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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江南断肠句(10) ...

  •   她做了一个梦,梦里,是一片开满红色花朵的河畔。她觉得那里很亲切,不知不觉就想走进那红色花海中去。只是刚伸脚,就有什么冰凉的东西握住了自己的手腕,而后,她在转身的那一刻睁开了眼睛。

      “醒了?”
      谢昭亭还是那副表情,在程祯直起身时不动声色地抽离了掐紧她手腕的手。他点头示意,下人便赶紧端上来一碗褐色的药汤,闻着便涩。

      “喝了吧。”
      谢昭亭把药塞入程祯怀里,顺手又递上一块甜糕。是定胜糕,粉嫩软糯,从前程祯在家时,最喜欢吃的。
      如今算算,也是许久没吃到过了。

      她低头握着糕点笑笑,慢慢嚼了一口,猛地想起自己昏迷之前的事情,下意识探身,手搭上谢昭亭的胳膊:
      “少公,周姨娘?”

      “救下了,卫辞到的将将好。是个死士,药夺得快,便没死,如今拘着,等你好了,便去看看,先喝药。”谢昭亭盯着她吃完那块定胜糕,喝完药,又递上一块,抿唇。
      “虽是好事,但是过于冒险了,幸好无事。我与卫辞说好,往后教你些本事。不用练得多好,捡最能防身的便是。”

      程祯起先没想过他会如此关心自己安危,后想想他之前的那些举动,又觉得确实是他会做的。后又心悬着,怕他责备自己莽撞,没想到他却又铺平了自己最想要的路。

      她从不习惯理所当然地接受谁的好,可是谢昭亭把一切都做的水到渠成张弛有度。她嚼着甜糯的定胜糕,偷眼瞧着那人凝眉看文书的侧脸。

      为什么?

      他这样的人,又需要从自己身上得到什么呢?

      一条,忠心的狗?

      程祯把自己所有的想法和那还温热的,一吃就知道是新鲜做成的定胜糕里,一起咽了下去。

      谢昭亭当真按照程祯的提议,把周姨娘就放在了她对面厢房里安置,派人看守。程祯一下地能走,便去瞧了她。

      周姨娘这几日似乎变得很多,瞧她进来,也不似从前冷言冷语地要刺她。她上次冒险在她面前袒露身份,虽然是拿准了没人会信她的话,但确实也没听到她跟谁说自己是程蓁蓁。

      许是人经过一场生死都会看淡一切,周姨娘看到她坐下,给她推过来一盏茶。
      “谢谢你,他们说,是你追到的人。你也别这么看我,我知道你不是来看我的,想问什么,便问。”

      程祯便也歇了与她寒暄客气的心。
      “姨娘愿意说,我便也不用拐弯抹角了。大奶奶是怎么死的,姨娘想必心里清楚,是杀错……”

      “不是杀错。”
      周姨娘淡淡的,眼里噙着晶莹,却是笑着的。
      “她也帮肖正文做过,所以不是杀错。”

      “嗯?”

      周姨娘轻抿了一口茶水,滚烫的,烫得她喉咙疼。
      “程主事聪明,自然知道我能留下一条命,便是答应帮他与大昭寺联系,以及找新的冤死鬼。张瑶可是他结发妻子,怎么会趟不进这趟浑水,又怎么能活下来?”
      “我本就是知道这样的事情,终究是要损死阴德。人间不罚,下去也不得安生的。所以后来,我对肖正文说,我比她能干,比她精细,我一个卖唱卖笑的,也确实比她会讨人欢心。后来,便换作我了。”

      程祯眼看着茶水从热腾腾到凉得冒不出一丝热气,方才浮上一点微笑。
      “你想着,要把她摘出来,哪怕东窗事发,你顶上她去死。可你是小奶奶,不够身份,只不能一直说自己是大奶奶。可惜了,她顶着这样的身份,不还是出不去吗?”

      她说到这,周姨娘却瞪大了眼睛:“什么?什么大奶奶?”

      程祯看着她的容色,心下了然。她刚才听到周姨娘那样说时,心中那种总有些隐隐不对的怪异感,在得到周姨娘的表情之后,终于熨平。

      那天在密室里,那两个人的对话,说还有两个知道秘密的人,她知道周姨娘,却不知道剩下那个人。

      周姨娘对张瑶,那种不顾一切,那种真心实意,没有人能演出来。她不希望张瑶死,更不知道张瑶为什么会死。可那人却说,每次有人来,都是打的大奶奶的旗号。

      她示意周姨娘重新坐下,给她换了一盏热茶。
      “小奶奶去大昭寺要用上香的名头,定然不是一个人去的。但这样要紧的事,也不会随手带一个人去。所以我只是想知道,每一次,小奶奶都是带谁去的?”

      周姨娘给出的答案程祯没料到,却也是最情理之中的。后者这两日经历了这么多,和程祯说着说着便极累,歪着脑袋沉沉睡去。

      程祯静静看着她的呼吸从急促到平稳,再到毫无反应,才垂眸,将桌上给周姨娘的那杯茶水泼到地上。

      把周姨娘扶到床上躺好,她理了理衣襟,从袖中取出铜镜。

      不用特地找,张瑶果然还绕在周姨娘的脖颈上。只是这一回要比从前好上一些,黑屋没那么浓重,只是眼睛仍是猩红的,盯紧程祯的时候,那眼神真是叫人惊惧。

      “你这样不一样,我便当你是心中格外有执念有怨气。你缠着她,便是对她有怨气,可对?我知道你们不能说话,若我说的对,你眨眼睛便是。”

      张瑶似乎没料到程祯会这样与她说话,容色有一瞬的松动,随后竟陷入一种不知所措的迷茫。程祯在心里叹口气,再重复着:
      “周许欢,你恨她?”

