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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江南断肠句(9)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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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时。
大昭寺厢房寂静无声,只剩下木鱼声零落。大多数人都歇下了,因而黑夜里的每一点动静都分外清明。
卫辞带着程祯藏在屋檐之后,将瓦片掀开一条缝隙,瞧着下头空空荡荡却亮着灯的厢房。
上头趴着着实无聊,不消一会儿,卫辞便有些按耐不住似的,往程祯身边靠了靠。他的呼吸过热,程祯忍下自己立即撇开脸去的欲望,又停了一阵,等到他重新歪过头去看瓦片,才不留痕迹地往外头撤了撤。
“程家哥哥,有件事我好奇得紧。你今天白日怎的就这么巧,偏偏选中了有猫腻的这间屋子?”
程祯是个女子,纵然程家门第清流,后宅阴私,她也并非不曾领教过。她从中学到过很多,其中一点便是,他们越要显得漫不经心,越要显得不过眼的地方,往往是越在意的。白日里她见到住持的时候,明明叫领路的小和尚去查探查探有没有空着的屋子,那小和尚每一间都径自往里瞧,偏偏过这一间时,潦草得如同逃荒一般。便是再装着镇定,那份匆忙也能完美漏尽程祯的余光里。
她当然不会把这些告诉卫辞,只是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运气罢了,也是运气好得很。”
上头说着话,时间便过去得飞快,下边也有了动静。外头有乌啼三声,紧接着,卫辞眼神一紧,扯着程祯的袖子往下拽了拽。
程祯屏息,依稀从风响里听出些不合时宜的摩擦声,后仔细定睛,才发现已有黑影上了对面房梁。她心惊,暗道果然是会功夫最要紧。若不是卫辞惊觉得早,这会儿自己便是捕狼不成,反被狼叼。
得想些法子,学些功夫了。
那黑衣人分外谨慎,各番打量了许久才放心跃下,进了房间。熟门熟路,直冲着那幅画而去。不知是扭动了什么机关,那画骤然移动,露出一个黑黝黝的暗门。
“程家哥哥,怎么办?”
追,前头龙潭虎穴不知深浅;不追,一线生天怕是要断于此处。程祯一思忖,扯了扯卫辞的袖子:
“你们大理寺,可有什么传递消息的法子?”
“嗯?”卫辞面上疑惑,丝毫没有紧迫窒息之感。见程祯眉眼沉沉的,他反而眼睛弯成了月牙,笑起来,故意哈气一般,凑到程祯鼻尖上。
“自然是有的。只是不知,咱们大理寺那么多人,程家哥哥想找谁?”
孙朝羡,是程祯心头第一个略过去的名字,也是最合适的人选,毕竟她是孙朝羡引荐进来的。只是……
她知道卫辞这话问得奇怪,她明明要的是援军,卫辞却问她找谁。她带上一个卫辞已经是在赌,找的人,该是自己最最最确信的人。
虽然,那也是掌握在卫辞手上,也是在赌。
蓦地,一个名字闪过脑海。她袖中握紧,不躲不避地望进卫辞流光潋滟的眼睛。
“谢少公。”
一只渡鸦无声划过黑暗,落在卫辞左臂,又很快冲天而起,消逝不见。程祯深吸了几口气,借着卫辞的力气,掀开房梁,轻跃入房内。
那幅画已经恢复原样,这房里也似乎从没有人来过。程祯凝神在画上细细摩挲,到那碎玉落笔处时,只觉得手下有些硬邦邦的硌手,有些奇怪。
她灵光一现,试着力气轻轻浅浅,几次试探。果然到了最后,不知是摸对了什么,身后一声隆隆,把她和卫辞都吓了一跳。
里头黑洞洞的,没有一丝光亮,像是吃人巨口,又像是引诱着人,往那可怖的深处一点一点走下去。
“程家哥哥,你怕不怕?”
程祯没答,只是咬紧牙关,轻手轻脚地往暗道里走。她浑身都紧紧僵着,平生第一次,错过了卫辞落在她后背上,那骤然改变的,满含深意的目光。
洞里头湿答答的,到处渗着水汽,滑不溜秋的,连个扶手的地方也没有。程祯怕惊着洞里的人,也不敢动火折子什么的念头,牢记着卫辞的话,拽进他胳膊,不能骅一步,也尽力不出一声。
所幸程祯是见过鬼神的人,早也已不怕了黑暗。也不知是走了多久,只觉得前头蓦然一空,卫辞皱眉,压着程祯往边上贴去。果不其然,那黑暗尽头有一丝光影闪烁,忽明忽暗。
里头人的声音忽高忽低,听不分明,嘶哑得很。
“都干净了?”
“是,都盯着呢,查到如今也不见得查出什么。那些炉子查出来了,但是没摸的下去,也是白费。属下这次瞧着,怕是能因祸得福,反而叫那个谢小儿落个办案不力的罪名,正好处置了。”
里头安静了一会儿,森森地响起尖细冷笑。
“查不出来?你是不是当九千岁那个死的,看上谢昭亭吃干饭呢?我可听说,那里头知道些事情的还有两个活着呢,你要下手清理,怎么不清理干净?”
“这,这大人……”
那人声色骤然冰冷下去。
“你别当我不知道!当初就是你说,是那姑娘你认得,可以在肖家做大事的。结果倒好,叫肖正文不明不白的死了。你去杀大奶奶,却不知道杀那个小的!还做的这样不干净,招来了大理寺!”
“这,大人,当初您也知道,当初那贱人来时都说是大奶奶,我,我也是一时愣神……”
“那就去除干净了!”
