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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居危求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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彼时永乐堂内人散,凌正辅忧心忡忡地听着凌循的话,“爹,李曜遇刺一事,将军府必会查到我凌家,不管是熙儿还是四妹妹,她们都与李曜遇刺前后有关联,这次的事只怕是有人刻意针对凌家。”
凌熙先是控告凌月私通,后是辩解玉簪遗失,她是压根不知李曜遇刺,可她偏又一口咬定私通一事,纵使再糊涂,凌正辅也明白这是凌熙有意为之。凌月虽拿回玉簪,却也到过李曜遇刺的地方,这怕是难以洗脱干系,想到这,凌正辅额间纹又深了许多。
何氏是个明白人,到底是官家女儿,她宽慰道:“熙儿糊涂,怪我没有管教好。熙儿心气高,又钟情于王爷,可王爷求娶的却是四丫头,就待四丫头及笄之后,就得给她备嫁妆了。都是女儿家的一番心思,老爷莫要怪熙儿。”
凌正辅听了软话,像泄了气的馕,“能与祁王结亲是凌家的福分,待他登……”
凌循谨慎道:“爹,慎言。”
凌正辅顿了顿,接着道,“我自有法子让熙儿嫁给祁王,她又何苦闹这一桩事,给凌家惹这么大的麻烦!”
何氏只得默下他的话,轻轻答话:“是。”
凌循看了看何氏,说道:“爹,这桩事说到底还是后院的争风吃醋,若清平将军前来问罪,也不是没有法子应对。凌家虽不是侯门勋爵,但也不至于有任人欺辱良家女一说。京城谁人不知李曜纨绔,若此番他没有遇刺,四妹妹必遭其祸害,四妹妹情急之下失手伤了他,也是情理之中。”
凌正辅闻言,面上有了喜色,“对,就是凌月失手伤了他!对,对对。”
有了这个解决的法子,凌正辅高兴得几乎要拍起手来,似乎事情的经过就如同凌循所言,李曜图谋不成反遭凌月误伤,可怜凌月在祠堂中跪着,不知这当爹的已打算好让她一人顶罪。
……
禹王府的院落布置得雅致,庭前种着芙蕖,正值花季,满塘艳朵开得正盛,碧叶下锦鲤轻触,粼粼波光中倒映出楼阁暗影。凉风拂开帷幔,楼阁中人影坐于交椅上伏案,案上笔搁挂着毫毛上佳的管城子,侍女于墨盘中轻轻研磨墨汁,书信已毕,方停下动作,将交于她手中的笔放入象牙笔洗中清洗。
程钰自门外而入,带入一阵秋霜,他接过用火漆封好的信件,杵在案前没有动。侍女听了宋瀛吩咐,自退出门去。
宋瀛问道:“有事?”
程钰眉头微微蹙起,欲言又止,终是说了出来:“王爷,李曜之事乃丞相所为,凌家已向祁王投诚,王爷既已打算借丞相之力谋事,何故坏了丞相好事?祁王若没了凌家,便没了赖以扩张的财力,扳倒祁王对王爷没有坏处。”
宋瀛葱白的指尖轻轻敲了敲案几,已有计算,“祁王没了凌家不足为惧,若祁王倒了,于谁最有利?”
程钰默了默,忽而茅塞顿开,道:“珉王?”
宋瀛悠然说道:“先皇明智,早知今日局势,故以丞相与护国将军两位老臣辅政。祁王与珉王相争已久,清平将军始终未有动摇,对当今圣上忠心耿耿。而丞相却意与珉王相谋,我这侄子若不是有所察觉,怎会招我入京?”
