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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江南断肠句(12) ...

  •   “为何不能见?”

      两人未进屋,就在廊下站着。谢昭亭也是个奇人,如今还随身有冬日才有的暖手炉,让程祯能把自己从雨水里烘暖。

      从前说到破案,她要用什么,谢昭亭便给,要看什么,谢昭亭便允她看。但当程祯说到要去看那日抓到的杀手时,他却破天荒一口回绝,毫不犹豫。

      “如今虽有线索,终究找不到线头在何处。一切起因皆在大昭寺那个密室,若是能问出些什么,也好与现在有的证词对上,案子便能破了。此案源头,说到底在肖正文对长生之念,因而下官觉得,总要弄清楚,为何他对大昭寺碎玉给的方子深信不疑,碎玉又是何许人也?我知这几日少公也一直在审……”

      “我知你是为何,并不是有意要拦你。我也确一直在亲审,你只要知晓,肖正文极信那方子便可。肖正文死于毒杀,后也按你所说重验了张瑶尸首,确有剧毒。你如今只需找出下毒者,自可结案。”

      “可是……”
      程祯抬头,看着谢昭亭的眼睛。
      为何不能审?为何一味毒,就能把那大昭寺藏匿的杀手摘出去?为保万全,双管齐下也说不定,谢昭亭为何……

      他会隐瞒什么吗?

      她没把自己的质疑宣之于口,谢昭亭却似乎从她眼睛里看了出来。

      “我并未是为他隐瞒,只是他在此案中牵涉确实止步于此,其他的,评事暂且先不要过问了。”他垂眸,“那背后千丝万缕,不是评事能碰的。况且,他已经死了。”

      “死了?”

      “是,死了。”
      谢昭亭平静答。

      “可,可若是真死了,少公为何不通报?”

      “若是通报,便是叫背后之人知晓他已死,悬石落地,稳坐泰山。”

      当下两人僵住,都默默不知如何继续。谢昭亭看她低下去的发顶,原本抬起想要
      将她推开的手微凝,掌心在空中虚握,最后轻轻落在她肩上。

      肩膀上骤然的冷意激得程祯一个激灵,下意识抬头看他。两人离得很近,程祯这下才意识到,她最后烘不干的冷意来自眼前人,而不是檐外的雨。

      谢昭亭身上的气味很干净,不是香味,和他不喜的大昭寺里的烟火气有些像,但又没有那样重的粉尘味道,更像是揉碎了加了些花香尾调进去,把里头的庄重肃穆都给冲去了。

      他的皮肤很白,仿佛绸缎精绣一气呵成的。程祯觉得跟人不像,倒像是从前爹爹买给夭夭的娃娃,美则美矣,毫无生气。不过也正因毫无生气,没有嬉笑怒骂的沾染,确实与旁人有几分不同。

      她还是最喜欢那双眼睛,古井无波,不藏不匿,清澈见底。卫辞看着纯善天真,都没生出过那样的眼神。她不知,是不是所有人对上谢昭亭都会如自己这样,稍有不慎,就会跌进去?

      “若是难过,哭出来好些?”

      “嗯?”
      程祯恍然,才看懂谢昭亭脸上的试探。他居然是在怕自己因为他说的话心情低落,在安慰自己?

      程祯垂眸去看谢昭亭落在自己肩上的手。
      十指如玉,本该是最精美的艺术品,却因为笨拙而显得僵硬可爱。她一直在端详他,他却似乎浑然不觉,皱紧眉头打量着程祯的容色,探究她有没有好一点。

      程祯有些忍不住,弯起眉眼无声笑了。

      “下官不过一届评事,少公既是不让查,自然不能查的,多谢少公心怀。下官来,只是想报与少公,若是查毒,已有眉目。暂无他事,下官便不打扰了。”

      “程祯。”

      程祯亟待退身,谢昭亭却又出声,直接叫了她的名字。程祯回头,她打着谢昭亭给他的伞,又隔着雨幕,看不清他的表情。

      “你这样,很好。”
      “只是要力所能及,方才能真的好。”

      程祯眉心一跳,握紧伞柄。

      谢昭亭,你到底想教我什么,又或许……为何要这样鼓励我?

      程祯从张瑶和鬼丫头身上,对鬼大致摸索出来两种经验。一种大约是鬼丫头这样的冤鬼,不能言,所以靠仅剩的记忆,凭借一些链接阴阳的物件和人洗冤—在她之前,或许是那个面具人。另一种是张瑶这样的,也许可以叫做厉鬼,没什么神智,会吞噬消耗他们执念所系之物。

      她不知道自己如何能破张瑶,盲目来猜,现形是因为她猜对了她是谁,和她的执念所系是什么,破解……似乎是源于她的十指相扣。

      她盲猜那力量是肖正文,是源于他对长生执念,深信靠这些女子才能长寿。本想找那被抓的杀手确认,如今虽不能审,谢昭亭也算是给她确认了。

      谢昭亭没让她去审人,却破例允她在肖家何处都可以行走,不用再走繁琐程序拿文书,为此还给了她一块自己的玉佩。她今日总算可以自由支开暗厢周围所有人,重新在厢房里举起铜镜。

      鬼丫头出现得有些晚,程祯调整了许多角度才重新抓住她,悬着的一颗心终于放下,可以放松些。但鬼丫头确实看上去心惊胆战的,面色也很差,总是四处游移,像是在担心什么。

      “鬼丫头,你可还好?你莫怕,最近有些忙,没来看你。”程祯说着,轻叹一口气,预期有些消沉。“只是不知,你如今尸首见了天日,我也知道是谁在杀你……不,所有人都知道了谁在杀你,算不算帮你伸完冤?”