里头断了话头,只听到仿佛有利器飞溅,刺入硬物。其中有一根,碰上什么折了头,直冲着这边来,擦着程祯面颊侃侃过去。卫辞一惊,下意识把她往后护,程祯的身子一下子撞上后头嶙峋,弄出声响。
坏了!
“大人,外头!”
卫辞压着程祯,开始缓缓拔出腰间的佩剑。然而预想之中的攻击并未到来,只听到里面了无生气,死了一般的寂静。;两人正在奇怪,却听得里面又是咯咯一串笑。
“无防,也不是第一天有臭虫苍蝇跟着了。只是,鱼儿入了渔网的时候,哪里能知道这渔网如漏斗,他是出不去的?”
说着,里头又是一声巨响,而后顷刻,四周大亮。火炬熊熊,照出一方宽敞石厅,厅中琉璃挂彩,富丽堂皇。
只是,空无一人。
未及反应,脚下隆隆巨响,而后四面八方具是箭簇,交织成网。
程祯躲在卫辞袖后,他武功高绝,确实不假,带着程祯七绕八绕,也不曾受到什么伤。只是此处暗器不绝,一拨接着一拨,绵延不绝,无穷尽也。
她一直四处细瞧摸索,当真扫到高处有一处洞道口,与他们来时的洞道口十分相似。如今此处暗器越来越密,卫辞再强,也总有挡不住的时候。
刀剑尖利,擦出见血,要人性命。她应该怕的,但也许本就是无名拣回的一条命,反而不怕了。只是……
她想起鬼丫头毫无血色,和每次见到自己,都会莫名鲜亮和期待的脸。她答应了她要替她呈冤,呈冤,不该只是替她挖出尸首得见天日。
下定决心,她扯进卫辞,两人又躲过一拨羽箭。卫辞气喘吁吁的,也没有聊到这一遭,神色也不见从前的轻松了。
“怎么了?”
“那个洞,你上的去吗?”
卫辞一边打量,一边喘着粗气隔开暗器。
“能是能,但,但是程家哥哥你不会武,带上你的话,我得……”
“不用带我!”
卫辞用力隔开一箭,瞪大眼睛:“你说什么?”
“我说,不用带我!”程祯着急,眼瞧着下一波密集箭雨便要再来,扯住卫辞往外推。
“你方才的渡鸦,若是真的,援兵也不会久。若是我撑不到,自是我的缘法,但我你我都葬身此处,这案子就走不下去了。你也听到了,他们杀了大的,谁要去杀小的的,若是来得及,自可瓮中捉鳖,扭转局势的!”
一口气说完,程祯不由分说,用力把卫辞往那里推,自己照葫芦画瓢学着卫辞的样子,狼狈躲过一阵箭雨。她最后能知道的,是卫辞深深看了他一眼,而后飞身而起。
程祯长舒一口气,找着角落里刚才卫辞蹬飞的一块石板,勉勉强强可以躲上一阵。刚才说的时候觉得满身是力气,这一会卫辞走了,方才觉得自己当真弱小,毫无还手之力。
也不知当初那人怎么就选上自己来走这条路。
程祯在心里笑,握紧袖中铜镜。铜镜上小字冰凉,她把它贴在心口,缩成一团。
他会来的吧?
会来的。
石板看着坚硬,也不过一会儿便被戳了个稀碎。程祯记着卫辞的把式,但也终究只是把式,并不知自己还能靠运气再撑多久。
不一会儿,箭雨变得小了,后又只有零星几只,再然后,居然全没了声息。程祯费力仰头去看,发现那些箭筒居然都停了。
还没等程祯欣喜,四周轰隆之声又起,地动山摇。好一阵过去后,四面石墙骤然崩裂,连卫辞上去的那个小洞也被碎石掩埋。等到她再能站稳,才意识到这四面石墙都开始渗水。
渗水?
大昭寺方圆几里都无河流瀑布,这是哪里来的水?
难道……
她来不及细想,脚下已经开始湿透。这里地势平坦,刚才一番坍塌之后,四壁光滑,无可攀可附之处。
这设计之人果真狠毒得很。第一波,瞧得见生路,却过不去,若不是卫辞厉害,便也只能在这里做困兽。第二波,刚要以为自己有喘息之机,便直接将你扔入死局。
程祯不怕死,却怕水。那种从脚底攀上的冰凉感牢牢抓着她,叫她一点力气都使不出来,硬生生把她往下拽。她想说服自己不要害怕,却还是忍不住发抖,除了抱紧自己的半块铜镜,便再不能有其他动作。
水很快淹没咽喉,灌入鼻腔,火辣辣的疼痛。眼泪混入呼啸而来的水中,搅得她神志不清。她不知道怎么挣扎,怎么逃脱,连憋气都有些不会了。
是不是这违背伦常的命,终究是不顺天意的,所以才要她一次一次的经历险境,脚踏生死?
程祯迷迷糊糊的。
手中铜镜蓦然滚烫,灼得手心通红,却当真拉回了她一点神思。她趁着一瞬清明舒展四肢,狠憋住一口气,想要掏出铜镜来看,但水中漩涡裹挟,怎么也无法举起镜子来。
铜镜越来越烫,直至嗡嗡作响。她几乎便要耗尽了力气,只能绝望地任由水流往下拖。
她还能记得的最后一瞬,是觉得铜镜烫得过分,几乎逼得她要松手。也几乎是同一瞬间,有什么东西冲入水中,最后抓紧她的手,将她用力一拉,扯入一处冰凉之怀。
谢昭亭的声音,不像是通过耳侧,倒像是通过心感,无声输入她的脑海里。
“憋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