程钰若有所思,“清平将军老矣,自他提携培养的将才始终是对丞相的威胁,这些将才却大多归顺于祁王,没了祁王的制衡,珉王的计划必定会提前。若事成那日,只怕清平将军也无法阻止。”
宋瀛不置可否,淡淡道:“臣终归为臣,帝位禅让当名正言顺,珉王许丞相独权,祁王还不到该倒的时候。”
案桌上的匕首在烛光的照耀下熠熠生辉,如黑暗中的点点星光,闪耀着金子独有的光芒,多少人因这光芒而自甘堕入黑暗。宋瀛的目光落在这光芒之上,面色平静如水,不知在思索什么。
程钰也看向那匕首,说道:“若不是有丞相祸水东引凌家,这凌月只怕已被李曜玷污,少主这也算是顺手救了她与凌家。”
火光打在宋瀛姣好的侧颜上,彰显出一个完美的弧度,他脸上浮起一丝不可察觉的冷笑,眼神锐利,言语冰冷,“救她,这可未必。”
……
一连过了数日,将军府未有动静,更无人登门问罪,凌家预想的事情不曾发生,不发生便是好事,可总提心吊胆地等着,也属实折腾得人心发毛。凌循派人去打听了一番,方得知李曜已醒,却伤了脑子,前尘往事一概记不得。正当他们以为此事已过,将军府便遣了小厮来传话。
都说狗眼看人低,凌家虽是富商发家,却是连小厮也看不起的家世。凌月来到永乐堂时,凌正辅正在招待小厮用茶,那小厮见着她时,眼神颇为古怪,似有不屑。
接着,他放下茶杯,声音有些阴阳怪气,“凌月姑娘,我家将军请您到将军府做客,您与小的走一遭吧。”
凌正辅低眉顺眼,躲开了凌月疑虑的目光。这哪是请她做客,分明是兴师问罪。凌月自知无法推辞,便随着小厮离开凌府。既是请人,也不至于让人走着去,凌月倒也坦坦荡荡地上了将军府的马车。
方下马车,凌月便看见府邸门上悬挂着的黑底匾额,上以正书书写得工工整整的五个字“清平将军府”,将军府大门似正等着她登门而向外全开,门侧站着两个身着铁甲的士兵,与慈德庙见到的侍卫不同,他们手臂处衣物绣着显眼的“燕”字。
甫入门,将军府尽显一派孔武大气,山石雄奇,草木葳蕤,顺着坡地起伏筑起的牢固外墙将一园秋色揽入怀中。由红木长廊而入,乃一片郁郁葱葱的竹园,青石小路蜿蜒而上,走了一射之地,出了竹园,才到了会客处,上提“景春院”。院内种着一棵槐树,虽入了秋,长得却仍是郁郁葱葱,槐树再往前是个雕栏亭子,凌月第一眼便落在静坐亭中那人的头上,那头上缠着厚重的白纱布,身形似曾相识。
凌月心眼子提了提,有所预知,亭中之人闻声而望,正看到站在石阶下的凌月。凌月不是将军府贵宾,自然不会在正堂接待,到了此处也不有怀疑。李曜昏迷于后山院内那日,屋内光线昏暗,她未看清他的容貌,但这头缠纱布,在亭中悠闲吃茶的能是谁?
李曜身着一件绯色圆领剪袖袍,领口衣角有金线锈纹。原以为李曜这个名满京城的纨绔如此贪色,当是个容貌不佳的,怎知今日一见,其容貌瑰杰不说,炯炯有神的黑瞳中迸发出两团亮光,如烈火般炽热,自有天地间生出的孑然傲气。只不过他脸上无甚血色,俨然一副大病初愈的模样。
二人如此对视不语,那小厮见着主子已然换了一副面孔,洋笑开口:“少爷,这便是凌家四小姐。”
李曜如梦初醒一般,目光从凌月脸上移开,对小厮说道:“嗯,你退下吧。”
小厮卑尊地应了声“诶”,脸上却洋溢着无法名状的阴险笑意,似乎对主子的一举一动了然于心。
待小厮退出院外,李曜笑颜如展,迎凌月上座,“凌姑娘,请坐。”
凌月有些诧异,他不是找她兴师问罪的?怎的这般热情?她并未入座,一来她并不是伤他之人,二来她与他未熟悉到能一同喝茶闲聊的地步。她开门见山,问道:“李公子找我何事?”
李曜见她不领情,也不恼,语声的调子依旧欢悦,“也无其他,我爹非说我那日受伤与凌姑娘有关,便叫人去请你,现在白将军到了府上,他便无暇顾及这头。”
白羽是清平将军最得意的门生,于边关临淄守城,长年与吴国对峙征战,不轻易回京,现下突然回京,想是边关吃紧,登门与清平将军商议战事。凌月想起入将军府前的两个士兵,对李曜的话也无有怀疑。
“这么说,是李将军请我来的?”
