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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 9 章 ...

  •   2017年11月07日。
      何池看着日历,有些愣神。
      他记得这个日子。在这一天他遇见了陈辰,在那个漆黑的小巷,陈辰被狼狈地堵在潮湿昏暗的角落,何池出现了。

      可是,陈辰是谁呢。
      ……他又为什么还记得?

      光怪陆离觥筹交错的浑噩间,闪过了几片狼狈的影子。
      大雨滂沱,灯火通明。
      舍曲林,帕罗西汀,他跪坐在地上,胃中绞痛,呕出胡乱吞下的镇痛药物。
      何池捂着腹部,觉得胃又开始痛了起来。

      何池不愿再见到这些记忆,眼里逐渐沉了下来,懵懂和混沌中夹杂了几分冷漠。陈辰,陈辰,何池闭上眼,没关系,陈辰不认识他,陈辰不记得——
      他也、他也不记得。
      他在害怕什么?他为什么会这样害怕?一个日期一个名字一段没有发生过的记忆就已经让他缴械投降。
      他只是觉得疼。

      岑屿正在洗漱,脸上都是透明的水滴。
      转头一看,何池站在日历面前,扶着桌台,长长的额发遮住了他的眼睛,阴郁笼罩全身。阳光照进来,只点亮了何池的半身。

      岑屿心里忽然涌上惊慌。
      他快步走到何池身边,直到触到他,岑屿才心安下来。

      “小池。”
      “……在 ”
      岑屿从背后拥住他,给何池借力,“发生什么事了?”
      何池疼得厉害,岑屿瞧见何池苍白的脸色,他一下忘了刚才心里上的慌乱,而真正惊乱起来,“又疼了?”

      何池说不出话,岑屿将何池打横抱起,走着木梯,小心翼翼将他放在床上,后背拿了抱枕垫上。
      他下梯倒了一杯温水,又坐在床边扶起何池让他靠在自己怀里,右手喂水,左手揉着何池的肚子。
      何池喝了两口,岑屿将杯子放下。
      “是不是疼得厉害?”
      “揉揉就不疼了,小池不怕。我们揉一揉就好了。”

      微烫的掌心贴着何池微凉的腹部,缓慢又小心地揉着。
      何池额角浮上冷汗。
      创巨痛深,前日的懵然无知在头晕目眩中退却。他靠着岑屿,脑中走马观花地闪着一些碎片。
      痛到切骨。

      原来他是何池。
      是累赘,是弃子,是在水中溺死的消失的一个名字。
      是年少时得不到母亲的爱、少年时代便将一点喜欢看作和璧隋珠的何池。
      是半生耗尽,都未曾如愿的何池。

      耳边有声音不断尖叫,癫狂一般地陈述事实,那声音说他一无是处,说他何必活着,说他应该早点离开,因为他的存在没有任何意义。
      “回忆痛苦吗何池,你现在痛苦吗?你是不是在后悔?是不是在怨恨?”
      “但这都是你活该啊。”
      “有谁让你爱他了吗?有谁逼着你选择了吗?是你自己选的!是你自己要画地为牢心甘情愿被困在那么一点怜悯当中!是你自己!”
      “你有什么可恨的?”

      何池几乎是条件反射性地答想要蜷缩起身子,安全感在一瞬间降到冰点。
      何池在发抖,“冷……”
      那一点迷糊的气音被岑屿捕捉,岑屿忽然意识到,何池的状态不对,他立刻抱紧了何池,被子拉到何池的下颌。

      岑屿几乎是堪称慌乱地安抚,“盖上就不冷了,我们盖上就不冷了,怎么了小池?是哪里不舒服你告诉我好不好?”
      “疼吗?是不是着凉了胃又难受了?”
      “还是你……”

      岑屿的声音在一众刺耳的尖叫声中显得格外温和,何池被唤回一点神智,被岑屿抱着身体回温。
      他忽然觉得好委屈。
      他不是很幸福吗,不是过得很好吗,这些记忆又是从哪里来的呢?
      为什么要这样?纵然他不懂爱不懂情,纵然他活着是罪受苦是罚,纵然如此,可是他现在不是有人喜欢的吗?
      岑屿总说有人爱他。
      为什么梦里的不是?

