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曾降落》听序眠

15、第 15 章

　　何池于是就这样顺理成章地住到了岑屿一点一点细心布置的、独独属于他们的家。
　　那天的陈辰仿佛只是何池做过的无数个梦里的一个，丑陋、倔强、冰冷，与梦里没有丝毫分别，唯一不同的是，他的眼里多了一点不知名的求而不得。
　　何池早就已经忘了那一分求而不得。
　　现在他已经有了更爱他的人。

　　何池是知道有问题的，或许有什么在瞒着他，或许有什么他必须知道的真相，或许他的懵懂只是为了遮掩某些故事。
　　但通通都不重要。
　　就像他明知道自己遗忘了某些事，他也不再想要记起来。

　　他是过得很好的。他想。
　　即使他仍然记得各种药片的苦味，即使他无数次在梦里见到那些嫌恶的眼神，即使无论他在哪里都听得到议论他和岑屿的声音，即使他知道岑屿某一天也会离开他，即使他依旧没有得到所有人的爱。
　　但是他仍然想，他现在是过的很好的。
　　没有人能比他更幸福了。

　　可是总有人，在提醒他现实的残忍。
　　等到何池上完课后翻出手机，他发现有七个未接来电，点开一看，竟是何度。
　　何池脸色一白。
　　岑屿忙问，“怎么了小池？”
　　何池答：“是我哥哥。”
　　岑屿皱眉，前世他们一向老死不相往来，或许也称不上是两相生厌，但何度到底是没什么事都不会找小池的。

　　何池脑中浮现出一些画面，好像是一场葬礼，何度仍然是西装革履风度翩翩的模样，却还是在躬身的那一刻，隐忍地红了眼眶。
　　何度是他的哥哥。

　　他看向岑屿，岑屿安抚道：“没事小池，你做什么都可以，不会有什么事的，不要担心。”
　　犹豫了一会儿，何池还是回拨过去，没几秒何度便接了，“你怎么现在才接电话？我给你打了那么多次……”
　　何池张了张口，小声道:“在上课。”
　　手机那端顿了顿，似乎是在克制着什么，“妈住院了，我这边走不开，你下午去看看。”

　　“住院？她、她怎么了呀？”
　　何池有些惊讶，紧紧抿着唇，又觉得担心。
　　虽然他们之间，早就没了什么联系。

　　何度那边传来嘈杂的争论声，似乎是在开什么会。
　　何度道:“没什么大问题，她胃疼，那天突然吐了，整个人有些脱水，去检查了一下，做了个小手术，要住几天院输几天液。”
　　他声音软下来，在一众吵闹中显出疲惫，“就去看看她就行，不用你做什么。”
　　“我这边事情挺多的。”
　　“我把医院地址，还有房间号都发给你。”

　　何池求助地看着岑屿，岑屿揉了揉他的发，点了点头。
　　何池这才答：“我知道了哥哥。”
　　何度那边一顿。
　　何池这声哥哥叫得又软又乖，在听筒里显得有些失真，但其实，何池已经很久没有这样叫过他了。
　　那边慌乱一声，挂断电话。

　　挂了电话后何池有些愣神，岑屿自然地揉了揉他的发，温声问:“怎么了，发什么呆？”
　　何池将脸埋进柔软的围巾，“可是妈妈不喜欢我的呀，我去看她，……她会不高兴。”
　　“你们很久没见过了吗？”
　　“嗯，”何池说，“是很久没见过了。”
　　好像是隔了好长一辈子的事情。

　　吃饭的时候何池的心不在焉溢出面容，岑屿给他做了小丸子他都没有多碰，碗里的饭只吃了薄薄一层，岑屿直接把何池抱着放在腿上哄：“怎么了小池，是心情不好吗？还是没胃口？今天的菜你不喜欢吗？”
　　何池开始一惊，后面就乖乖窝在他怀里，“喜欢的。”
　　岑屿端着碗，一口一口喂着，何池便小口小口慢慢咀嚼，双颊的肉看起来软绵绵的。
　　岑屿一语点中，“是因为要去看你母亲？”

