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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江南断肠句(8) ...

  •   张瑶对周姨娘的脖子越勒越紧,是奔着下死手去的。程祯只能暂且收了自己心中万千思绪杂陈,想起上回把自己扯入的那股力量,还是鼓起勇气,不过不再对着周姨娘,而是对着镜子里伸出手去。

      镜面再次漾起波纹,下一刻程祯的手再次穿了过去,伸向镜中的周姨娘。

      一股强大的,近乎冰冻的阻力几乎在她伸入镜中时就感觉到了,撕扯,流动,就像可以随心所欲重塑镜中的一切。她的手指距离周姨娘越近,张瑶的眸色就愈发红烈,身形随风而涨,几乎要撑开镜子。

      程祯额上有了冷汗,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在做正确的事情。但这面镜子是她唯一的武器了,她不愿就这样放弃。

      很快她的手再不能往前,触到了什么强大的阻力。程祯屏气聚力,毫不畏惧地迎上镜子里张瑶几乎要吃人的双目。

      她在对那屏障施加压力的同时,张瑶周身的黑气暴涨开来,往前直扑,似要把程祯顶出去才罢休。在镜子里浸着的手腕体温骤降,不一会儿,程祯便觉得手掌血液凝滞,几乎无法运转。她甚至无法感觉到自己手腕处的粘连,就像铡刀从那处狠狠劈下,根筋俱断。

      忍住,忍住,或在此一举!

      程祯不肯呼痛,只是把所有精力都放在抵抗那股阻力上。对面越是抵触,她便按得越狠,手上越疼,她便越下死紧。

      最后一股黑气从张瑶身形漫过来的时候形成了一张巨口,将她的手臂整个吞没,内如有万颗牙齿,啃噬着她的每一寸皮肤。那种痛意让程祯几近崩溃,下意识就想抽回手去,用尽极大的耐力才不曾退缩。

      就在她觉得自己要失去那只手时,所有疼痛都在一瞬间撤去。她听不见镜子里的声音,但能看到张瑶骤然扭曲的面皮,松开环绕住周姨娘的身子,缩成一团烟雾。越缩越紧越缩越紧,变成一个浑圆小球,而后冲入程祯张开的手指,消逝不见。

      又是熟悉的,难以遏制的情绪感,不过与上次不同。

      那是不属于自己的情绪。

      张瑶在镜子里消逝的那一刹那,一直闭目缄默的周姨娘突然猛提一口气,继而连连咳嗽,脸涨得通红,断断续续能说出几个字。程祯收了镜子,眼神微闪,回身去扶她。

      周姨娘意外地没有抵触,反而抓紧了她的袖子。另一只手揪紧了自己的衣襟,蔻丹抠进自己胸口的肉里。

      “你,你是怎么做到的?”

      “我怎么做到的,对小奶奶来说也无足轻重,最要紧的事是我做到了,且现在看来,小奶奶也很高兴我能做到。”

      程祯温然,替周姨娘顺着气。
      “所以现在周姨娘可以告诉我,你与大奶奶到底关系何如,那一零八个女儿,又是什么来处?”

      她出来的时候外头已经掌了灯,这才知道已经许久了。谢昭亭也没派人进来催,她找到他的时候,那人叫兵士都远远站着等,自己独自一人,在牢门口站着沉思。

      外头是黄昏光亮,里头是黑暗混沌,他就站在光暗交织的那条线上。程祯顿了一瞬,向他走过去。

      “何如?”

      “那一零八个姑娘有了结果,给了我些眉目。”

      “嗯?”