      “岑、岑屿,你抱抱我,你抱抱我,”他带着哭腔,“……我好冷。”

      所有情绪卷土重来,他忘了他后来的漂泊与释然,忘了他回来后得到的爱。
      他将梦境当成现实,以为所有都是重蹈覆辙,以为这是对他最深的惩罚。

      岑屿收紧了手,将何池转了个身,小孩似的抱在怀里,“好我抱你,我在呢,不冷了不冷了。”

      何池无声地往下掉眼泪,像雨水沾了满脸,眼眶和鼻尖都红了,岑屿心都快疼化了。
      “怎么了宝贝,怎么又哭了?是不是哪里太疼?嗯?要不要吃药,我们先吃一片药好不好?”他急急出声,“吃了就不疼了,一会儿我们就不疼了。”

      何池摇头,一说话声音都是委屈得不得了的哭腔,气都有些不顺,“不,不吃药。”
      岑屿抚着他的背,“好好我们不吃,那宝贝哪里疼告诉我好不好?我给你揉揉……”
      何池眼泪还是噼里啪啦地往下掉。

      岑屿心疼地擦去他的眼泪,一张脸苍白又可怜。
      “不哭了不哭了……”
      岑屿担心他疼,一直哄着,“是哪里疼?实在是不舒服我们去医院好不好?别撑着,撑着更疼。”

      何池使劲摇头,哭得更厉害了,“不要……不要去医院……我,我不去医院。”
      岑屿知道何池是真的委屈了。
      “好好,不去不去。”
      “我在呢小池,我在。”
      大抵是因为哭得太厉害,何池脸色都变得好了些,岑屿见过太多次何池难受的样子,也知道了他现在真的只是委屈。

      岑屿静了片刻,心疼地要命,他长长叹息,凑近何池湿润的脸颊,轻轻地吻去了他的泪珠。
      岑屿额头抵着他的,“宝贝,你再哭,我都要心疼得难过了。”
      何池被这个泪珠吻惊得呆住,那声温柔的宝贝也终于飘进了他的耳里,他睁大眼睛眼泪一颗一颗往下掉,岑屿没忍住又蹭了蹭他的鼻尖。

      何池被岑屿的温柔拉回俗世。
      他脑中停滞,那些声音消失不见,汹涌的痛苦消失殆尽,连委屈都被耐心抚平。
      “我在呢。”
      岑屿在呢。

      何池眼里沉下了懵懂与天真,他沙哑着声,看着面前的青年,“……岑屿。”
      “我在,我一直在。”
      那片刻清醒便在下一瞬烟消云散了。

      何池将脸埋进岑屿的脖颈,依恋又小心地蹭着。
      “岑屿。”
      “我好像把梦和现实弄混了。”
      他心里的情绪纵然翻滚汹涌,但却是隔着记忆的一层薄膜,他好像再也触及不到那样的痛苦。他回来如此长一段时间,知道自己是再活了一次的,可他到底是没有记起来那些尚未出现的人,偶尔也会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一直都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回来,回来的意义是什么,是谁让他回来。
      这些他都不知道。
      他好似被命运推着走,只能弯下腰屈服于所谓的命运,屈服——是的,屈服。

      所有的情绪爆发出来,像碎片一样和现实交杂,前尘的恍惚与怨恨恐惧交杂一线让他无所适从,他承认他在害怕,害怕又恐惧。
      只有岑屿是真的,那些碎片都不是真的
      岑屿说他过得很好,岑屿说有人爱他,岑屿说他就很喜欢他。

      岑屿触及到了何池飘渺的眼神,一股尖锐的痛意忽的从心脏蔓延到他的指尖。
      电光火石,岑屿的眼睛迅速变得沉郁起来。
      ……陈辰。
      是陈辰。

      何池已经记起了一些碎片。
      原来是因为记忆难过。

      岑屿胸膛微微起伏,压制着心里起伏不定的情绪。他松了怀抱,温柔地吻了吻何池的发尖,“都是假的小池,梦里的都是假的,我们当不得真的。”
      “小池不听话,怎么能因为梦里的事难过那么久呢?”

