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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江南断肠句(13)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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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朝羡带来的仵作已经跟着他走了,新来的仵作是谢昭亭的人,听说脾气挺大,不大好相处,除了经谢昭亭交处单子来,从未有人真的见过他。只是今日她对肖正文脖颈处那道深黑百思不得其解,唯一的法子,是去问问仵作,可曾从那尸首脖颈处看出过什么。
肖家案子未破,尸首还在后头厢房中放着,给了冰物消味镇腐。程祯从未来过这里,可是再去找谢昭亭的时候那人居然不在自己屋中,出去办事了,程祯无法,只能自己来寻这传说中的仵作和他的验尸房。
门还未开,那股死气已经透过院子飘了出来,和在晚风的花香草味中,叫人分外作呕,也难怪兵卫扪每次被分在此处当值时,总是一脸垂头丧气。
已是夜里了,程祯是自己提灯来的,怕虽不怕,却还是因为这味道有些畏怯。屋里头并不亮,只有角落里头一点子豆大的光,昭示着屋里是有人的。
敲门三声,无人响应,推门,却是一推就开。
吱呀一响,门口黑影一晃,迎面贴上来什么东西。程祯皱眉顶住,借着手中油灯一照,明晃晃的是一具完整的尸骨。她皱眉刚撇开,刚走两步,脚下一滞,又踩进一堆软绵绵的东西里。灯再一照,黏糊糊血肉模糊的,就像是人的烂肉。
程祯忍着恶心撇开那团东西,举高油灯。
“在下大理寺程评事,有要事与范兄请教。”
屋子里静悄悄的,白幕后的那点子灯光微动。而后,窸窸窣窣,随机直起一个黑影来,掀帘而出。
“程评事?谢哥哥与我说过,今日一瞧,胆儿够大呀!”
笑嘻嘻响起的居然是个女子声音,清脆可人,紧跟着一阵相逢,一个女子黑裙黑发,眨着笑眼就到了她跟前。
“范,范……?”
程祯无措,上下打量了三遍,确认眼前人果然是个女子。
传闻里,这个范仵作阴沉跋扈,脾气古怪。可是眼前的这个女子,头上挽着常见的夫人发髻,上头插着两根罕见的黑木簪,眉眼顾盼神飞,见者心动。朱唇黑裙,耳挂红珠,三分媚意,七分飒爽。
见程祯盯着她失语,她倒先笑了:“怎么,没想到是个女子?仵作可不比当官儿那样非要男子,女子也是能做的就是了。”
“不,不是。”程祯终于找回了自己的淡定温和。“只是没想到,乌九这名字,属于一个女子。”
“家母姓乌,排行第九,便叫乌九。况且,”范乌九轻笑,并无大家嘴里的难相处模样。“乌九无救,倒是个相配的名字,到我这里的人,都是没救的。所以外头那些的,干脆也都叫我无救爷了。你也这么叫吧?我喜欢。”
“好。”程祯笑着应下。“无救爷脾气这样好,外面说的竟也没有一句真的。”
乌九闻言,只是轻蔑一笑,转身收拾自己的器物。“一个女子做这样的事,还能做得好,还不愿意跟爷们低头,自然是得不到什么好话的。不过,程评事来找我,是有什么事?”
“哦,肖家案,听说尸首还在此处,便想来请仵作再看看。”
“肖家?哦,是那个杀了许多小姑娘的混蛋?嗯,还在这儿。不过,当日就出了他的单子给上头了,是乌头毒,怎的还要再看?”
程祯只是笑笑:“案子破不下去,便想着来看看。”
乌九一听,干脆凑到程祯跟前,也睁大眼睛瞧着她上下打量,肆无忌惮。
“那程评事这喜好当真独特。不过你人不错,我喜欢,来看吧。”
肖正文放的时间有些久了,不知道乌九用了什么手断,并未太见明显腐烂。
他双手合十躺在那里的模样,与那夜她落下盖头时见到的面容贴合在一起。肖正文是个俊秀书生,虽身有残疾高傲冷漠,却也叫人仰慕过,亲近过,乃至于她虽然是被逼嫁,却仍有一丝侥幸,在肖家也能安稳相敬。
这样的人,却活生生地捏碎了百余条女子之命。
前头乌九奇怪,她为何还不跟上来。程祯如今已学会不用压制就能收敛自己的心绪,笑着说了声便来,便压下眼神,紧跟了上去。
先作样子环视了一圈肖正文的上上下下,最后,程祯才有意无意地把手落在肖正文那光滑并无痕迹的脖颈上。她记得黑印的位置,在这里的肖正文尸首上并没有。
难道她猜错了,那恶鬼的软肋,并不是致命伤处?也是,那么明显的伤痕,若是查验,怎会躲过仵作的眼睛?
程祯凝眉,左右摸索着伤痕处,盯着肖正文的脸,陷入沉思。不对呀,可是,是哪里不对呢?
程祯仔细端详着他,又看向那光滑没有痕迹的脖颈,企图看出一点痕迹。可惜遗憾的是,那上面光滑如匹,一丝一毫的蛛丝马迹都无。
脖颈平滑,手感极好,一点都不像死去的人该有的肌肤。程祯不由想起自己无意间摸到的谢昭亭的臂膀,肖正文脖子与他比起来,当真不相上下。
不对!就是这里不对!
程祯凝神,看肖正文的脸愈发自习。他面色青灰,依然能看出些肤色肌理的参差不平。可是油灯凑近,脖颈上这一段,甚至能照出些光泽来。
“怎么了?”
