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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5、第 75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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篝火已经燃起,火光融融。
铺开的草垫旁,泥炉上烧着一壶甜茶,冒着热汽。
雾妖就站在门廊下,正在等碧玺。
而院里,微沫和浅夕,玄嫤和玄镜都围坐在篝火旁,正低声说话,是说榕城附近有古巫出没……
只阿守坐在释心门外的廊椅上,闭目静思。
“姐姐——”
碧玺把阿瑚推给雾妖,“你们也去坐着暖一暖。”
说完,就自己走到微沫旁边坐下。
略一侧头,就能看见阿守。
廊下灯火昏黄,照在阿守的脸上,就像是他离开那天的夕阳,也是这样的颜色,温柔的落在身上。
那时候她想着,又一个孩子要走了。
从此山高路远,相逢难期。
再后来,昆仑神宫一片荒芜。
她也到凡尘走了一遭,回来开了这家客栈。
而曾在昆仑寻求庇护的孩子,已成了客人口中时而提起的江湖传说……
“老板娘——”
“什么?”
碧玺回眸看向微沫,“我刚刚出神,没有听清。”
微沫看向坐在对面的雾妖,体态婀娜的少女,容颜妩媚却有双清澈的眼睛,“没什么,就想问一句,从这里到封喉关有多远。”
“若是平常走,得有三日。”
“你们可是有急事?”
“我们是来送信的,不好在路上耽搁。”
“若你们御风,一日天不黑就能到。”
“只是路上,免不了会惊动守关的女娲族裔。”
“不用担心这个。”
玄嫤在旁边听着出声道:“我明日写令,请山里的雪豹送我们,一日夜就能到封喉关。”
“可是麻烦?”
“不会。”玄嫤笑着道:“释心病着,这样也便宜些。”
“这样好,你们今晚也能好好歇息。”
碧玺说着,注意到微沫看向雾妖的目光。
“可是有哪里不妥?”
微沫听此便低声道:“我看她灵识似有所缺。”
“你这样仔细。”
碧玺正欲和微沫详说,就见门外闪进一个身影,是阿岐提着食盒过来了。
“姐姐,我把前门楼关了。”
碧玺听着点点头,阿岐便拎着食盒往释心的房间走。
这边碧玺继续和微沫说话,“她不是昆仑生的妖。”
“约是百来年前,一路从南方逃来的。”
“到我门前时,身受重伤,意识模糊,说有邪道在追她,一路艰难逃来这里……还未讲完,就昏了过去。”
“再醒来时,我才发现她已为邪术所伤,灵识就此有所欠缺,如小儿一般。”
浅夕在一旁听着不由疑惑,“妖族灵识不是随妖力涨落,可她不像无法修行的样子。”
“伤她的邪术不同于一般邪术——”
碧玺说着不由叹气,“是古法,专以用来活剖妖心。”
“她的心少了一块。”
“再如何修行,也补不回来。”
微沫听着,思绪不由飘到很远之前……
也在这里,昆仑神宫。
她自女娲族祖地来到昆仑,王母收留了她。
但因为她身上的蛊毒,只得独自住在昆仑神宫最偏远的一座孤殿。
世界里一片黑暗,如非必要,她轻易不出门。
直到后来,绛雪来了又走。
她为此心中不安,终于在某日忍不住,走出门去。
一路上,磕磕绊绊,也不知自己是走了多久。
只觉得风雪袭身,越走越加冰寒透骨……
忽闻得风中有缕血腥味,极其浅淡,时隐时现。
待她循着味道追寻过去,走至一处山坳,积雪没腰,她用木拐试探着往前敲去,不过一会儿,就敲到一具“尸体”。
“谁?”
风雪中只似有一声低吟回应了她。
她走上前,伸手在“尸体”身上摸了摸,而后似乎发现了什么,神色一冷,转身即走。
哪里来的巫女?
竟是个巫女!
他就是出身巫族,还有那些跟在他身后的帮凶,也多是巫族……古巫!是古巫!
她走的踉踉跄跄,突然脚下一绊,摔倒在雪地里。
天地风雪大,她已独行久。
心里的委屈似乎再也忍不下,只能由着泪水滚滚滑落。
听着风声渐紧,她到底起身又走回来。
拖着奄奄一息的巫女,回到昆仑独居的孤殿。
听闻消息的王母赶来,见她救了一个巫女,弯腰将她搂在怀里,轻轻与她说,“你像你的母亲。”
“哪里像?”
王母抬手摸着她鬓角的乌发,用着满是回忆的语气温柔道:“她也是这样,总忍不住心软。”
“救了便救了……”
“王母,您快来看看!”
