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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第 17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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病房外。
“很多人遇到这种情况其实都会以为这是哮喘,但其实不是,你的这位朋友他是心脏出了问题。我就给你直说,希望你和他的家属可以有足够的准备。”医生道,“我不知道为什么一个成年人的胃会自动缩小到不在正常范围,我从未见过这样的案例,根据他的状况,我们可以推断出他应该是经常呕吐,且胃口极挑。”
“而且他的身体很差,差到小小的贫血,别人是眩晕,他就可能是昏倒不醒,你的这位朋友,”他斟酌着言语,“精神方面压力太大,这次急喘其实是由于他情绪过激收到了太大的刺激引起的,心脏收到压迫,血液流通不畅,清醒的时候会有一种窒息感。”
岑屿哑着嗓子问:“他还……能养好吗?”
“这样的病人就应该好好养着,不要再让他受刺激,他这身体看来是不能行一点差错。言尽于此,能不能养好,全看他家人和他生活。”
“这个人就是易碎的玻璃。”
“受不得伤。”
岑屿心疼得要命。
明明已经好很多了不是吗,他可以吃得下他做的饭,可以在他怀里好好睡觉,可以一直撒娇一直都像一个小孩,无需长大,也无需付出任何代价便可以得到他的好,他的宝贝他养了那么久,为什么每一次一遇见这些人,就偏偏要受伤要疼痛要流眼泪。
是不是真的应该让这个人变成自己的,便可以无所谓那些亲情爱情无所谓世界有多么美好多么干净,他才能真正平安一生。
“谢谢医生,我知道了。”
岑屿说:“他会被我养好的。”
医生拍了拍他的肩,“难啊。要养好他,你得有比旁人更多的耐心和时间。你如果只是他朋友,你又如何忍得?”
岑屿只是笑了笑。
他会被我养好的,无论我得付出多大的耐心和时间,无论我得有多么小心翼翼,我从前忍了那么多年,忍了那么长一段阴阳相隔的光阴,我忍着看他对别人好又一次一次被伤害,忍着看他痛苦却无从触摸和安抚,忍着千刀万剐的痛在一旁看着他沉入海底。如今不过是付出万倍的耐心、时间和爱。
我又如何不能忍得。
岑屿在外面听到了很小一声的气音,在叫他的名字。
他转身,大步走到何池床边。
“岑屿……”
“我在。”
“岑屿。”
“我在。”
但他发现,何池只是在做梦罢了。也许是个不太好的梦,何池难受极了。
岑屿看着何池苍白透明的脸,忽的想起了一件往事。
那时候他们还都是小孩子,岑屿在岑家一向是不受宠的,他所谓的父亲岑之烨私生子满天飞,说话一个比一个讨人喜欢,岑屿在里面就显得尤其沉默和冰冷,岑之烨看见他恨不得把他打死,免得看了心烦。他母亲明明是生他的人,最后却也成了最厌恶他的人。
他讨不了岑之烨开心,他母亲便在外面租了个破旧的小房子,他每天闻着过道上公共厕所的气味和各家各户人油烟味,便从七岁长到了九岁。
……没办法,他一个小孩子,怎么也是受他们摆布的。
况且那个时候,他还对他母亲有一些残存的幻想。
他过得无所谓,却遇到另外一个七岁的男孩,小小一团,穿得不算华丽,却很干净,脸颊的肉看起来很好捏。
他坐在路旁,无声落着眼泪,簌簌往下掉,如同风吹过竹叶往下飘落的频率一般。
看着他却乖巧地叫着哥哥。
岑屿不过九岁,到底也还是个孩子,喜欢软绵绵又乖巧的小东西,人也一样。
“我不是你哥哥。”
小孩儿便还是哭着。
“好了,”他无奈蹲下身,“你为什么在这里?你家人呢?”
看他模样,一定不是这筒子楼的人。
小何池还是哭着,岑屿没办法,买了一串糖葫芦哄了他,他果然不哭了,被眼泪洗过的眼睛亮晶晶的,好看极了。
“谢谢哥哥。”
“太晚了,你记得你家在哪里吗?”
何池摇头。
“记得家里人的电话号码吗?”
何池还是摇头。
于是岑屿真的没了办法,将何池带回了筒子楼的那个小屋。陪他玩了一晚上。
后来,何池便被他们家的人接了回去,不见家人,只有司机,他当时便想,说不定何池在他自己家,过得和他一样不那么快乐。
当时的岑屿,的确是没那么想活下来的。
没有人需要他,无论是岑之烨,还是他母亲,又或者是他认识的其他的所谓的陌生人,总之,始终都是没有人需要他的。
可何池需要。
在岑屿想要真正去死的时候,在过量的安眠药已经下肚时,何池在外面敲门,还是软软的叫着哥哥。
他才猛地醒神,扣着喉咙,努力干呕着将那些药物吐出来。
而何池那边,他没有开门,他不敢开门。
他打了120,在这段时间,何池身边的人说,“他不在家,小少爷,我们下次再来好不好?”