李曜点头,面上无比认真,“嗯,我爹请的。”
见凌月谨小慎微地远远站着,李曜笑了笑,“凌姑娘别紧张,我来见你也只是问几件事,没有恶意,你先坐下,”说着,他欲伸手拉凌月入座,凌月面露惊慌,轻微地向后躲闪开,李曜这才又想起那男女授受不亲一类的话,收回了手,自站起身离她一尺的位置,指着茶台接着说道,“你,坐那。”
凌月也知方才如此敏感地躲闪,显得失礼,再看李曜给她腾了位置,满脸歉意不似作假,她也不好再推诿,她入了座,见李曜一脸无奈地挠了挠后脑勺,竟有些憨直可爱。这等守礼谦让,与那传言中的好色纨绔确有些出入。
“慈德庙一事,是我的错,我给姑娘道歉。”李曜怯怯说道,随即向凌月鞠了一礼。
凌月有些吃惊地看着他,将军府李曜桀骜不驯、横行霸道,竟会给人道歉?真如坊间所说,砸坏了脑子?
“若我做出有辱凌姑娘的事,我愿意承担责任,娶姑娘为妻。你放心,聘媒纳彩,文定厥祥,亲迎于渭,一定不会亏待凌姑娘。”李曜说得小心翼翼,甚至将一概迎娶细节都一一道来。
儿女之事,媒妁之言,凌月打断他,“李公子,你未对我做过什么,这迎娶之事应由父母做主,李公子于此处商讨婚嫁之事,实是不妥。”
李曜似懂非懂,“那是先写聘书?还是先下聘礼?”
李曜这番话,其实是辛尧告诉他的,辛尧是国子监武学太师,原是清平将军副将,年轻时跟着清平将军冲锋陷阵,杀敌无数,搏得战功累累,但因在战场上被敌军砍伤腿脚筋脉,再无缘战场,只得回京修养。先皇念他精忠报国,一生劳苦,给了他个闲职让他在国子监讲学。日前,辛尧得知李曜受伤,便登门拜访,这小子也是他从小看着长大的,免不了关心一番。哪知李曜心事重重,一问才知他是想娶妻了,那辛尧是乐得合不拢嘴,谁让这小子没做过一件正经合规矩的事,如今却问起婚礼仪程,想着他这是要改邪归正了,便与他细细说了如何说媒、如何提亲、如何下聘一应事宜。他还道是哪家姑娘能让李家逆子回归正途,或许怎么也想不到就是他最中意的学子凌月。
凌月哭笑不得,面上渐显笑颜,不似刚入门时的疏冷,“李公子,小女子出身商贾之家,配不上李公子将门家世,我无意于公子,请公子无须费这番心思。”
李曜这下听明白了,“哦,既然无意,那就算了。”李曜也不强人所难,听她说无意,也就作罢,不多作纠缠。他似放下了重担一般,拣了一块桂花糕咬了一口,“你也别老公子公子地叫,怪别扭的,我名曜字辰安,你直呼我名讳就行。”
说他守礼,却也并非,才端正了不多时,竟让人直呼名讳,凌月只道他真伤了脑子,不予理会。
凌月竟不知,李曜是个跳脱活泼的性子,话是一筐一筐的,丝毫不见二人独处的尴尬,“我说小月儿你这样貌,也不怪人惦记,凡事得留个心眼。那日慈德庙,和尚让你到后山院你就到后山院?若非我被人砸死过去,也不知道你会遭遇什么事。”
这话怎说得像是他人意图不轨,意图不轨的不就是你李曜吗?凌月的脸色是白一阵红一阵的,李曜见状,复又补充道:“啊对,是我,还是我,我就是个畜生。”
凌月幽幽吐了一口浊气,“你怎知是和尚叫我去的?”
