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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居危求安( ...

  •   宜阳城九衢三市,虽落了夜,但城中市列珠玑,千灯万火直照碧云,高楼红袖昭昭,游客络绎不绝。凌月乘坐的马车缓缓驶入城内,绕过闹市周围渐渐安静下来,不多会便到了凌府府邸。府邸规模不大,垂花大门鲜亮的红色已褪去了大半,檐柱也因长年风摧雨淋而显得残旧,凌正辅乃是个好面子的,原想大肆地修缮一番,但凌循告诫道:“宫中官员门楣多有残旧,如此大张旗鼓修缮,只怕引得他人议论。”无奈,凌正辅只好作罢,只稍作基础修补罢。
      方下马车,便瞧见吴嬷嬷迎上来,神色焦灼,“四姑娘,你总算回来了。”
      凌月入府时仅是蹒跚学步的年纪,原是配了几个丫鬟嬷嬷的,但由于生母不在,凌正辅更是弃之不顾,从不登门。丫鬟们无人管制,越发放纵,寒冬腊月时她们光顾着吃茶闲聊,让凌月不慎掉入池塘中,连着病了半个月,差点小命难保,得亏大姐姐凌姝于心不忍,亲自去照看,为凌月熬药守床,凌月才得以熬过来。不久后,凌姝与主母何氏争辩了一番,才替凌月寻了吴嬷嬷来照顾她。
      吴嬷嬷是生养过的,但不知何故,孩子没了,当她看见咿呀学语的凌月奶声奶气地喊她:“嬷嬷,嬷嬷”,她那时的泪似雪雨融化一般涌出了眼眶,对待凌月就如同对待自己的孩子一般疼爱。
      吴嬷嬷是个直爽的性子,向来做事干脆利落,不拖泥带水,她直言道:“三小姐说你私通外男,老爷正在正堂等你呢。”
      凌月瞳孔一震,随即提起步往永乐堂赶,穿过长长的回廊,拐过侧院,便到了正院,院内淡淡的桂花香落入风中,悄无声息地钻入鼻腔。凌月远远便看见凌正辅满脸怒色地端坐于上,茶杯是拿了又放,放了又拿,极其焦躁。凌熙坐在凌正辅身侧,另外两位妾室姨娘也陪同在内,一副愁眉不展的模样。
      凌熙柔声宽慰,“爹爹,您就原谅四妹妹这回吧,或许是熙儿看错了呢,一切等四妹妹回来了再定夺也不迟。爹您喝口茶,消消气,别气坏了身子。”
      凌熙最是会讨喜,凌正辅也正吃她这一套,她是这家里最得宠的女儿,只要不触碰到儿子的利益,她永远是被凌正辅摆在第一位的女儿。
      吴嬷嬷面色有些不悦,讪了一眼凌熙的位置,“让四姑娘求福祉的是她,来告状的也是她,三小姐这是要和姑娘撕破脸了啊。”
      凌熙原本就不与她亲近,但不知为何,一年前她突然关心起她来,时常跑到她院子里嘘寒问暖,没个三两日就投桃送李地搬东西过去送她。凌月并不是个十分热情的人,原先对她只是爱答不理,但架不住她三天两头地跑来与她说话,她原以为她和凌姝是一样的,没什么坏心思,却不曾想她打的是坏了她名声的主意。
      吴嬷嬷到底是过来人,原也旁敲侧击地提醒过她,但凌月心思单纯,不曾经历过那些勾心斗角和诡谲争斗,便对她不加防备。可到底为何?凌月无母,更不得凌正辅半分天伦之爱,歌姬之女未过门,她连个名正言顺的身份都没有,更无可能高嫁,她为何这般害她?
      凌月想不明白,但该来的总会来,她径直走入正堂。
      甫入内,凌正辅原本就坐不住的屁股从椅子上弹起,直欺上前,只听“啪”的一声,一个巴掌印在凌月脸上,正堂里原本议论的声音霎时消失殆尽,众人都怔了一刻。凌月脸颊上火辣辣的疼痛,抵不住心中满腔的委屈,硬是低着头将那即将溢出的泪水咽了回去。
      所有人都在看戏之时,凌循先开了口,“爹,你先听听四妹妹怎么说吧。”
      凌正辅最是重视名声面子,此事一出,早已气得发抖,他嗔怒的声音还微微发颤,直骂道:“目下子时,你四妹妹方归,若不是做些见不得人的事,谁家良闺在外招摇?你就跟你那不要脸的娘一样,仗着一张脸四处勾引男人,都是水性杨花的腌臜货!”