彼时碧玺还是未成年的青鸟,也未化出人形,扑着翅膀盘旋在大殿上空,一低头就看到巫女的胸口正在洇血。
王母听此走过去细看,抬手掀开巫女胸前的棉衣,怔怔着喃喃出声,“剖心——”
“明明封上了……”
王母似是一下被抽走了力气,歪坐到塌边。
碧玺见此焦急的飞落到王母膝上,垂首窝到王母怀里。
未末听着动静有些不对,摸到塌边,嗅着血腥味摸到了一手黏腻的血,还有着体温的温热。
“她是自己逃出来的。”
王母见未末沾了一手的血,忙拿帕子给她擦手,“碧玺,去喊你姐姐过来。”
碧玺听着话,扑扑翅膀飞出大殿。
未末看不见,只乖乖由着王母给她擦手。
满身血污的巫族少女,面容安详的躺在榻上,不过几息间,青丝褪色,化作如瀑银光,原先苍白的面色,也如重焕新生,美的令人不由屏息……
王母手下一抖,眉眼里浮现无尽忧愁。
未末觉着王母手抖了一下,原想出声询问,却又沉默着什么都没有问。
“未末,她是古巫血脉,还救吗?”
未末想,她知道的。
在雪堆里发现这个巫女时,她一摸骨就知道了。
而她回头,把这巫女从山里拖回来,不是因为慈悲心,只是不想累及无辜……
未末点了点头。
王母见她点头,神色显出笑意,眼底却仍布满忧愁。
想说些什么,可开口说起的只有巫女的伤势。
“她身上最重的伤,是这剖心。”
“剖心?她的心——”
“还在,只是缺了一块。”
“我以前在荒天原,看骨简上说,剖心起先是古巫为了惩处叛族之徒,后来又衍发此法,以‘心’滋养魂魄。”
“那你知不知道,古巫为何用剖心之法惩处叛徒?”
“因为‘剖心’,最初是为了献祭归魂。”
“古巫一族,没有轮回。”
“他们死后,魂魄会失去生前记忆,化作精灵,在天地间游走直至消散。尸体则会腐烂,但可以在腐烂前——”
“用巫法制成鬼巫,以供驱使。”
未末轻声开口,“我在荒天原事变时远远见过一眼。”
“对,但鬼巫就是一件没有灵魂的傀儡。”
“也许就是为此,古巫才想出了献祭归魂。”
王母看着榻上的巫女,胸口处已开始亮起银光,像是织开了银色的细网……
她曾经听闻过,却也是第一次亲眼看到。
“古有巫族十……传说里,这十位古巫的后代,继承了祖巫的力量,她们的后裔,都有第二次生命。”
“以冷刃刺进心脏,流出的鲜血奉于天地,流离的魂魄献祭祖巫……卑微的祈求以此获得新生。”
“但这种力量并不单以血脉传承,不是所有十巫的后裔都有这种能力。”
“而随着古巫部落日益繁盛,罪恶也在壮大。”
未末听到这里已是明白,她在这人间已看到过太多。
“献祭归魂,就是夺走这第二次生命的巫术。”
她在黑暗中摸到巫女的脉搏,那里有着逐渐强劲的跳动。
这个巫女是自己逃出来的。
否则等待她的,是生命被剥夺,尸体被做成鬼巫。
而现在,这个巫女在自己“返生”……
“微沫,微沫!”
“嗯?”
微沫侧头看向浅夕,浅夕一双眼睛静静看过来,“玄嫤刚问你,要不要喝一杯甜茶,可以助眠。”
“多谢!我睡前不爱喝这些。”
玄嫤笑着点点头,回身给玄镜倒了一杯。
微沫这才注意到,对面的雾妖和阿瑚早已跟着阿岐跑去门口,在那里仰着头数星星。
玄嫤和玄镜喝过甜茶就各回房间歇下。
浅夕也要回去休息,微沫便笑着说自己再坐一会儿。
听到微沫的话,浅夕看了眼碧玺,随即转身回房。
“她看出来了。”
“浅夕很聪慧的。”
“玄嫤也很聪明,只是想不到你身上。”
微沫点点头,而后曲膝撑着手,支起脑袋,“可不是么,谁也想不到我身上。”
“想不到你都要活成老妖怪了?”
声音低沉,轻轻一句,一下就散在火堆的噼啪声里。
碧玺惊讶的看向阿守,他这一晚上都不说话,还以为他要一直装着不认识她们。
微沫轻笑着,也仰起头看星星,可惜土楼隔断了视野,只能望见一小块夜空。
漫漫长夜,不过才刚刚开始。