他再也听不清。
他靠着门,何池便跟着那位司机走了。
而岑屿活了下来,他便开始想要真正的活。
他被岑家接了回去。毕竟是岑家的儿子,想要自杀那才是真的一件狼狈之极的笑话。
岑之烨受不得这样的侮辱。
而从此,那间小屋,便换了一个人住。
等到几年后,何池被绑架找回来,精神大受刺激,他被养了许久,才像抓住他的救命稻草一样去了那个小屋。
他脑中混沌,敲开门发现里面有许多的人,有个人坐在沙发上,背影像极了他的哥哥。
“你找谁?”
“我找……”
他们好像是在打游戏,身边的人锤了锤那个人的肩,“我艹陈辰,你他妈的牛啊!”
何池道:“我找我哥哥。”
“这谁啊?”
“谁是你哥哥?”
“李木,是你弟弟吗?”
“你有病吧,我他妈哪来的弟弟。”
何池就一直看着陈辰,旁边的人目瞪口呆,“陈辰,这不会是你弟弟吧?我还没听说过你有个弟弟啊?”
陈辰扫了何池一眼,“你谁?”
何池脑中头痛欲裂,……哥哥不认识他了。他不记得他。过去太久了。哥哥有了新的朋友。
他不再需要他了。
何池跑下楼。
那之后,他们便再也没有见过。
又相遇,便是在大学。
岑屿一眼便认出了何池,可何池,却像是忘了所有事。
他后来听见陈辰这两个字,就像发了疯,仿佛只认识陈辰,只看得见陈辰。岑屿以为他是忘了他幼年时遇到的那个哥哥,忘了那串酸甜的糖葫芦,忘了蒙了一层灰的筒子楼。
可是他没忘。
一切都是张冠李戴,是阴差阳错,是陈辰偷了本属于他的珍惜和他的爱。
想到这里,岑屿闭上眼,忍着痛意忍得让人心惊。
可现在小池是他的。
岑屿捧在手心的手忽的动了动。
“小池,你现在感觉怎么样?”
何池睁开眼,张了张口,“……水。”
岑屿连忙倒了一杯水,温热地抵到何池唇边,“在这里。”
“有没有还觉得哪些地方难受?有没有还喘不过气来?”
何池摇了摇头,“不难受的。”
岑屿珍惜地将他搂进怀里,让他舒服地靠着,他像是真的不能再忍,轻轻吻了吻何池耳畔,“小池,我们回去吧,好不好?”
“我们不要再见这些人了,好不好?”
何池有些发懵:“为什么呀?”
“你每每见他们一次,你都要难受一次,我们为什么还要见他们?小池,宝宝,宝贝,你也心疼心疼我,好不好?我看你受伤看你难受,”岑屿眼圈发红,声音有些颤抖,“我也是疼的。”
“……我也是会疼的。”
岑屿太难过了。
何池小声道:“……你不要难过呀,我也不是很疼的。”
“那要有多疼才算疼?”岑屿隐忍着情绪问,“每次吃饭吐出来不难受吗?喘不过气不难受吗?被捏着手腕强制想拖走,你也不害怕吗?”
“小池,你不难受,算我难受,行不行?”
“那你把我关起来吧。”
“……什么?”
何池弯着眼睛,眼睛很亮,像有星星,还带着一些天真,“你把我关起来,我就见不到这些人了。只和你待在一起,我便不会受伤不会难受,也不会再这么难过。”
岑屿从背后环住他的手收紧。
“我不想要这样抱。”
“那宝宝要怎么抱?”
何池细声道:“要看着你。”
岑屿便小心搂着他转了一个圈,跨坐在他腿上,面对面抱小孩似的抱着。
“是这样吗?”
何池环着他脖颈点头。
他看见了岑屿发红的眼眶,和眼里的暴戾与珍惜。
他伸手摸着岑屿的脸,“你不要难过呀。有你在我身边,我也是极好的。”
“我疼的时候,你亲亲我,我就不会疼了。”
岑屿于是顺从地吻了吻他的眼睛。
在深深地注视着岑屿的片刻。
他指尖点着岑屿的眉眼。
何池忍着疼笑着,几乎是疼得落下了眼泪。
嘴角却还带着笑意。
“哥哥,”他眼泪落在岑屿粗糙宽大的掌心,颤抖着声音道,“你把我关起来,我再不见任何人,只和你在一起,好吗?”
岑屿几近失声。
“乖宝,你叫我什么?”他艰涩出声,“再叫我一声,好不好?你把刚刚的话,再说一遍,好不好?”
何池乖乖重复,“哥哥,你把我关起来吧。我再不见任何人,也只和你在一起。”
岑屿将脸埋进何池肩颈,嘴唇触到他的脖子上敏感的皮肤,失而复得,珍宝重回。
他不问他是怎么回忆起,也不问他为什么遗忘。
他只是沉溺在眼前这场美梦。
想永不醒来。
“好。”他沙哑道,“哥哥把你关起来。这辈子只属于我一个人。”
谁都不能再把你夺走。
谁都不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