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曾降落》听序眠

8、第 8 章

　　这一世何池的身体，好像提前垮了。
　　他的胃变得格外的挑，忽然开始吃不下那些他曾经在飘荡时便爱上的东西，小排骨、肉丸子、牛羊肉再也无法入口，在吞咽时涌上反胃的恶心感，他总在舌尖尝到一股腥味。
　　不是肉的腥味，是血腥的味道。
　　让何池几欲作呕。

　　起初，他还没有察觉到这个问题，直到后来他吃了一小块肥腻的红烧肉便吐的昏天地暗，在炸肉丸入口时干呕出声。
　　嘴里萦绕不断的是油腻和让人反胃的血。
　　他才忽然意识到，这辈子他的胃，算是已经毁掉了。

　　而在每一个像是要呕灵魂的瞬间，何池都会回忆起一些前世的画面。
　　那让他越发懵懂。

　　他吐时，岑屿在一旁拍着他的背拧眉。
　　“怎么又吐了？是身体不舒服吗？”
　　何池艰难摇头。
　　何池吐了过后又后悔一般地叹气。

　　岑屿问他叹什么气，何池纠结了一小会儿，还是对他目前最信任的人小声说，“好浪费啊，又好可惜哦，以后都不能吃这些了。”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何池的记忆不全的原因，现在的何池格外天真，又格外脆弱。
　　让岑屿哭笑不得的同时心疼得要命。
　　何池怎么会这么讨人喜欢。

　　岑屿摸了摸他的头。
　　“没关系。会好的。”

　　何池不懂岑屿的意思，但是从那以后，他的胃口越来越挑，他在食堂吃饭变得难以下咽，他也不知道原因。
　　岑屿让家里厨师专门做了盒饭，何池偶尔也会吃不下。

　　何池觉得好浪费，便会忍着一口一口吃掉，岑屿便以为这顿饭合他的胃口，没想到他吃不下了又吐。
　　吐到两眼泪光，胃疼得他面色苍白，像一个玻璃人。
　　岑屿又气又心疼。
　　“你是不是真的不会照顾自己？吃不下就不吃，你……”

　　何池听话地靠着墙站，一副挨训的模样，脸上都是委屈，还有点害怕。
　　岑屿顿时住了声。

　　良久，他揉了揉何池的黑发，低低哄道，“以后我们吃不下就不吃了好不好？”
　　何池紧抿着唇，仰着苍白的小脸，满脸认真，“你专门让人做的，是不能浪费的。”
　　岑屿一颗心顿时软得要命。
　　“没关系的，”他无奈叹息，“我们是互补的，小池，你不喜欢的我都喜欢，以后你不喜欢吃的就给我吃，这样就不浪费了。”
　　“不。”
　　“为什么？”
　　“你不能吃我吃过的，这样不好。”

　　岑屿知道，何池现在虽然什么都不懂，但他说的每句话都有他自己的道理和逻辑。
　　“为什么不好？”
　　何池很久都没有说话，也许是长久的数秒，也许是短暂的几分钟，何池说，“我有病。”
　　岑屿以为他说感冒：“那没关……”
　　何池继续说，像是在背诵，“我有病，我是怪物，不能让人接触，不能去碰别人，不能让人看着我吃饭，会恶心。”
　　“不能让别人吃我尝过的饭菜，会让他觉得恶心……”
　　何池话还没有说完，岑屿牙根紧阖，“谁告诉你的？！”
　　何池对上岑屿的眼睛，面容一片茫然困惑，好像不知道自己刚才说了怎样的伤人的话，伤人又伤己，岑屿觉得自己的胸口发疼。
　　“我不知道。但就是这样的。”
　　“跟你接触，就已经很对不起你了，但是你好像没有受伤，所以我才……”

　　“没有，没有小池，不是这样的。”岑屿忍不住上前拥住他，头抵在何池的颈窝，何池瑟缩了一下，却察觉到他的肩头一片湿润，“你很好小池，你是世界上最好的人，没有人会讨厌你，……你没有病，你不是怪物，你接触我我不会受伤，你和我在一起我也很高兴。”
　　“小池，你特别好。我们都很喜欢你。”

　　何池似乎受宠若惊，有些不确定地问，“真，真的吗？”
　　岑屿抬起头，拨了拨何池的额发。
　　他抵着他的额头，“真的。”
　　“你看我现在，我不是好好的吗？”

　　何池有些局促，“你没有骗我？”
　　“我没有骗你。”
　　“那，那你说的喜欢我，也是真的吗，”何池天真道：“我还没有被人喜欢过呢。”
　　“……喜欢的。”岑屿说，“我自然是喜欢你的。”
　　“那太好了。我也喜欢你。”

　　岑屿没忍住，笑了一下。
　　笑得他心脏生疼。

　　后来，何池发现岑屿的手上偶尔会出现伤疤。
　　岑屿说，是不小心。

　　.