李曜也不遮遮掩掩,直言道:“那不就是我叫去传话的和尚吗?你那三姐也真是狠辣,好歹一个家里的妹妹,这么明晃晃地送入狼窝。”
凌月是越发听得糊涂,李曜如此坦然说出自己与凌熙的计划,好似这件事不是他做的一般,莫不是中邪了,坊间传他不记前尘之事,这分明记得清清楚楚,连自己叫了个和尚传话都记得。
又听李曜自顾自地继续说着话,“不过小月儿放心,日后我定当改邪归正,绝不做那猪狗不如的龌龊事。你且走着看,我不会再伤害你。”
凌月无甚波澜,嗓音淡淡:“你不必与我说这些。”
李曜微微勾唇,他的笑不同于宋瀛,那是如稚子般纯净无染的笑容,明媚而灿烂,纯粹而爽朗。此时想起宋瀛,凌月仍觉一股无以名状的冰冷寒意,但李曜恰恰相反,他的笑只是因为心中轻松欢愉,由内自发出的如艳阳般的笑意。
这样一个人,真是那个贪色纨绔的李曜?凌月未见过许多人,但那被欲望充斥的双眼,定不如他这般干净透澈。凌月心道,或许传言也不可全信。
听李曜絮絮叨叨了一些无关紧要的话,清平将军李宿风尘仆仆地赶来,身上的朝服未换,应是自早朝后便一直被事务耽搁,他年逾古稀,鬓间发隐约可见的银丝,脸上苍老的褶皱彰露饱经沧桑的过往,凹陷的眼睛深邃明亮,神采奕奕,仍能让人联想到那沙场上战无不胜的大将风范。
凌月起身行礼,恭敬地喊了一声:“李将军。”
李宿微低了低头,已示回应,他就近于矮几旁坐下,“让你跑一趟,只是对我儿受伤一事有些疑虑,你不必拘礼,坐吧。”
凌月复坐回位置,静静地等待李宿的问话。
“辰安遇刺当下,你到过后山院?”
“到过,彼时令公子已遇袭。”凌月如是回答。
“可曾见过可疑之人?”
“未曾见到。”
李宿显然对凌月的回答不满意,感叹道:“你如此作答,这伤辰安的最大嫌疑还是你啊。”
凌月被李宿指控,亦无所惧,“李将军深明大义,自查清了真相才会让我一人独入将军府,我若当真伤了令公子,自也不能完好地于此地回将军话。”
李宿释然一笑,眉目间早已没有当年战场上的杀伐果断,取而代之的是慈父恩师的和蔼模样,“你这娃娃倒是精灵,辰安的伤非一般人所为。我猜测,当时辰安以为进来的是你,便从身后抱住了刺客,刺客挣脱辰安后,以凳子向后袭击,力道之重,正心之精准,当是习武之人。按理说,这样的重伤我儿定当一命呜呼,当日他气息全无,大夫也束手无策,已诊断我儿无救。可好在我儿命大,最后竟然自己醒过来了!”
李宿像是与人分享了一件天大自豪的事,乐得哈哈大笑。凌月则有些窘迫,听李将军揣度刺客行凶过程,就好像李曜真的这么抱住过她,脸上不由地染上红晕,但很快就褪了下去,转念一想,当日李曜确实断了气的。
“听闻那日抓到了刺客。”
李宿摆了摆手,“那哪是刺客,不过是背后之人丢出来顶罪罢了,此人空有一身蛮力,毫无练武根基,一番盘问后,不过是附近的柴夫,得了一笔银子,甘愿认罪。”
李宿话也仅说了一半,收缴了柴夫的银袋后,他看到了那银袋中的字条,上书“冯亭以计,秦赵之争”。但下手之人手脚之利落,无留下任何线索,他也不能光靠揣测而直接向真凶发难。今日招凌月来问话,只为证实银袋字条的虚实。
凌月细细思量,根据当日的情形,那多半是宋瀛找的替罪羊,可宋瀛接近自己到底有何目的?
李宿转了话锋,意味深长道,“让姑娘来,另有一事。我儿顽劣,无暇管教,才致他做出这等有辱姑娘名声之事。我们行军之人,没有宫中那许多规矩,原此事应与令尊商议……”
李曜听到这话,遂打断他:“爹,小月儿无意于我,她方才已与我说了。”
哪知李宿却怒目而视,那因长年握刀而长满茧子的大掌,“呼”地甩到李曜的后脑勺上,疼得李曜抱起头龇牙咧嘴地喊疼。李宿恨恨骂道:“让你竟做那些荒唐事,哪家姑娘肯嫁你?”
李曜嚷嚷叫道,“爹!我头上还有伤!”
儿子命捡回来了,也没了几日前的忧心,现下李宿哪还管其他,心道得给这逆子长些心性,免得又被人抓住些可乘之机,“你这逆子,就该到九泉之下陪你娘,省得日日给我惹事!”
李曜不再还嘴,顺从道:“知道了知道了,爹,你别打了,再打就成了地主家的傻儿子了。我发誓,我日后定会用功,不负爹所望,好了吧?”
李曜无心之言,李宿那双被岁月摧磨的沧桑双目却噙了不显的珠花,凌月不知,李曜却是知道的,李曜从未体贴过他这个年迈的父亲,更不会说出这样的话。于凌月而言,这是她无法奢求的天伦之乐,她是羡慕的,也是无奈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