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归》寒山树

86、第 86 章 微沫没有想

　　微沫没有想过，第十九道狱是这个样子。

　　一座小山谷，溪水自坡顶蜿蜒流下，在谷底聚成一汪清潭。潭边是一片梧桐林，野草遍地，不知名的野花点缀其中，与外面一样，正是春天。

　　这里有些像女娲族现在的祖地。

　　就在修建祖祠的位置，有一处不大不小的农庄。

　　庄院里有一棵看着很老的梧桐树，化出半尊神像的九尾就在树下，看着走进谷里的凤秋声一行。

　　此时所见，已是过去。

　　她在一旁静静看着，见凤秋声一行神色各异，见素问向九尾跪拜，听她们向九尾问起往事……

　　九尾的回答里，只有绛雪围封鹿台，逼王姬自戕谢罪……

　　没有阿守，也没有那把刀的下落。

　　最后，九尾示意他们看向石桌上的青玉匣，“我大限将至，诸位自便吧。”

　　凤秋声上前抱走了青玉匣。

　　微沫看着凤秋声神色，心里觉得有些不对，还没理清，阿守他们就已离去。

　　而她还在这里，是九尾留她最后说些话。

　　“是个可怜的孩子……”

　　微沫明白九尾说的不是阿守，而是王姬攸宁。

　　身为青丘王姬，原先会比世间很多生灵都幸福——但她年幼失母，父王迎娶新的王后，从此，便是依旧锦衣玉食，日子也会冷冰冰的。

　　即使有位姐姐，却是换了魂魄，将她照顾的不谙世事。

　　所以闯了祸，自己先就乱了……

　　想不到对于出援青丘，女娲族内部本就有不同的意见。也想不到凤子玠病逝，绛雪自此艰难……

　　而她不顾女娲族作出的牺牲，拉上人族入局，于绛雪而言，即是再无其他选择。

　　“谢谢！”

　　为您当初没有偏颇，没有让绛雪更难。

　　九尾沉默着，他想起很久很久以前——

　　天地失序，万物应劫……

　　是有归的先祖们，不惧艰险，不畏牺牲，愿舍身为舟，渡得一方有归之地。

　　却不想——

　　青丘的先祖，舍不得那灿烂的王冠。

　　预言和劝诫，最终抵不过起于贪恋的一念之差。

　　青丘王室带着辉煌华丽的宫殿，无数信徒和侍仆，以刀断海，离开有归，自为一方世界。

　　而他，也被高高供奉在神龛里……

　　九尾仰头看向碧绿的梧桐树冠——这里有天光是因为法阵，却终究不是真的。

　　“我知道……”

　　“青丘之祸起于王都，殃及人间，女娲族已是尽力。”

　　“面对两难之境，绛雪亦是煎熬。”

　　“当时摆在她面前的，不是如何救援青丘，而是青丘已陷，是否要搭上人间——”

　　“绛雪和王母担下抉择的罪果，实是万难。”

　　微沫静静听着，没有打断。

　　“是那个身形单薄的孩子吧？”

　　“绛雪为遵誓言，隐瞒阿守身世，掩下第十九道狱的判言，由少族长以骨血作介，发下灰飞烟灭的重誓。”

　　“小小年纪，受这样多的苦……”

　　“青玉匣里，算是我给那个孩子的礼物。”

　　微沫不由看向九尾，她原先以为那是给阿守的。

　　“你会明白的……”

　　九尾说着似是笑起来，“你这点不像你的父亲。”

　　“不像么？”

　　“我没有见过他。”

　　九尾听着，悠悠长长又是一叹——

　　“你现在，知道刀在哪里。”

　　“原就是央山丰都之物，你可取走。”

　　微沫摇摇头，“我知刀不会到他手里就好。”

　　九尾不由看向微沫，一双狐眼中忽而涌起很多思绪……

　　“如果……”

　　却又沉默下来，什么都没有说。

　　微沫也跟着沉默，她知道九尾想说——如果王姬攸宁的性子像她，也许一切就不会是如今境地。

　　可惜世间，没有如果……

　　山谷里似是起了风，许是狱门外飘进来的。

　　“你该走了——”

　　“后会无期。”

　　云烟四起，一下遮尽了微沫的视野。

　　天穹下，正是星月西沉，日出东方。

　　微沫刚打开门，就见浅夕提着食盒从门外回来。

　　“姐姐她们一晚上都没回来。”

　　“不知道有什么事。”

　　“我们且等一等，等她们回来我们再走。”

　　微沫点点头，转身去洗漱。

　　浅夕提着食盒走到东侧间，把早餐摆到桌上。一转身就看见书桌上摆着的两本书。

　　其中一本，她断断续续已经看不少了。

　　自来人间，只要她问起，微沫都是能答即答，前两日若不是姐姐和映澄师姐就在一旁，说不得已直接和她说了。

　　现在也可以去问，但她想自己猜一猜。

　　微沫怎么就和她说这个话本呢？

　　女娲族为何要插手王朝更迭？

　　微沫那些话里……

　　都是在说——

　　帘帐忽而一动，浅夕侧过头来，“王姬顶替了妲己？”

　　走过来的微沫听浅夕这样说，对她这么快就猜到并不惊讶，点了点头。

　　“这样一来，就说得通了。”

　　“以王姬当时身份，女娲族要封门，她不会眼睁睁看着——所以绛雪族长才会干涉王朝更迭。”

　　微沫在一旁听着点点头，浅夕在大方向上猜的对。

　　“但其实，也可以……”

　　“纣王知道这些。”

　　微沫猜到浅夕想说什么，“所以只让王姬失踪，已不能阻止人族参与其中。”

　　她不能说九尾讲的那些细节，但可以说一说，她曾经查到的一些内容，“王姬逃至人间，女娲族收留了她。”

　　“她向女娲族求援，女娲族也同意了。”

　　“但因女娲族已许久不曾和青丘来往，也不清楚青丘事变后形势如何，起先只派了部分精锐去探查情况。”

　　“而且事发突然，女娲族还要护佑人间，很难短时间内抽调出大批精锐前往青丘。”

　　“偏偏这时，王姬又盗走‘月简’……”

　　“‘月简’不是在我们有归战祸中失踪了？”

　　微沫沉默了一瞬，“不是，‘月简’一直在明月乡迷沼。”

　　“为还恩情，明月乡将其取出，送到了凤子玠手中。”

　　浅夕静静听着，心中又有疑问，但没有出声。

　　“王姬盗走‘月简’，就此不知所踪……”

　　“凤子玠因无‘月简’疗伤，苦熬三载有余，病重而逝。”

　　“绛雪代任族长之位，命族内精锐分走四方寻找王姬下落，其中主力，原是为救青丘而培养的子弟……”

　　“却不曾想，青丘王姬躲进了人族王宫。”

　　“她与纣王达成同盟……”

　　“无数将士奔赴东海，为进青丘失去性命……”

　　“眼见战火已起，灾祸就要殃及人间——”

　　“绛雪别无他法……”

　　“改朝换代，移山封门。”

　　浅夕轻声接上微沫的话，“所以路上，你就问我，如果有祸我要怎么选。”

　　因为三千多年前，人间就有过这样的困境。

　　微沫见浅夕都已明白，抬手掀开盅盖，给自己盛粥。

　　浅夕想了一会儿，回过神来，就见微沫正在喝粥——飘出的热气萦绕在微沫的眉眼，是看着与她相近的年纪。

　　可她清楚，这只是表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