      凌正辅不喜文人那些文绉绉的话,也不爱读书,却喜欢装出一副文人的模样,好给自己争得许多好脸面,在商言商,逢人三分话,那是他最精通的。但一发怒,便把那一点点伪装也卸得干干净净。
      凌月向来不得宠,也懂得乖巧顺从,但听着凌正辅如此辱骂生母,凌月心中的怒火一点点燃起,直瞪着发狂般的凌正辅。破口大骂的凌正辅,活像乡野里的泼妇,唾沫星子不可察觉地飞到她脸上,她抹了一把脸,只觉得他现在的模样十分难看。
      一旁的人也不敢劝,也没必要劝,凌月与他们无亲无故,虚有一个养女的称呼,谁又承认过她,关心过她?
      凌正辅怒不可遏,吼道:“你这不知廉耻的东西,还不给我跪下!”
      凌月厌恶地转过脸去,不想面对凌正辅那副癫狂的模样,正瞧见悬挂于堂内的牌匾写着“义正清明”几个大字,只觉得可笑。凌月知道无人会与她说情,她只有顺从才能少受些罪,凌月跪下了,因为孝,而非认同。
      这一跪,让凌正辅消了不少气,凌熙却突然开口,“四妹妹,爹也是一时气急,事情已经发生了,你跟爹认个错,想必爹也不会怪你。”
      凌月这算看清了,表面上是为她求情,实则是嫌弃父亲罚得太轻,凌月嗤笑一声,“三姐姐,爹罚不罚我与你何干?爹怪不怪我你又如何作主?”
      凌熙毕竟是何氏的亲闺女,一听便明白了她的心思,遂开口帮腔一番,“四姑娘,你三姐姐也是关心你,让你少受些苦,你何必如此咄咄逼人呢?”
      何氏出身书香世家,婉约秀丽,温柔小意,自小修养的一股书卷子清雅气质,因十指不沾阳春水,保养得极好,看上去比二姨娘年轻了不少。她看起来柔柔弱弱,实际上却十分精明,凌家上下在她的掌管下,被治得服服帖帖。
      这一张利嘴,反倒把不尊长姐、不知悔改、无理取闹都扣在了她头上。
      二姨娘王氏身材丰腴,皮肤黝黑,上了年纪,却仍不认命地往脸上涂抹厚重的胭脂。王氏膝下二子,大儿凌煜不务正业不说,整日游手好闲,嗜赌成性,房产田产早就输得所剩无几,目下正不知在哪个赌坊,未到永乐堂。二姨娘这头全赖何氏明里暗里接济,日子才好过些。小儿凌栎垂髻之年,尚不知事,如今被凌正辅的怒火吓得嗷嗷大哭。
      王氏抚慰着怀里的凌栎,露出一脸憨笑:“长姐为母,熙儿也是好心替四姑娘说话不是。”
      果不其然,凌正辅这耳根子软的人被左右风一吹,如烈酒上了头,整张脸噌地红了起来,怒道:“不知悔改的东西,今日就让你长长规矩!”
      说罢,便要家法伺候。凌月也不多作抵抗,就算她把凌熙的簪子交出来,说明前因后果,这屋子的人也不会放过她,何必多费口舌。
      三姨娘柳氏这时却开了口:“当家的,不如你听听月儿怎么说吧,月儿污了衣裳,也许事情另有隐情?”
      柳氏更为年轻,不过而立,虽穿着简陋不加修饰,但底子极好,依旧可见是个美人胚子。她两年前嫁入府中,可她肚子不争气,两年来膝下无一儿半女,加之其性情冷淡、少言寡语,凌正辅渐渐少去她院子里,她便深入简出,凌家也就忽略了她。
      此话一出,二姨娘的声音尖锐不少,“三姨娘,你看看她这衣裳,深更半夜的还能有什么事?不是一目了然吗?”