　　何池犹豫着，点了点头。
　　他靠着岑屿，茫然中有些不定，“妈妈要是不喜欢我，又和我吵起来怎么办呢？”他无意识地蹭了蹭岑屿，“要是直接走掉，肯定不好，她身体最近不好。我不能气她的。”
　　“宝宝这么乖，居然还有人不喜欢？”
　　何池脸颊粉粉的，“……什么呀，”他细声细气地反驳，“也、也不是所有人都会喜欢我的。”
　　还有很多人讨厌他。

　　“哪有？”岑屿说，“我们小池这么乖，好多人都会喜欢你。但我最喜欢你。”
　　何池红了脸，还是一副担心的模样。
　　岑屿便道：“我到时候守着你，不怕。”
　　何池抬着漂亮的眼睛，“……你也要去吗？”

　　岑屿一愣：“你不想要我去？”
　　何池手指搅了搅，“我以为，你也要忙的。你还没见过我的家人呢。但他们都不太喜欢我。”他忧愁捧脸，“我还在想，要是又遇到那个人怎么办。”

　　“小池。”岑屿眼里的光沉了沉，他音调低哑，说出来的话极为委屈，“宝宝，宝贝，你现在不需要我了吗？”
　　何池一下慌了，“没有、没有不需要你……”
　　岑屿揽着他，喃喃道：“你不需要我，我又要去哪里呢？”
　　“不是……”
　　渝晚和何度的事被抛之脑后，他乖巧地坐在岑屿怀里，完美和岑屿贴合，像是生长在一起的双生树。
　　岑屿闻着他身上的香味，竟忽觉自己陷入一场梦魇。
　　他最后还是要死的，小池最后，也不一定是需要他的。
　　想到这里，岑屿抱着何池转了一个方向，将头埋进他的颈窝，隐隐的有些癫狂意味。
　　“也是。我早晚是要死的。”

　　“岑屿，”何池眼尾发红，被这句话给惊哭了，“……你说什么呀。”
　　他声音带着哭腔，可怜极了。
　　“你为什么忽然、忽然这么说话？你不要胡说啊……”何池低着头，胡乱抹着眼泪，忍不住乱想。

　　岑屿被何池的哭腔唤得醒神，他慌忙捧着何池的脸，触到冰凉的泪水。
　　“对不起，对不起宝宝，别哭，我胡说的，我不说了我以后都不说了。”
　　何池忍着哭腔忍得唇色发白，忍得岑屿心疼得要命，他不说话，就乖乖抹着眼泪，一时难受极了，呼吸都有些不畅。
　　他似乎不能想象岑屿说的他要死的模样。
　　如果岑屿早晚要死，那他又算得了什么呢？
　　何池有些茫然，岑屿将他养得这么好，一直捧在手心里，把他宠得这么娇气，……从来都没有人对他这么好。
　　但若是岑屿要走，他、他也只能让他走。
　　他其实隐约知道，岑屿早晚要走的。

　　有那么漫长的五年，他的身边空无一人。
　　而无数个夜晚，他都以疼痛结尾，从未释然。

　　岑屿看着何池失神的目光，和小声哭得一颤一颤的身体。
　　他环着何池，急急顺着背，“对不起小池，你理理我，嗯？你跟我说说话好不好？”
　　何池指尖用力攥着岑屿衣角，用力得发白。
　　岑屿慌得去吻了吻他的嘴角，又亲了亲他的眼尾。
　　“不哭了宝贝，别难过了好不好？”
　　何池钻进他怀里，好小声道：“你就算要走，你也不要说给我听呀。你、你要走，就悄悄地离开，我等不到你来，我就自己回去了。”
　　何池说：“我也不是一直都那么傻的。”

　　“不走，不走宝贝，”他吻着他的脸，“你需要我我就一直在，我说错话了，你别生气，胃有没有不舒服，刚吃了饭疼不疼？别生气宝宝，别生气。”
　　何池被这么哄着也觉得有些不好意思，他轻声抽泣着红了脸颊，“……是你说错话的。我没有说我不需要你啊……”
　　“好好，是我的错。”
　　岑屿细细密密吻掉他的眼泪，“是我惹宝贝生气了。”

　　何池小小一只，团在岑屿怀里，被哄好了，也就不说话了。
　　岑屿一下一下拍着他的背。
　　何池吃了饭便容易困，被岑屿这么宠着没一会儿就累了，他脸颊无意识地蹭了蹭岑屿，随后便睡着了。
　　岑屿长久地注视着他的面容，最后长叹一声。

　　你这么乖，谁舍得不爱你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