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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江南断肠句(7) ...

  •   谢昭亭,只要是这两年在京城呆过的,便对这个名字不会陌生。

      祖上非富无贵,上溯数代,也不过是吴州城一个普通开书院的人家,其父还在宣化六年病故,自此成了孤儿。

      宣化七年春试,程祯天塌地陷后的第一个春天,他从一众世家子弟与文才名士中脱颖而出,由万岁钦点状元,名镇朝野。没有靠山的一个人,听说入朝点卯第一日就得罪了九千岁。却是个奇人,得罪了九千岁,不去找靠山,也把朝野中非九千岁的其他权贵一并得罪了,因而无人喜他。

      从前得罪过这些人的,非死即伤,再不济也要被抄查诬告,最轻的也判个罚俸三年。他呢,不知是不是文贞公瞧他骂自己的对头们心里爽快,居然没有为难他,保他照旧做他的官。也因为这件事,文贞公也得了万岁赞赏,说他选贤任能不计私人恩怨,愈发如日中天。

      民间都说,谢昭亭是个难得的少年郎。身在朝野,却是最耿直敞亮的人。

      如今九千岁的最大劲敌,司礼监秉笔太监汪赐羡慕九千岁走对了保他这一步棋,私下亲近他,要为他点官,想去哪便去哪。这郎君没选油水最多的吏部,也不去做个安稳安全的闲职,却要了这最不讨好的大理寺卿。大理寺与刑部不同,专审冤假错案,极易得罪人。

      虽然过往听的都是好话,但如今谢昭亭也是刚刚上任,程祯无法判断他行事到底如何。

      谢昭亭就像完全忘记了程祯落在自己怀中的那事,没再问,轻嗯一声,便叫众人都起。他背着手,细细环顾这这小屋子,视线落在那偌大一个空洞上良久。兵卫瞧着他,面上还带点敬重带着点畏惧,鸦雀无声。

      新上任便能有这样的威信,看来,是有几分才干在身上的。

      程家旧案若要新查,定是要通过大理寺的。谢昭亭是大理寺主事,看来她若是想要给程家一线希望,眼前人,便是她最该讨好的人了。

      这么想着,程祯便垂眸跟在谢昭亭身后,

      “这里的骨灰,都是你发现的?”

      “回大人,是我。”

      “不错。”谢昭亭微颔首,视线终于落在程祯身上。

      他的目光,不知为何,程祯总觉得有些熟悉,却怎么也想不起为何熟悉。眼下也不是回溯的好时候,面前这样多的骨灰谜题,还等着程祯去解开。

      “听说,你是雪……朝羡钦点进来的?”
      “是。”

      谢昭亭的面上当真难辨喜怒,那眸子落在她头顶,不温不火,不喜不怒。依他的名声,想来最不喜裙带勾连,此刻是不是会觉得自己是个托着孙朝羡关系进来的窝囊废物?

      早些时候有听兵卫说起孙家,似乎是有些什么通天的背景,叫众人讳莫如深。也听人说,谢昭亭给孙朝羡,是没什么好脸色过的。这么一想,他又问,想是当真介意了。

      程祯崩着一颗心,却没等到意料之中的下文。谢昭亭轻凝了眉,指节如玉,有意无意地轻扣着桌面。
      “你要问周姨娘么?”

      “嗯?”
      程祯有些未及反应。
      “你拉她来此处,方才如此端详她,总要有些原因。”
      他似乎有些不喜程祯的迟钝,语气都跟着严肃许多。程祯见他并无排斥自己断案的意思,一喜,连忙接道。

      “是。周姨娘看着并不知道这些骨灰在此处,却知道这骨灰是为些什么。虽不知与肖正文夫妻有什么干系,但这样多的无名尸首,便觉得想要首先查清楚。况且最后是环环相扣也说不准的。”

      “嗯,有成算,便去做吧。不过注意些进程,一零八人,这样的案子压不住,很快就会传出去了,必是京城人人都看着。一步走错,便是蜂拥裹尸,寸骨不留。”
      谢昭亭听完,淡淡点头,合上手里兵卫递上的卷宗。他再抬首,正好撞上程祯看着他出神,面上便有些不解:

      “有事?不愿接?”

      “不不不不,属下一定能做好的!”

      “嗯,那便去吧。”

      谢昭亭说最后一句话的时候,两人四目相对。程祯试图从那双漆黑的眸子里读出些什么,却只撞见一片坦诚的,澄澈的漆黑。没有之前她在准备遇见的怀疑,戒备,或者甚至是试探,什么都没有。

      他太坦荡了,坦荡得就如同……
      程祯就该做,且一定能解决这件事。

      不知为何,程祯那从发现香炉盒开始就悬着定不下来的心,骤然间就安顿下来。纵是依旧暗夜摸索,也突然有了莫大的勇气。

      她挺了挺背脊,昂首跟上谢昭亭的步伐。

      周姨娘被谢昭亭带出了肖宅,在庄子最近的郊县县衙里安置。

      县衙简陋,牢狱便更不是什么能呆的福地。

      满地污泥,几乎没有一块是干净能落脚的,一脚踩下去还咯咯作响,硬邦邦又软绵绵的,不知是软骨还是血肉。

      抄家时,程祯也坐过牢,与鼠共眠的日子都有过,这样的路自然也不是第一次走。不过这种路。终归不是走过就能不怕的,寒意与阴森总是从你脖颈后头不知不觉就爬上头皮,仿佛有东西在你耳边喈喈笑。

      原先还没这么觉得,如今能见着鬼灵,便总觉得这幻声分外真实。她有些怵,不自觉就跟谢昭亭跟得紧了些。他只是向后看了一眼,放慢了些步子,袖口便跟程祯交握的双手缠在了一起。

      袖口里藏着的谢昭亭温度冰凉,瘦削却有力。那彷徨的,无依的双手有了借力,稳当了许多。

      因是上头要看的人,给周姨娘的牢房也算是最好的一间了。她面前有着一层薄油的汤菜,一口未动。

      她没见过谢昭亭,只瞧着是程祯带了一群乌泱泱的人进来。手上铁链粗重,被她带起来时在地上刮得尖利刺耳。

      “怎么,程评事这是准备要屈打成招了?”