      柳氏从容道:“事关女儿家的清白,还是谨慎些好。”
      作为小辈的凌循,这才敢为凌月说话:“是啊,爹,这事关乎凌府颜面呀。”
      事关凌府颜面,更事关凌循的仕途,在凌正辅心中,儿子为大,长子更甚,而凌循就是这个长子。
      凌正辅语气沉了沉,“我且问你,你可与人于慈德庙私会?”
      “没有。”凌月面无表情,冷冷回答着。
      “还敢狡辩,熙儿亲眼所见,还能有假?”
      “三姐姐说什么便是什么,月儿无从辩驳。”
      这审问般的对答,凌月早已习惯,无论她何时犯了何错,多是不分缘由地惩戒一番,在凌正辅的观念里,为父者即是正,儿女不从即是不孝。
      见凌月不欲多说,凌正辅一时不知如何审问,毕竟他也仅听了凌熙一面之词,并无实据。
      凌熙也不曾想过自己的亲哥哥会胳膊肘往外拐,帮着凌月说话,她察觉到凌正辅的窘迫,反而作出一幅楚楚可怜的模样,“四妹妹,今日你邀我一同前去慈德庙祈福,想着爹爹的寿辰快到了,我们做儿女的求个福祉给爹爹以表一份心意,便应下了。我在庙中求了福祉,左等右等却等不着妹妹,便四处转转,谁曾想,碰见四妹妹在后山山院与人……与人……”
      凌熙尚未出阁,费了好半劲才羞赧地挤出那几个字:“与人交好!”
      凌熙说着,竟似受了极大的委屈,泪眼婆娑起来,“爹爹,这是熙儿亲眼所见,熙儿怎么会拿四妹妹的清白胡说。”
      凌月怎么也没想到,这一番说辞便把她们今日的处境颠倒过来,原是凌熙哭哭戚戚地说要到慈德庙祈福,非说城外的慈德庙更灵,缠着她一同前去,她最后才答应下来。今晨原是一同出发,到了集市,她借口采买一些香烛黄纸,便让她先到庙里等她,可她从午时等到酉时,也没见着她一面,还是她托人带了话让她到后山找她。
      可让凌月想不明白的是,凌熙若把人砸晕了,又为何编造如此不通逻辑的谎话?
      “敢问三姐姐,我与何人交好?”
      凌熙犹疑片刻,没料想她如此坦荡地问出这句话,“自,自然是清平将军独子李曜。”
      凌月拿出那支冰翡翠玉簪,说道:“今日李曜在慈德庙遇刺,我在李曜遇刺之地捡到了三姐姐的簪子,你说我如何与一个身受重伤、昏迷不醒的人交好?”
      看到簪子刹那间,凌熙的脸上煞白一片,犹为震惊,似乎这根簪子不应该出现在她手上。
      凌熙有些无措,面上紧张之色不言而喻,“我的玉簪前几日不慎丢失,原来是四妹妹拿了去,你自己做了错事,为何用如此低劣的手段开脱?”
      凌月轻笑,不置言辞,凌熙果然没上山,不然怎会不知道李曜遇刺?宋瀛又骗了她,凌月咬了咬牙,心中恨恨骂道——阴晴不定的怪人。
      凌月是否与人私通,众人一目了然。李曜是否遇刺,现在不知,次日也定全城皆晓,至于凌熙的玉簪,凌熙爱若珍宝,又怎会轻易让凌月拿了去?
      凌正辅是如何都不会承认自己的失误的,若是凌月真与李曜私通,大不了就把她嫁过去,做妾也好,这样的簪缨世家,即使凌家嫡女也难攀上。如今凌家投诚祁王,若有清平将军助力,到那时何愁不能让凌循平步青云,光耀门楣,但一切也就是一番美好的幻想。
      而凌循则愁眉不展,凌循在朝中追随祁王,是祁王较为器重的人,业已明白官场中的明争暗斗、尔虞我诈。凌正辅看不出,凌循却知晓事情蹊跷。凌循急忙问道:“四妹妹可知何人伤了李曜?”