      她说着,歪头看着镜子的鬼丫头,不自觉就开始笑。“我看画本子里都说,若是伸完冤了,你们都会走的,轮回往生,自得解脱。你如今都没走,是不是我没帮你伸冤干净呢?所以,当初杀你的人是不是肖正文?还有缠着你的,想必也是肖正文吧?”

      鬼丫头只是瞪大眼睛看着她。她是鬼,也不能给程祯什么反应,但那种从内至外的单纯,却叫程祯反而觉得舒坦。奇怪的是,当程祯问她杀她的人是不是肖正文时,鬼丫头没有如从前一样眨眼。本来程祯以为是她忘记了,却不曾想等到最后一句,鬼丫头却开始拼命眨起了眼,,还作往前倾身之状,迫切地想要告诉程祯什么。

      镜面又突然狂震,程祯抓紧镜子,急忙伸出手去。镜面已融,她伸进去的半截胳膊冰冷刺骨。鬼丫头看她伸进来的手如同看救命稻草,不知道在挣脱什么,拼尽全力要往她手这边来。

      “是不是他,是不是他又来了?难道是因为镜子吗?能找到你?”

      鬼丫头费力眨了一下眼睛,似乎快要脱力,面上都跟着绝望起来。程祯咬紧牙,使劲将手又往里头伸了伸,终于拽住了鬼丫头的手。

      这一回她遇到的拽力比以往都要强都要大,不但不能抓住鬼丫头,自己握着镜子似乎都要踉跄。张瑶好歹有些黑气成型,这气力却是铺天盖地的,根本抓不住来处。

      程祯觉得自己的手腕也要跟着那力气一起被掰断了,死撑着方能勉强把鬼丫头拽住。

      “鬼丫头,你告诉我,只有你一个来伸冤,是不是因为剩下的也都被他吞了?”

      鬼丫头缓缓眨眼,在程祯手心里的手开始虚无透明。程祯只知自己能抓住她,却不知怎么救她,情急之下,也不管拿东西能不难听见,对着镜子冷声:
      “肖正文!你不就是要长生么!我与鬼丫头可是同日同时出生的,这么活生生的精元在你面前,你还要去吸一个干瘪的鬼做什么?”

      她是乱说的,但对面明显听见了。几乎是一瞬间,鬼丫头被狠狠甩开不见,那股力量反过来握住她的手,与她掌心相对。

      上一次她是震开了抓着鬼丫头的力量的,这一回,她也明显能感觉到自己弹开了这气力一下。但不知这鬼东西去吃了什么,也只弹开了一下,便更猛更凶地扑上来。

      不好。

      程祯心中暗道,那股力气已经顺着手臂往上爬,很快侵入到镜面入口。她手因剧痛已经松开了镜面背后小字,镜面却没有恢复原状,反而在她往回缩时,那东西跟着她一起爬了出来。

      脱离镜子的一瞬间,那本来无形的东西居然渐渐有了形状,而且一瞬间暴涨开,激得程祯一退,滚到在地。她再抬头时,便清晰看到了那张属于肖正文的,清秀阴郁的脸。

      肖正文卡着他的脖子,脸上全是兴奋和贪婪,仿佛她不是一个人,而是一盘美餐。她下意识地挣扎反抗,却惊奇地发现,自己能够触摸到肖正文的实体。

      好凉,好凉。

      但既能摸到,便有机会。跟着卫辞这些时日也不是白练,饶是肖正文力气大得惊人,也似乎能从她口中真的在吸走什么,程祯还是找准了机会踢中他的腹部。这一击对肖正文看上去并没有太大伤害,只是没有料到,便松了手下意识往下看。

      程祯抓住机会,甩开肖正文的手,赶紧在地上滚了几滚,扶着桌子在离肖正文不远处站定。刚才的挣扎中她已明白,人间的这些招式伤不了肖正文,若要脱身,得另想办法。

      肖正文的意外也只有一小会儿,反应过来手中猎物逃脱,登时暴怒。他也不用走路,扭身爬上程祯对面的天花板,舔舐最蠢的样子,当真像一只可怖的怪物。

      该死!程祯暗骂,脑海中紧急回想着她自从知道自己能见阴阳后去读的野册书籍,可有写过什么对付鬼物的办法。肖正文冲过的来的一刻,正好瞧见角落里放着一札下头人送来给她作屋饰的桃枝。

      桃枝辟邪,似乎是个常识。只是看着总要画符念咒或者浸上鸡血猪血的,她眼下手头啥也没有。

      不管了!

      几乎是下意识反应,程祯伸手直接捋下桃枝上的花朵,借着树木倒刺刺破手掌,将一根桃枝染上她的血。而后也不躲闪才,发狠迎上扑面而来的肖正文。

      本想着迎肖正文心口而去,却不想被他一躲,将将错开。这一错开,倒是让程祯看见了他眼里略微的迟疑,似乎真的怕自己的这血桃枝。

      好啊,有用。

      肖正文侧身时露出脖颈,上头有一道极深的黑色痕迹。程祯心头一动,调转手中桃枝,对着那痕迹深深捅下去。

      肖正文发出一声刺耳的,不属于人类的哀叫,整个人跟被戳漏了气似的,软在地上。程祯赶忙扑上去压住他,用尽全身死力,把桃枝完全插入那痕迹之中。

      不知过了多久,肖正文身子开始崩裂,也有一股股黑气窜出来。而后,黑气席卷,变淡,消散,地上也只留下一地白色晶莹之物,和那根桃枝。

      奇怪的是,上头她的血也跟着一起没有了。

      程祯喘着粗气,看着那一地的荒唐出神。良久,她拣起那根桃枝,颤抖着抱在怀里。

      该去做一根桃花簪了,她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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