      她笑着,强撑着自己原本那份子娇娇气派,看了一眼谢昭亭。“还叫着这么个水灵灵的郎君来,怎么,替你撑腰的?也是,你们官府向来如此,也不用……”

      “我没觉得你杀人。无论是那一零八个,还是肖正文与肖家大奶奶。”程祯掐断她的话,只是看着她的眼睛。“我只是想问你几件事。”

      “问我?怎么,现在官家问人,都要锁进牢里才能问了?”

      周姨娘说这话的时候一直打量着谢昭亭的官服,面上的嘲弄讽刺就没断过,程祯都看在眼里。谢昭亭容色未有丝毫改变,只是嘱咐人给程祯拿了张椅子坐着,叫她问话。

      “那间屋子吗,是我引你去的,小奶奶聪明,到如今,想必早就想明白了。不过,我本身也是抱着试试的态度去引的小奶奶,却是小奶奶叫我确定了一件事。”

      程祯从凳子上起身,最后抱着膝盖,蹲在周姨娘身前。她今天的态度尤其好,替周姨娘递粥的时候她直接掀了一地,也未曾生气恼怒,还在兵卫门都要跃身上前时,问谢昭亭能不能叫两个人单独呆会儿。

      等到牢房里空了,她才平静地重新开口。

      “我也是无意听说,小奶奶自从开始服丧,便就爱唱这几句词儿。前朝旧音,不是如今盛行的曲儿,调子独特,在下便好奇,去查了查。”

      周姨娘是卖唱歌女出身,会几个招牌曲儿,不是什么奇事。但这曲子着实悲怆,音调婉转缠绵,又总觉得带着什么东西。程祯便叫人顺着名册去问一问,可有人对这曲子有印象。衡京向来民风粗犷些,这样的缠绵音调,总该有人记得的。

      本事随手一查,却真叫人查出些东西。却不是关于周姨娘,而是那个身中利刃惨死的肖家大奶奶,张瑶。

      张瑶祖上从吴州来,因而喜欢这些柔曲软音。外人说,肖正文与她甚为恩爱,所以一直想给她找人唱曲,廖解思乡。肖家庄不是京城,这样的事情说大不大,说小,也不过口口相传,哪有秘密。

      肖正文爱妻的消息很是在庄上传了一阵,唱曲儿的,却是没能找着一个。直到有一天,张瑶从京郊寺庙上香回来,大雪地里刨出一个姑娘。

      程祯说到这里的时候,周姨娘整个人越缩越紧,一直在发抖。程祯靠近她,替她撩起一缕发,挽在耳后。

      “说来也巧,那天夜里,你们庄头也有户人家,小女儿发烧,去肖宅求肖正文借些银两,好去请个大夫。肖宅们没敲开,抱着小女儿迎着风雪回来时,小女儿就这么死在了大雪里。夫妻俩正伤心欲绝时,旁边过了肖家的马车,马车里,听着有个姑娘在唱曲儿,他们说,就是这个调子。”

      说着,程祯笑着叹了口气。
      “那大娘说,因是女儿气绝之时,她对那个肖家车牌,这辈子都永生难忘。”

      周姨娘缓缓抬起眼来。这回,没有那些梗在喉咙里的辱骂或碎语,她眼里全是泪,大颗大颗的。

      “肖宅人告诉我,因你为肖正文妾室甚受宠爱,你与大奶奶水火不容。可若是水火不容的人,怎会为她的死这样难过?”

      “你怎么知道我就是为……”

      “我与小奶奶今日也算开诚布公了。我知道,小奶奶恨我,不信我。”程祯干脆直接在冰凉的地上坐下,不由分说,抓住周姨娘的手腕。

      她往身后看了一眼。谢昭亭是当真放心她,带着人想是走得远,门口连个影子都瞧不见。

      程祯咬紧嘴唇,转过身,紧盯着周姨娘。
      “你我都知道,我是谁。我没什么好失去的,没什么可得的,我也曾是个女子,周姨娘将心比心,谁也不比谁更可怜。我恨她沉塘,但是,我也想为她讨一个公道。”

      周姨娘不语,许久都只有牢里远远的各种呻吟哭泣。她再开口时,声音又哑又涩。
      “为什么?”
      “我们要你的命,你还要公道做什么?”

      “因为她的公道,便是我的公道。”程祯道,眼神晶亮如火。
      “我要我自己的清白公道。”

      她说完这句话,袖中铜镜又开始剧烈震动起来,小字滚烫。她去看周姨娘,周姨娘却闭上了眼,又开始张嘴喘息,脸上只有两行清泪,分外晶莹。

      程祯缓背过身,举起镜子。

      镜中,周姨娘身后果然黑气浓厚,铺天盖地。只是这一回,那黑气有了四肢,有了五官,能硬生生看出一个人面来。

      还是程祯毕生不会忘记的人面。

      毕竟三月三,是那张面带着哀愁怒意高高在上,把她一对父母打死在池边,把她扔进了那深不见底的池塘。

      那张人面,是张瑶。

      她双手环着周姨娘的脖子,眸色猩红,透过镜子,直直看着她。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江南断肠句(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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