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归》寒山树

85、第 85 章 余晖收尽，

　　余晖收尽，天色暗下，沿岸的营地里亮起火把。

　　流水淙淙，江心一屿上，茂密的树丛后，悄悄露出一双幽幽闪烁的眼睛。

　　不知何时起，江面渐渐起雾，濛濛如轻纱，随风飘向营地，一抹冷白的浮影也如雾一般，无声飘进了营帐……

　　或许起初，少女只是为了寻一处藏身之地。

　　但随着境况变化，一切都在逐渐失控……

　　夜幕之下，微沫脚踩浮光，跟在一团云烟身后，抬眸望去，江河流转，日月飞逝……

　　乌云遮星蔽月，朦胧夜色下，高台殿宇，暗影重重。

　　一盏油灯匆匆穿廊飘过，来到一间落满灰尘的偏殿。

　　常年垂落的帘幕被慌忙挂起——自神龛俯视，只见一道身影匍匐下拜，“求狐神救我！”

　　曾经国破家亡的少女，此刻已是闻名天下的宠妃，金钗玉环，绫罗着身，像是一直被娇养在宫闱深处，从不曾踏过污泥。

　　可还不等神龛回答，一队黑影就包围了这间偏殿。

　　门被无情推开，夜风飘进，灯火一暗，披着斗篷的身影缓缓走了进来，兜帽一落，露出一张熟悉的脸来。

　　“绛雪——姐姐！”

　　“我与王姬多年未见，当不起这声姐姐。”

　　绛雪说着，略一侧首，门扇即被缓缓合上，窗外黑影转眼间齐齐退去。

　　“王姬可还有遗言交代？”

　　“姐姐，要如此狠心吗？”

　　“比不得王姬啊……”

　　绛雪说着抬眸看向神龛，“这神龛里还有残灵，却不愿出来见你——王姬，你说是为什么？”

　　“我被骗了……我弄丢了‘月简’……”

　　“在你心里，我们就是如此——不问缘由，不听解释，甚至基本的是非曲直都想不通？”

　　“我一直在找你，我们都在找你，想你孤身在外，忧心你的安危，甚至做了最坏的打算……”

　　“我不敢！处处是围追堵截……”

　　“只有我自己，我自己……”

　　“进宫之后，呼奴唤婢，也送不出只言片语？”

　　“族长病逝，临去前还放心不下……”

　　“却不知你躲在宫中，魅惑君王，暗培耳目，豢养邪道修士，驱使妖鬼！”

　　“我害怕！我怕极了……”

　　绛雪缓缓阖目，长声一叹，“王姬哪里会怕？”

　　“深谋远虑，步步为营，而今多少将士在东海为你送命！”

　　“为我送命……”

　　“姐姐，你又何尝没让人族白白送命！”

　　“否则怎么进得来这王都行宫！”

　　“我之罪，我自认。”

　　绛雪睁开眼睛，声音低哑，“你的罪，你也要认下。”

　　“我何罪之有？”

　　“我只是要复我之国，救我子民。”

　　怯怯悲泣忽而凄厉，回荡在幽幽空殿之中。

　　“你要复国，却是躲在深宫，由将士们白骨成灰？”

　　“你明知他们去了是枉送性命！你也明知这数年来，女娲族为此付出多少牺牲！”

　　“你到底是要救青丘？还是要骗自己？”

　　“我不是！”

　　“有一个古法，姐姐……”

　　“灵山古书，说——古巫一族之所以会为天所咒不得轮回，就是因为古时有神设下天祭……”

　　“你当真是疯了！”

　　“但有一丝清醒，你都该知道，即是有，你也绝不能拿人命去填——你忘了你的身份。”

　　“竟视人命如草芥……”

　　“人族自己就是如此！”

　　“役使为奴，生杀予夺——你看不到吗？”

　　绛雪静静看着，神色悲寂，“我早知，我们输了，可我此时才知，输的这样彻底。”

　　“你面对神龛，可还记得自己的来处？”

　　“可还记得，你的先祖如何拥有青丘这片土地？又如何拥有子民的爱戴？”

　　大殿里冷寂无声，长久静默。

　　“早知答案，我又何必问你——”

　　绛雪说着，解下腰间的天门刀，放到神龛下，“我不动手，你自己，谢罪吧。”

　　“谢罪？哈哈哈……”

　　“你也忘了！”

　　“身为守婆，逼神裔自戕——”

　　“你的罪也该遭天谴！”

　　“我已说过，我的罪，我都会认下。”

　　“可我不认……”

　　“算算时间，也该到了。”

　　绛雪话音刚落，就听得门外响起敲门声。

　　“抱进来吧！”

　　一个年老的妇人抱着个婴儿走了进来。

　　绛雪解下斗篷，落在地上。老妇人便将婴儿轻放在斗篷上，转身退了出去。

　　“你以为，我来之前，不会把你查的清清楚楚？”

　　“还是觉得，这样的事，也能遮掩下来？”

　　“你！”

　　“攸宁——”

　　“你的笄礼，还是在祖祠办的。依你所言，遵你亡母遗愿，与你取这个名字。”

　　“这个孩子，你给他取名字了吗？”

　　“他的名字？名字……”

　　她自己低声喃喃，跪走到斗篷前，轻轻抱起正熟睡的孩子，泪水涟涟，却终究咽着声音。

　　“姐姐，我知道错了……”

　　“你饶过我们母子好不好？”

　　“求你，饶了……”

　　绛雪垂眸看了眼孩子，背过身，良久冷声道，“你和孩子，只能活一个。”

　　“姐姐……”

　　“狐神！您睁开眼，看一看……”

　　神龛此刻，如一座木雕的死器，没有回答，唯有沉默。

　　长久的寂静中，攸宁渐渐绝望，气力一泄，原先挺直的脊背塌了下来，垂首埋进襁褓之中……

　　不知过了多久，她方抬起头，已是钗髻散乱，泪眼模糊。

　　“绛雪，你要发誓，一定让我的孩子平安长大。”

　　绛雪听着缓缓转过身来，直视攸宁的目光，“我发誓，他会平安长大，也会自由选择自己的命运。”

　　“狐神，您总愿意做个见证。”

　　攸宁话音一落，神龛微微闪过一道白光。

　　大殿里又寂静下来，攸宁痴痴看着孩子睡着的样子，不知在想什么，“阿守——”

　　“涂阿守。”

　　攸宁温柔的念了一遍，踉跄着站起身，缓缓走到绛雪面前，把孩子交给她。

　　“刀。”

　　绛雪听的心神一震，抬眸望去——

　　“终究有一事，是我不愧先祖的。”

　　攸宁轻声说完，转身走回神龛前，笔直跪了下去。

　　“狐神在上，先祖有灵，后裔攸宁，在此请罪……”

　　见攸宁捡起神龛下的天门刀，绛雪缓缓背过身去——

　　一声闷响，孩子忽然哭了起来……

　　绛雪只是静静站着，就如数年前，凤子玠病逝，祖祠里漫天缟素，她也只能静静站着……

　　神龛里忽而亮起带有彩星的白色神光，随后光芒敛去，一枚九尾狐玉坠落在了孩子胸口。

　　像是被安抚到，孩子又昏沉睡去。

　　绛雪垂眸看着阿守，终究没有回头。

　　她的身后，油灯倾倒，火舌卷上帘幕，转眼间神龛就被大火包围，无数烈焰攀上梁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