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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江南断肠句(1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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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枝是周姨娘身前最受宠的大丫头,是周姨娘进府第一日起就跟着她的,不管做什么事都不会避着,包括去大昭寺。虽说周姨娘不会告诉她去干什么,但无意间听到了或者看到了什么,都是有可能的。
金枝被审时的反应如同程祯预料到的一样激烈,一听到程祯提及周姨娘,整个人便瞬间抬高了声音,刺耳撕裂。程祯并不愿与她过多纠缠,等她发泄得差不多了,给她递了一杯清茶。
“我不是不讲理的人,进来之前,已让周姨娘跟你聊过了,为何提你来,你想必也知道。若是知道什么,好好讲出来便是。”
“讲出来?”
程祯没给她上刑枷,因而金枝愈发胆大,虽有些怕旁边大理寺卫骇人的眼神,依旧对着程祯鼻孔里出气。
“讲什么?你要我讲什么?怎么,陷害我家主子不成,便要来陷害我了?”
“陷害你主子?”
程祯面上微微一笑,也不生气。“我若陷害你主子,你还能好端端坐在这里?那也不知,是我要陷害你主子,还是你自己做了坏事不愿承认,要诬赖你主子?”
“你!”
金枝拍案而起,一激动,袖口便带翻了桌上刚倒的清茶。热水滚烫,直接倾在程祯手背,烫出一片沁着血印的通红。还有飞溅至颊上的,见着都疼。
牢中气氛一下子冷凝了下去,金枝也被吓得呆傻住,好不容易装起的骄横被程祯那毫无波澜的眸子再看过来时,瞬间珠泪短线,连哭带抖的。
她再没见过世面,也知道伤了朝廷命官是什么下场。是,程祯官儿小,且那张脸他们都知道是谁,但是说到底,她是大理寺孙大人保着的人,除了周姨娘心头有事是个真疯的,谁又真的敢去伤她?骂几句过个嘴瘾是好的,金枝不傻,伤了人,那可就不一样了。
程祯眼看着她膝盖一软,扑通一声跪下去,心里只觉得好笑。她收了还火辣辣的手,朝着金枝探身。
还是温然的一张脸。
“定要不说?”
“我真不知道要说什么,你便是打死我,我也不知说什么呀!我确实那日进去给大奶奶送过汤水,也见着大奶奶倒在地上了,但,但也不是我一个呀!玉露也是一起的呀!还是,还是她提醒我,要去叫人……”
这一个小插曲一吓,金枝终于肯说些有用的东西了,虽不是程祯想要听的,但也算是供了一手不知道的东西。
“如此。那当初大理寺来审问,说可有人死前去过,怎么什么都问不出来?”
金枝听这话,原本抽抽噎噎的,倒是破涕为笑了。
“大人也真是糊涂。不过都是肖家的下人,说出哪一句不会祸及自身?若是遇上……”金枝硬生生地把狗官两个字掐住,“只要见着了死人,便说我是杀人的,我可怎么申辩?再者,我死了无事,若是牵扯上小奶奶,那怎么办?”
“那怎么如今又肯告诉我了?”
“小奶奶说了,大人是可信之人,不,不计前嫌,是为我们做主的人。”
不计前嫌?
脑子转得倒是快,打完了棒子,便记得讨好。
“你之前骂我,我便当你害怕。我只想知道,小奶奶常去大昭寺上香,你可知她是进去做什么的?”
“……我也觉得奇怪,小奶奶总去,每每也不叫我进去,只叫我等在门口。但我知道,小奶奶是因着常去大昭寺才没……肖家的小奶奶都是什么下场,大人也知道,还要说是进来做丫鬟的不叫人怀疑。小奶奶是我主子,既是能保命的事情,不知道便不知道。”
听到这里,程祯却眉头一动,扯紧了衣襟。
“这么说,你们肖家下人,都知道香炉的事了?”
“没了那么多小奶奶,多少都听过点风声,也都知道主子不干净。可若是报了官,是满门抄斩的大罪,自然什么都不会说。”金枝嘟嘟哝哝着,连滚带爬,上来扯住程祯的衣襟。“大人,我家小奶奶真是战战兢兢才走到今日,你一定要正了这案子,替我家主子做主啊大人!如今庄子里都传,是我家小奶奶克死的主子,若是这名声不正,小奶奶往后怎么过日子啊大人!”
程祯咬紧牙关,闭上眼,按下愈来愈猛的心跳。好一会儿,她才捋下金枝扯着自己衣襟的手。
“那你可曾与谁说过小奶奶在大昭寺的事?”
“……没有的,都说是去上香!只有……嗯……只有……玉露是大奶奶那里来的,知道从前大奶奶也常去,我俩暗自说过一嘴。但就是一嘴,还是悄悄地,想必不会有人听见!”
“……好,我知道了,下去吧。”
牢房里很快空落了下去。
人都走了,风便占了地方,飕飕得,有些凉。程祯沉默地撩起袖子,看着自己一双几乎已经快没有好皮的手。
这几日除了办案,谢昭亭果真有给她安排跟着卫辞练武。并不是多严格,但她从前毫无根基,因而每日总是练得肌肉酸涩无比,因而对疼痛的忍耐力也下去了些。
热茶泼手,又怎会不疼?
如她于肖家,血海深仇,怎会不恨?
