓】。”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第六章 苦痛回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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