      听到周姨娘的名字,张瑶整个人瞬间爆裂,黑气一下子充满整面镜子。程祯做了准备,再次伸手入镜,却不急着打开她,只是想再试一次上回那样,能不能握住张瑶的手。

      上一回透过镜子,她虽不能与张瑶交流,却是能感觉到张瑶的情绪。只是上回时间不够,或是将将突破张瑶壁垒,那股情绪没能在她心里留下多久便消散了。她想试试,这一回能不难坚持久一点。

      那股阻力并没有上次那般强,疼痛也不如上次那般漫长剧烈。她在阴冷中感觉到了那股扯着自己的力量,试探性地模仿从前拉鬼姑娘那般,扭转掌心,与那股力量十指相扣。

      果然,那种浸入骨髓的情绪再次涌上来。程祯闭上眼,试图细细从那纷杂的情绪中分辨出一些什么。

      她似乎能听到很多声音,很多场景。窸窸窣窣的,就像是张瑶整个人生从自己面前恍然过了一遍,飞驰不停。

      她从中有听到周姨娘在唱歌,那首她经常听到的歌。不过,不似现在这样缱绻绝望,是欢快的,绵长的,把无限的蜜意都放了进去。

      她在唱给张瑶听。

      而后风云突变,她听到张瑶凄厉的哭叫,甚至和张瑶一起感受了临死前刀刃刺入胸口的剧痛。奇怪的是,张瑶临死前是恐惧的,却全无逃生求脱之意,相反的,带着程祯的感觉一起,是颤抖着,将胸膛主动迎上刀刃。

      求死?

      与她人一起经历死时那一刻并不舒坦,比自己死亡还要难受一百倍,挣扎都挣扎不得,也不知什么时候会结束。张瑶被刺后还喘息了很久一段,依稀的,能听到门推门开,有脚步窸窸窣窣。

      脚步?

      轻盈的,风一样,落在张瑶身边。而后意识又陷入混沌,再然后——

      一股焦急,恳切,哀求,一股脑涌上程祯心头。
      她强忍头痛,努力分辨张瑶想要嘶喊的话语。

      “你放过她,放过她啊——”
      “你答应的!”
      “答应的!”

      放过谁?答应谁?

      杀手?杀手走路,怎会有那么大的动静?

      不是杀手。那是谁?

      “许欢,许欢——”
      “许欢,许欢要活下去!”

      一切在这里戛然而止,张瑶停了心跳,那种情绪也从她心中退了个干净。她咬紧牙关,用了很久才撑过去头痛的余波。

      成为别人的感觉并不好受,饶是从中拔出,心头也波纹难静。或者,程祯太习惯于自己的压抑隐忍,也太习惯于这一年多来,除了委屈,绝望,日复一日到麻木的悲伤,难以负担这种热烈与……

      与爱。

      明明恋生,却甘愿求死,便是这样的感觉么?

      程祯抬起手,虚空地,划过周姨娘紧闭的眉眼。她也不知是自己在做,还是代替着张瑶,在做一件难以企及,只能奢望的梦。

      原先接案子,不过是觉得鬼丫头同是天涯沦落人,要为她正名,便要顺着这些人往下查,也能为自己往上争命供一节长梯。如今,却觉得心有空缺,不知如何填补。

      若我帮你们到最后,会算给你们一段圆满结局吗?

      可若你们圆满……
      鬼丫头他们,又算圆满吗?

      她收紧衣衫,推门出来。外头其实已经开始热了,可程祯却总觉得冷,还想再要一件长衫来披。兵卫门都觉得奇怪,但又只能照吩咐去做。

      衣衫拿来,却不是兵卫送回来的。程祯一惊,意识到自己蹲坐在周姨娘房门口算是失态,刚要起身,脚却麻了。

      “不必。”谢昭亭看穿了她要如何,将外衫递给她。“天已热,你却冷,可是身子还未好?若是未好,不要着急这一时半日,得不偿失。”

      “不曾的,好得多了,并无大碍。”
      “那为何会冷?我与你叫个郎中来看看?”

      程祯哽住,不知怎么回答他,只能看着谢昭亭的眼睛。谢昭亭也看回来,
      那当真是双太过干净的眼睛了,干净得,与他身处的这些事情实在格格不入。

      于是程祯缓缓站起来,把外衫抱在怀里。

      “谢大人,为何会选择来做这样的事?”

      “嗯?”
      谢昭亭偏头,有些疑惑。
      “什么样的事?”

      “大理寺这样的事。就想问问大人,每回冤案平反,尘埃落定,这市井间再多一桩故事,大人,都会是怎样的心情?”

      谢昭亭没料到她会问这样的话,眼神是显而易见的迷茫。本以为他不会回答,等了两瞬,却是认认真真道:
      “清平正义,该做之事,该尽之责,又为何要有心情?”

      清平正义。
      该是谁的正义?

      鬼丫头丢了命的人,做着不明不白的冤鬼,却不及张瑶那样怨得狠,连个厉鬼都未做。

      她替张瑶伸冤,只是为了叫周姨娘开口的说辞罢了。她原是恨这一家人的,造就了这样的凄惨,只是如今看得了周姨娘与张瑶,却又难说一句该恨。

      都是可怜。
      却又为何,都会可怜?

      程祯终是没有说出来,对谢昭亭温声称是。
      “对了大人,想要审一个人。”

      “何人?”
      “金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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