恨不能一把火焚烧俱灭,也恨不能肖家上下老少每一个人人头落地,不得超生。见到周姨娘,见到金枝,见到每一张自己被水淹没前无动于衷的脸,都想将其剜心剜骨,碎尸万段。
可笑啊,背着那些无名冤魂的人,一个套着一个,在这里演脉脉情深,一个赛一个可怜,一个赛一个孤苦。
而她在做什么?她要忍,要温吞,要良善,要冷静,甚至于要安抚要受伤,以期为她们破案正名。为了得上头青眼,不能爆发,不能愤怒,不然那张轻飘飘的官令非但成不了她摆脱一切重生的生路,却会成为送她再入阿鼻地狱的死穴。
她明明是程蓁蓁,却只能做一个知书达理,进退得宜的程祯。
程祯低头,突然就笑出声来。她想哭,却哭不出来,哪怕有要掉出来的水意,感觉也被心头的熊熊大火烧了个干净。
牢房昏暗,只有一方根本够不着的小窗,怜悯地送入一丝微光。却不曾落在程祯身上,只在桌边留下微弱到没有温度的一角。
她握紧那个已经没有茶水的空杯,在手里捏了捏,然后狠狠往墙上掼去。
等出了牢门时,她面色已恢复如常,见有兵卫上来关切伤口,温然说着无事。她性子最好,又心细能断,如今渐渐地便在兵卫中立起了好感,为他们关怀簇拥。因着这样的努力,程祯如今做事也要比从前爽利,要他们去提玉露时也不像从前要解释许多话,得了令,便急忙下去了。
人群散去,后头露出的是卫辞大大一张笑脸。
这男子是当真难得,不管是怎样乌云蔽日的天气,只要有他在,只要他的眉眼是弯的,那必然是从天到底都是明媚。
他今日当值,穿着官服,手里却提着一个食盒。看到程祯严重疑惑,他疾走几步,人便到了程祯跟前。
是个不知礼仪分寸的,总是与人贴得这样近。程祯不适,也强忍着不躲,只是笑着问他:
“卫郎君怎么来了?”
几日习武,两人要比从前亲近许多,听她叫自己卫郎君,卫辞面色不满,嘟起嘴来。
“我都叫你程家哥哥了,你怎的还叫我卫郎君?不早与你说了,要么叫我小师傅,要么便叫我卫家弟弟!”
“好好好,小师傅。”
程祯无奈,顺着他道。
卫辞这方才开心起来,拉着程祯就在院内石桌上坐下。食盒打开,里头是炖得软烂鲜香的一锅鱼汤豆腐。想已是凉过了,不冷不热,温度刚好。
天气愈热,人心浮躁。卫辞送来的鱼汤豆腐是拿冰水浸过劈了油的,爽口沁脾。他坚持要给程祯补身子,当场揭了碗给她盛上,托腮看着她小口小口喝。
“可好喝?”
“好喝的,只是不要再送了。”程祯抿唇点头,“总是送,厨娘该埋怨我挑嘴儿又馋了。”
“谁告诉你是厨娘做的?”
卫辞哼了一声。
“都是我自己做的嘛!自己做的!除了程家哥哥,可没有第二个人能喝上的!”
“你自己做的?”
这回程祯是真惊讶了。
“是啊?程家哥哥,怎么样,是不是觉得白白捡着了我这么个弟弟是人生大幸,上得房梁,下得厨房?”
程祯手上的汤匙顿住,而后缓缓放下,只是在碗里搅着,没有再喝。卫辞正盯着她耳环痕出神,没注意到她脸上转瞬即逝的神色。
程祯温声:“小师傅,一直想问你。程某不过一届末流书生,靠着与孙大人的一点姻亲才得了今日前程,也与你素未相逢。小师傅……为何对程某这样好?”
卫辞并未有什么错愕,似乎早就知道程祯会这样问。他抬眸,眸色里晶晶亮亮的,澄澈得程祯都有些与他不敢对视。
恰逢她低头时,旁边随风吹过来几缕飞絮落花,其中有朵沾湿的,黏在程祯发上。
卫辞突然伸手,程祯躲闪不及,只能怔怔地瞧着他替自己把落花拂下来,又放在自己在桌上虚握的掌心。
“程家哥哥,与人合眼缘,便想对人好,需要什么理由么?你恨一个人,便总想着盯着他,围着他,做鬼也不放过他,那是需要理由的。若只是觉得一个人好,想跟他做朋友,便跟着他,总是和他一块儿,想是不需要理由的吧?”
卫辞说话总是个没着调的,许是年纪小,在大理寺里也没练出些沉稳心计。今日难得说这样的话,又是一副难见的温良模样,难免会叫人心悸。
他也不曾多留,收拾了剩下的汤碗便走,留下程祯一个人坐着。风起便难停,裹挟的落花飞絮越来越多,程祯手心里那朵便也握不住,跟着飘飘摇摇飞走了。
“你恨一个人,便总想着盯着他,围着他,做鬼也不放过他,那是需要理由的。若只是觉得一个人好,想跟他做朋友,便跟着他,总是和他一块儿,想是不需要理由的吧?”
做鬼也不放过?
她突然想起那总是困扰她的,缠着鬼丫头的那股瞧不见的东西。
张瑶缠着周姨娘,是执念,是遗恨。那又会是什么东西会带着那样大的执念和贪欲,直到鬼丫头死了还不放过她,想要吞噬她?
吞噬。
吞噬……
她曾好奇,为何这一百余冤魂,单单只有鬼丫头呈冤到了自己面前。难道说……
程祯抠紧桌面,一时不知自己是因设想得太过胆大而害怕,还是为若设想成真而恐惧。她的呼吸都跟着急促了起来,初夏乍暖,心里却是冰凉透底。
午时过后,暴雨开始倾盆而下,架势几乎要把整个庄子给淹没。程祯冒着雨,急匆匆地赶到谢昭亭跟前时,衣裳已经快要全湿,都黏在身上。
谢昭亭正一个人站在屋檐下,望着雨不知在想些什么。猛然被程祯撞入怀中,躲不及,猝然撞上那双一样被雨打湿的眼睛。
她在害怕,那是谢昭亭脑海里冒出来的第一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