      “所有姑娘都有一样的生辰八字,周姨娘也是,之前……她家去了的那个小妾也是一样的,都是腊月十六庚寅时。周姨娘说,肖正文表面上乖戾嚣张行事无法,却最信这邻镇大昭寺的一个住持。因每次都叫周姨娘代去,所以才无人知晓,都当是寻常夫人上香。这主持给过肖正文一个方子。”

      说到这里,程祯有些说不下去,把手指头一根一根给捋得通红。谢昭亭等了半日等不到下文,不解地看着她。

      他眼神过于直白,叫程祯有些顶不住,只能硬着头皮往下说。

      “肖正文要求长生,那主持告诉她,要以一百一十数腊月十六庚寅出生的女子骨灰作香灰,以之环绕,每日潜心祭拜,才能吸收这最纯粹的精气,为己所用。”

      她说到后来,已是咬牙切齿,容色阴沉。谢昭亭没什么大的反应,目光逡巡许久,突然伸手,扯住了程祯的袖子。

      程祯一惊,不知该不该缩回手,谢昭亭却已撩起她的袖子。程祯这才发觉自己手臂上一片青紫,甚至有数百道淋漓红痕,叠着先前未褪干净的旧疤痕。

      “这……”这要怎么解释?

      谢昭亭却又未要解释,抿了唇,只挥手叫兵士快下去拿药。
      “大昭寺?离得倒是近,可去看看。你的意思是,仇杀?”

      “也不一定。周姨娘从前恨我时,给过我一只簪子,她说,从前那些姑娘,只要被肖正文赏了这个簪子,第二日便会失踪不见。她赏了我,我便遭了刺杀。那杀手所持刀柄经查证,与杀死张肖家大奶奶的刀柄是一致的。我想,若方子是大昭寺给的,这里头是否有些说法也不可知。”

      谢昭亭认真听着,手里却未停,从兵卫手里接了药,不由分说便开始给程祯上起药来。他指尖比十一月的大雪还要冷,冰得程祯想要缩回,手腕却在谢昭亭手里。程祯边说话边觉得脸上有些烫,尤其是在一众兵卫的眼神里,越发觉得有些羞躁。

      她如今是男子,没什么不合适的。
      程祯垂了眼,在心里给自己打气。

      偷眼看谢昭亭,他倒是舒服得紧。手里葛布翻飞如针线艺术,他看起来,也像是在完成一件视如珍宝的艺术品。等全都熨贴了,方松了程祯手腕,还要仔细叮嘱两句不能碰水。而后,就像什么也没发生过一般,又吩咐兵卫们准备,晚些时候启程去大昭寺。

      程祯跟在他身后,越看越觉得这个大理寺卿有趣得紧。若论推盘断案,确实是一心只要结果,不问过程不问职责,也不为难人,但也不会安慰人。但有时候,又不知是什么时候能分出心神,注意她注意不到的事情。

      比如她绊了一跤,比如方才进牢房时她走路不稳,比如……比如此刻她没注意到的,手上的伤痕。

      这样的人,好生奇怪。

      “程评事,在想什么?”

      前面的人遥遥回身,扬声叫她。她急忙应了一声,下意识加快脚步,向他跑过去。谢昭亭又是站在黄昏和暗影的边界上,看程祯脚步集,又伸手,在她快要刹不住车时扶住了她的手。

      那种怪异的熟悉感再次席卷而来,可是还是怎么样都想不清楚,只能努力端详着谢昭亭的面容,企图唤醒一丝记忆。她目光灼灼,谢昭亭泰然自若,只是替她抚平袖上褶皱,掩下眼睫。

      黄昏柔和了他的眼眸,金光闪闪的,像秋日最后一刻苟延残喘的枯蝶,随风就能破碎,却美得惊人。

      “走吧,我与你一起去。”谢昭亭松了手,背身遮阳,从指缝里眯起眼,看着通红落日。

      “看看这佛门清净地,能有些什么东西吧。”

      大昭寺在镇外半山,无数松柏常青的掩盖里,修得简朴威严,香火绵延不绝,隔着一段距离,也能闻着空气里的香灰烟火,确实能抚平人心。

      而谢昭亭却似乎很不喜欢这种香味,每往前走一步,他的眉头就骤紧一分。等到看着了大昭寺那金光闪闪的牌匾,谢昭亭便完全停住了脚步。

      “不进去么?”
      程祯疑惑。

      “你且带几个人进去,四处打听,看能不能寻着那与肖家交好的住持。我在外头接应,防止狡兔三窟,有人逃窜。”