      凌正辅面色难看,语气不耐,“知行,咱家的事儿都没弄明白,你还关心起不相干的人来了。”
      凌循字知行,容颜清朗,举止稳重,举手投足间十分儒雅,给人一种“芝兰玉树”的美感。虽是凌正辅亲儿子,却没有凌正辅身上那市井之气。
      凌月如实答道:“不知,但应不是三姐姐。”
      凌熙也急了,清平将军哪是凌家得罪得起的,“当然不是!”
      凌循神情严峻,“爹,若熙儿的簪子是在李曜遇刺的地方捡到,只怕事情没那么简单。”
      凌熙不知其中轻重,慌忙辩解,“爹,这明明是凌月为了开脱故意拿簪子说事……”
      凌正辅厉声打断,“住嘴!”。凌熙见状,也不敢再言语,只得巴巴地退了下去。
      凌正辅似想通了什么,随即对凌月说道:“你冲撞长姐,不尊长辈,去祠堂跪着。”
      为示公平,凌正辅看了凌熙一眼,“熙儿,你也去祠堂跪着。”
      “爹……”凌熙还想求情,何氏拉住了她,多年夫妻,她了解凌正辅的脾气。凌熙公然污蔑姊妹,她藏着什么心思他一清二楚,如今只罚她跪祠堂,完全出于对她的宠爱。
      凌家祠堂,案台上摆放着祖先的牌位,凌月点燃几支香,虔诚地朝上拜了拜,便跪落于蒲团之上。
      凌熙随后也进来了,并未上香,一屁股坐在蒲团上。凌月未说什么,即使她不跪,凌正辅也不会拿她怎么样,可凌月却不同,她被无数双眼睛盯着,做不好便会被罚得更惨。
      约摸一柱香后,凌月问道:“三姐姐,月儿可做错了什么惹三姐姐生气?”
      凌熙未回答,扒扯着一根枯草。
      凌熙有一位在国子监当职的外祖父,何氏也并非不通诗书,她自小耳濡目染,琴棋书画均上佳,才名早已传出京城。照她高傲的性子,不会自降身份与一个毫无威胁的庶女计较。可如今她转了性子一般,一口咬定她与人私通,定是有非坏她名声不可的事情发生。
      想着凌熙一年来对她也算照顾有加,她不愿与她闹得过于难堪。
      见凌熙不肯开口,凌月又说道:“若是月儿有什么做得不对的,月儿给三姐姐赔不是,可三姐姐不该让月儿蒙受那不白之冤。三姐姐今日没上慈德庙吧?京中谁人不知李曜是那好色顽劣之徒,未娶正妻,府上便纳了十多个妾室,三姐姐与李曜图谋,意图让李曜污我清白,此事对三姐姐有何好处?”
      凌熙忽而站起身,面有愠色,“你不必如此试探!李曜觊觎你已久,日日谴人往府里送东西,若不是凌府门墙够高,只怕他早已翻墙偷色!再说了,你一个歌姬之女,你娘在凌家无名无分,你若给那李曜做妾室,也比外头那些不入流的家室强百倍。”
      凌月怔望了凌熙一刻,微不可察地叹了一口气,“这么说,三姐姐是承认与李曜图谋了?听三姐姐这么说,反倒是对月儿极好的一桩美事。”
      凌熙气势不减,语气轻蔑,“是又如何?你莫不是以为拿了我的簪子就能向爹告发我?怪就怪那李曜不知招惹了谁,才至今日遇刺,不若你早已成了他的座下骑!”
      凌月瞳孔微震,有些瞠目结舌。凌熙平日里端庄内敛,彝鼎圭璋,宫中后妃与亲贵家眷均称赞不已,更是被闺中女子奉为典范,这是对她多厌恶才引得她如此不顾往日形容?
      凌月无欲与她争辩,语气平静道:“那真是让三姐姐失望了。”
      凌熙计划落空,凌月又是这幅如何骂都无甚表情的模样,气不打一处来,她索性踹了一脚脚下的蒲团,那蒲团滑到香案桌脚上又弹回几寸。凌熙狠狠甩下一句,“你别太得意!”,人已走出祠堂。
      祠堂中没了声响,烛火已燃了大半。凌月细细斟酌今日之事,也大概理出了一个头绪。李曜遇刺与凌熙无关,难道真是仇家找上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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