　　周围人的大学生活忙碌得不可开交，何池和岑屿独树一帜，不会卡着点疯狂的抢着活动，不会参加各种各样的联谊与晚会，不会一群人出去团建好几天，也不会风风火火的踩着时间点踏进教室。
　　何池慢吞吞地生活在自己的世界里，不温不火，为匆忙的人让路。
　　会在晚霞艳丽时走在路上悠悠的看着花坛里开着的漂亮的玫瑰——
　　玫瑰轻吻着日落，结局早已经先他抵达。

　　光影斑驳，暮色的光晕滑落，银杏已经枯黄，落叶满地，青色消融。
　　长椅独独屹立在公园，一条长路上阳光郁郁盘蜿，门楼被渲染成温柔的金色，自行车悠悠滑过模糊了镜头。
　　已经是冬天了。

　　在别人眼里何池过得好平淡，但何池觉得自己过得超级幸福。
　　他在梦里和眩晕的瞬间见到的苦痛，让他有些分不清现实虚幻，但他知道，他现在是过得很好很好的。

　　岑屿让厨师做的盒饭还是不那么合口味，但他至少可以吃得下，他会小口小口地吃着，一分一秒地，腮帮子鼓起来，一动一动的，像一只的小仓鼠。
　　可这只小仓鼠不急躁不烦闷不赶时间，总是会咀嚼很多下，然后吞下米饭。
　　岑屿瞧着他的侧脸，“今天好乖。”

　　何池弯着眼睛笑起来。
　　他没说什么喜不喜欢，岑屿看他没吃的菜，哄着问，“今天有没有什么不合胃口的？”
　　何池抿了抿唇，“……没有。”
　　岑屿：“没关系，你不喜欢吃的我们下次就不吃了，但也要小池说了才知道啊，不然吃了又要不舒服了。”
　　何池低下头，“不想吃茄子。”
　　“昨天不是吃了的吗？”岑屿尝了一口，“……是油太多了吗？”
　　何池点了点头。
　　岑屿说，“那我们明天就先不吃茄子好不好？”
　　何池又点了点头。

　　“今天加十分。”
　　何池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岑屿有些忍俊不禁，将何池剩下的都给吃掉了。

　　吃完饭后，岑屿会拉着何池绕路回寝室，逛一逛，消消食，何池胃不好，又是猫儿一样的饭量，多吃了一点便容易积食。
　　岑屿和何池说话时模样耐心又温柔，总是笑着的，他想事情的时候看起来很辽远，眼角下垂，安静下来便显得十分的冷漠。
　　何池跟在他身边，低着头，他头发很软，安安静静的样子看起来就很乖。
　　岑屿停下来，何池撞上他的肩。
　　“小池。”
　　“在呢。”

　　岑屿伸手拨开何池额角的碎发，拇指轻抚着他的眼角。
　　他眼尾有一颗小痣。
　　而这颗黑色的痣，之前是没有的。
　　何池受了惊，“怎、怎么了？”
　　“胃有没有不舒服？”
　　何池摇头，“没有。”
　　“那就好。”

　　岑屿松开了手，指尖泛着滚烫的疼意。他总是会忍不住想起何池前世的样子，崩溃无助，脆弱苍白，可是依旧有一种天真。岑屿不知道他这种天真来自于何池，只知道他仿佛天生便是如此，不会因为自己经历了多么多的苦难便生了憎恨。
　　总是温柔，却又总是受伤。
　　那个人怎么舍得。

　　岑屿错过太多，他后来才明白生命是如何重要，没了这条命，连喜欢的人都护不住。
　　现在这样真的太好了。
　　没有陈辰，没有父母，没有任何人，他也没有逼不得已，没有眼睁睁的将他拱手让人，也不会在最后站在他旁边看着他的结局却无能为力。
　　而只能悲痛欲绝，几欲丧魂。

　　阳光晒得人暖洋洋的。
　　岑屿说，“走了。”
　　他一步一步走，何池抬头看他，“你有点奇怪。”
　　岑屿笑起来，“没事。”

　　我没什么事。
　　只是很想你。想了你一个又一个十年，想了你两世，想到骨子里发疼，都还是在想念。在无数个触碰不到你的日子里，即使你站在我面前，即使我知道你的一切，可我也很想念，想让你知道我的存在，想让你知道我就在你身边。
　　“好吧。”
　　何池不知道在想什么，一直看着自己的脚尖，愣愣的。
　　岑屿停下来，虚虚揽了揽何池的肩膀，说:“怎么走路都不认真，”

　　“我觉得你好像一个人啊。”
　　何池闷闷地答道。
　　“谁？”
　　何池说，“我不知道。”
　　岑屿掏出了一块巧克力，剥开递到何池唇边，何池抬头懵懵地望着他。
　　“张嘴。”
　　巧克力在何池的嘴里化开，他弯了弯眼睛。

　　岑屿说，“无论我像谁都不重要，在你身边就好。”

　　“小池，我不希望你想太多。”
　　岑屿说，“不开心的事要学会忘掉的，我也想要你过得高兴些。。”
　　学会忘掉，忘掉曾经，忘掉过去，忘掉自己的不堪与忧郁，忘掉那些被辜负的深情，忘掉让自己厌恶的一切，从而变得快乐，变得高兴。
　　这是新的人生，这是属于你的好运，一切再次开始，你有足够的自由和资格去遇见世界所有的美好。
　　世界为你推翻重来，我也永远会站在你身边。

　　何池目光空蒙，他又有些发呆了，吃了饭他好像总是容易犯困，也不知有没有听清，只是随意地点了两下头。
　　“好。”

　　他实在是累了。
　　便伸手扯了扯岑屿的衣角，何池说，“困了，我们快些回去吧。”

　　岑屿顺势牵过何池的手。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