      “嗯,还是少公想得周到。”

      不再啰嗦,程祯分了几个兵卫一起,点头踏进大昭寺大门。在门口寻着小师傅前去禀报时,她用余光瞧见谢昭亭似乎脸色苍白,身形不稳,可等她再定神看时,那人在院门侧长身玉立,看她看过来,微微点了点头。

      也罢,许是自己看错了。

      大昭寺仅有三位住持,听说大理寺来人,见得都很爽快。可是程祯进门后,按着周姨娘给自己的画像暗自一一对照,与哪一位都大相径庭。兵卫们都有些疑惑,不觉凑到程祯耳边:
      “评事,难道是我们被周姨娘骗了?”

      程祯略一思索,照旧与住持们寒暄品茶,只是绝口不提来意。一会子聊一聊佛经要义,一会儿问了些大昭寺寻常事,直等到住持们都放松下来相聊甚欢时,才笑眯眯地看向墙角一副字。

      “这幅字写得当真是好,怎的偏偏要挂在这角落里?这样好的字,便该上厅堂才是啊?”

      话音刚落,三位住持颜色具是一变。其中一个笑着站起身,急忙就往这边走来,想要将程祯从画前引开。

      “哪里是什么好字,想是哪个小徒弟随手在集市上买来的,便随手挂上了。”

      “哦?”程祯眉眼含笑,转身合扇。“我瞧着这物件却是合眼缘得紧,且是沾了大昭寺佛气的,不知可有这个福气,便赐给在下算了?”

      住持一下子愣住。
      “这……”

      “说笑说笑,”程祯将他的僵硬净收眼底。“我自知佛门清净之地,物件岂是我们凡人能随便得的。我近日被那肖家的案子搞得心情烦躁,来大昭寺走一遭,当真净心顺气。说起来,住持可曾听说过肖家的案子?”

      “这,这自然是听说过的。”说着,住持们对视一眼,纷纷只是叹气说人心甚恶,祈念佛祖慈悲。

      程祯静静听了一会儿,方抿唇微笑,静道告退。

      方才在里头程祯就注意到,那兵卫里头有一个虎头虎脑的,眼神一直在滴溜溜转来转去,看着是个机灵的。等出了厢门,她叫别人都先出去候着,将这个小兵卫招手,叫到跟前。

      小兵卫叫卫辞,比程祯还要小上一岁,与程祯也不生分,三两句便笑嘻嘻地,开始叫着哥哥。

      “程家哥哥,你刚才在里头看字,可是看出什么没有?”

      “哦?你怎么知道我不是随便看的?”

      卫辞只是笑,站得离程祯更近了些。他身上有种好闻的涎香,不是平常家的孩子能有的。他的脸几乎凑到了程祯鼻尖下头,一双眸子晶亮如星,像林间小鹿,格外无辜。

      见程祯不躲,只是偏头看他,卫辞脸上的笑意又浓了几分。
      “我别的不大会,看人却是最准。程评事这样聪慧的人,怎会千里迢迢做些无用功?”

      程祯微笑,带着他又往僻静处走了几步。
      “那画上有一处落笔,叫碎玉先生。周姨娘说,那住持从不说姓名字号,却总腰别一块破碎的玉佩。做了些联想,觉得大概是有些关系的。我且问你,你轻功可好?”

      “那你可是问对人了!程家哥哥,要武功好的人做什么?”

      程祯挑眉。
      “当真?”

      “若不信,程家哥哥可叫兵卫们都来试试,可有人敌得过我?”

      卫辞这个人,古灵精怪的,倒是确实叫人相信他不会说谎。可是程祯如今也难说自己是人,所以只是看着他,并未接话。

      大理寺的人对她都很好,但也只是很好。她想在大理寺立稳根基施展做事,只有好人可不够,总要有几个心腹。

      卫辞机灵,对她不排斥,也不疏远,且看着身家是个娇贵的,若是得了他,许是还能得些别的。

      这样想着,程祯面上只是轻点头,还是那副温和做派。

      “我要你帮我一个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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