乌九看她神色不对,也凑上来好奇问。两人一起看向肖正文的脖颈,这一回,乌九也跟着啧啧:
“这肖正文脖子当真怪得很,到底是为何养得这么好?”
“无救爷,为他验尸时,这一段您可摸过?”
“摸过呀!我知道程评事在想些什么,我也想过。可惜真真切切的,按下去就是人皮。”
人皮……
程祯凑近,仔仔细细摸索着,不放过脖颈各处任何一个角落。摸过去无有任何不平,只在一处,若不是全神贯注去感受,当真摸不出那里些微的不对劲。
程祯按住那一处,试探性地开始搓揉和撕扯。果不其然,撕扯一阵后,她似乎找到了门路,手一抬,完完整整地,揭开一张画皮。
“这!”
两人对视一眼,重新落回肖正文的脖颈上。现在,那上头青紫,有极为明显的一道伤痕,触目惊心。
乌九张了张嘴,登时手忙脚乱地抓过自己的物什,扑上来仔细查验。程祯乖觉,退在一旁,盯着手心里那块软绵若无物的人皮。奇怪的,她没有嫌恶反胃,反而在脑海中突然闪过一个念头:
这会是哪个姑娘身上扒下来的呢?
乌九没用多久,啧啧几声,挥手叫程祯过去看。
“这伤口中渗毒,痕迹掐下去淤深,也就是说,掐下去的时候下了毒了,可是掐下去的时候人还活着。这凶犯该是个懂的,知道人是自己掐死的而不是毒死的,才拿这上好的人皮来糊弄。说起来,这人手法也是上好,合上去,天衣无缝。”
“……这伤口里可还有东西?”
“东西?什么东西?”乌九看着她,兴致盎然。
她的目光灼灼如桃花潋滟,叫人看着便觉得明媚,也难怪不用油灯来照火了。程祯便也跟着笑:
“下官有些猜测的,所以想来应证应证。不知道这人掐人的时候,可留下些蔻丹,丝线在里头?我也只是随便猜猜,若是没有,无救爷也不用当真。”
乌九闻言,从鼻孔里一声轻笑,当真弯下去细细寻找。不多时,直起身,转过来,挂了些红屑在手中小盘里,递到程祯鼻尖下面。
“这么说,你猜对了。诺,你要的蔻丹。”
程祯把人皮还给乌九,看她在那里饶有兴趣地研究。得了想要的答案,疑虑的最后一环终于扣上,她谢了乌九,转身便要走。门口的那些怪东西已经被乌九拿走了,如今一推门,清风朗月,天高星明。
“不过~”
脚刚跨上门槛,后头乌九的声音和软甜腻,悠悠的。
“我可好奇,谢家哥哥放任你一个女子混在男人堆里,倒是放心得很~”
程祯手中提灯啪得滚落在地上,没站稳,火苗一卷,顺价陷入巨火,后化为乌有。她弯下身,不知道该不该去捡,手指蜷缩又张开,最后还是直起身,默默将门重新合上,转头去看乌九。
乌九听到这里动静,意料之中地支着身子,笑眯眯地盯着她瞧。
“无救爷这话,是什么意思?”
“你也不用跟我辩解,论起这人的身形架构,我要是看不出来,也枉混了。你扮得细心,不错的,且行走神态都刻意靠着书生去,别人是瞧不出来的。”
乌九不慌不忙,咂嘴给程祯解释。
“至于我们谢哥哥~他见过的稀奇古怪多的去了,这点子还是看得出来的。当初她与我说时就说了你是女子,叫我对你善意相待。诶你放心你放心!我说出来,可不是要告发你的意思,你放心啊!我和谢家哥哥都会保着你的!”
说着,她还怕程祯不相信,举起手来作赌咒发誓状:
“我当真就是瞧你一本正经装着过分可爱,想逗逗你!”
程祯咬着嘴唇,看着乌九,不知该说些什么。
她最初说出来的时候,程祯是害怕的,甚至有那么一瞬想要上去捂死那张嘴,叫她不能再出声,或问问她想要什么。罪臣遗后,女子做官,无论是哪一条,都把自己压得死死的,不容有一瞬差错。
可是被乌九这样轻描淡写地说出来,倒像在她和谢昭亭眼里,不是一件大事了。所以说,若谢昭亭从第一眼就看穿她,为何不说出来,又为何……要对她那么好?
乌九半天等不到程祯的回答,只当她是生气了,有些抓耳挠腮。
“诶程评事,你莫要生气,莫要生气嘛!诶呀,哥哥总说我开玩笑没分寸,是我错了,错了,但我真的不会说出去的!”
忙慌的,她看到程祯身上的腰牌,眼睛一亮,连忙伸手抓住,举到程祯面前:
“你看你看!这可是谢哥哥的贴身腰牌,我要都要不到的!他这样给你,还不说破,就是要拍护着你的意思呀!”
“贴身腰牌?”
“是呀是呀!”
为什么?
程祯愈发怔愣,不知该做什么反应。她抿抿唇,还是对着乌九笑言:
“无事的无救爷,你知晓我是女子,我也有一处不用端着演着的地方,不是更好?”
乌九听了,方才的那点子着急愧疚一下子消散了个干净,拍手便笑,眉飞色舞:“如此甚好!甚好!那,那程评事要常来玩!”
程祯温声应了,心中有事,不便多留。她手中攥着那玉牌半晌不知道放哪,最后还是仔细系回原位。
来时心有成算,走时心乱如麻。那块玉牌走动时,穗子拂过衣衫,从前没什么感觉,如今却觉得,带着她的衣裳烧着了一片。程祯走了许久,越走越热,最后只得停下,恼羞地剁了剁脚。
程祯!断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