      何池不好意思地躲在岑屿的怀里,声音带着一些哭后的沙哑,他有些羞怯地反驳,“没有的,我只是,”他想着措辞,“我只是太疼了,我看见那个日期,我的胃就疼。”
      “……不是故意想哭的。”

      “难过了是要哭出来的,在我面前不用忍,你可以永远做个小孩子。”岑屿捧起何池泛红湿润的脸颊,“我只是舍不得你难过,但我喜欢哄你。”
      何池眨了眨眼,那双眼睛像是被雨冲洗过的黑色美玉。
      他忽然凑上前,亲了亲岑屿的脸。

      岑屿愣了一会儿,而后哑然失笑。
      “小池这是做什么?”
      何池认真道,“哄你。”
      “你刚刚难过了。”他斟酌语言,“我看电视里就是这样哄小孩的,你也可以在我面前做个小孩。”

      他们现在还是面对面的姿势,何池被捂得严严实实,全然在岑屿怀里,仰着脸认真说话的样子,像是在献祭。
      岑屿笑了笑说,“好啊。”

      “那小池,你把梦都忘了好不好?”
      何池其实是忘不掉的,可他看着岑屿脆弱又有一点恐惧的目光,忍不住点了点头。
      “我会忘掉的。”

      岑屿这才放了心,他看了看手表,“……那我们现在去吃饭,不然又要不舒服了。”
      “好。”
      岑屿先站起身,又对何池伸手,“我抱你下去好不好?”
      像刚刚那样,面对面抱着,何池双腿环着岑屿的腰,他太轻了,岑屿单手便能抱得起来。

      他把何池轻轻放在椅子上,“你等我一下。”
      他转身去拿保温桶。
      却又看到了日历上的这个日期。

      ……终究还是到了这一天了。
      这些天,他一直和何池在一起,看着他一天比一天明亮,一天又比一天难过。
      他每每回忆起一点有关于从前,都觉得疼痛不已。
      何池眼里,如同黄昏后暗下去的天光,没有颜色,失去生机,像走过了许多年的红尘路,跋涉千里,成了再不踏出一步的归人。
      却又依然懵懂天真,像一个孩子。

      他回来了。
      却又没有回来。
      何池死在什么时候呢。
      是被陈辰拒绝的时候,还是希望被打碎的时候,是在那次午夜没有等到他回家吗,又或者是在天明时还没有收到他回的消息呢。太多了。岑屿想,也许真正的暗淡,是来自于日渐折磨,摧毁一切时那人也否定了何池的一切,说他一无是处心生恶毒。

      今天是他遇见陈辰的日子,他因为他而死,又全然放弃他而活。
      可这一世他的痛,他的苦,到如今都全然没有发生。
      那么是不是他的伤就可以一笔勾销,是不是所有的惦念都可以释然,便无所谓过去与疼痛,便无关于放不下与等待。

      不能的。
      他的身体替他记住了那些痛苦。

      但岑屿,总会把他养好的。

      何池不知道。
      窗外洒进了阳光。

      何池——
      他不知道岑屿也守了他很多年,在每一个他孤单的日夜,在任何热闹的节日里,在他死去后,在他魂体时,在他告别那一次,在他醒来的时候,在他痛苦的每一刻。
      他岑屿。
      就这样守了他一天又一天。

      可是何池什么也不知道,他不知道他守着他,他不知道他爱他,他不知道他付出了一切,他不知道——他甚至以为是岑屿丢弃了他们之间的所有。
      而岑屿呢?
      他在何池看不到的地方陪了他无数个日日夜夜,为了何池放弃了漂亮的世界光景,甚至于是为了他,放弃了自己的生命。
      岑屿后来知道这些事都是注定,是命运的齿轮,但是没关系,他依旧爱他,他除了何池,什么都不想惦念。

      何池脸上的红润随着情绪的退却也褪去了,他看着何池面容苍白的模样,喉咙上下滚动,一阵梗痛。
      “……小池。”
      岑屿温柔叫他,嘴角没有笑意,眼里是心疼和无奈,何池看不出来也感受不到,他的声音没什么情绪。
      “怎么了?”
      岑屿移开目光,神色僵硬而隐忍,“还难受吗?”

      何池说,“不疼了。”
      岑屿没再追问,何池低下了头,留给岑屿一个可爱倔强的小发旋。

      岑屿站在桌前,望向窗外。
      一片明亮的金色,清晨花瓣上挂着露水的玫瑰,青绿的草丛,树叶的纹路变得清晰。
      是冬天了。

      他叹了一口气,将粥盛在碗里,他忍不住再说。
      “小池,梦都是假的。”
      现在我是爱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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